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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Chapter 76 放不下 “睡过去就 ...


  •   “小姐,麻烦您帮我抬腿,谢谢。”空姐操着一口台湾腔,用词特别客气。
      她小心翼翼将轮椅后倾了些,抬高脚踏,避开阶梯,推着周以昭滑过廊桥,进入了客舱,车轮滚三圈后到了第六排,立马就有乘务员赶上来搭手,将周以昭扶到了座椅上。

      她左右挪了挪屁股,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后,将自己打了石膏的右腿,直直搁上地毯,然后举着手里的机票,同头顶的座位号核对完,叹出了一口如释重负的气。

      这趟飞回国内的机票,是周以昭加价买的。
      她实在不想跛着腿,废人一样瘫在二世谷看何甜秀恩爱,而近期的经济舱早已订完,找公司同事也没搞到多余的票,她只得花了近两万块,买下了仅剩的一张商务舱票。

      钱花到位了,服务通常也很到位。
      少顷,这趟全机组日本人的航班里唯一会讲中文的空姐从备餐区走了回来,蹲在周以昭面前,送上欢迎橙汁,顺带递上菜单,请周以昭选用午饭。
      前菜统一是炸金眼鲷,主菜分日式蒲烧鳗鱼饭和西式牛肉炖菜,甜点只有个当季水果拼盘,周以昭读了两遍菜单,都没读出什么胃口来,只跟空姐要了杯香槟,就戴上耳机假寐。

      经济舱的乘客陆续登机完毕,飞机开始一架架排着队,等候塔台指挥。
      扎着拳头大小包髻的乘务长手一拖,隔断帘随即拉上,不过,还是让一个梳着刘胡兰头的脑袋捡了漏,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乘务长的一句“Miss, Please come back to your seat”刚说一半,钻进来那人就疾步奔到周以昭身前,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以昭刚睁开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等她偏过头,看清了女子的脸后,惊呼道:“尹小姐!这么巧,你也在这趟航班上!”

      “刚才就看到你了,不过不太确定。”被周以昭称作尹小姐的年轻女子温柔地笑了笑:“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而已,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回去后面了。”
      乘务长见女子准备离开,赶忙拉开隔断帘,做了个“请”的手势,但周以昭却探出身子,拖住了尹小姐的手,叹出了一口劫后余生的气,“多亏有你,不然我怕是……”

      回到在二世谷滑雪的那几天。

      第一天上雪,因为何甜的一句“右眼跳”,周以昭特别注意,走的都是人多的雪道,又避开了危险区域,滑得谨慎认真,几乎没怎么摔。
      第二天,仗着没怎么摔,她特意请了个日本教练,想尝试进野雪区的小树林滑,让教练带她试试路线,可日本教练却摇摇头,说着一口纳豆味很重的英语,叽叽咕咕,周以昭听得头大了,不过还是听懂了。

      教练说她技术太差,闭合弯没练够雪时,缓坡能滑,陡坡就有些吃力,再加上她的雪板是两头一样长的Camber全能板,稳定性高但灵活度低,在二世谷无痕深粉雪的窄小林子里,也就更难驾驭,除非她搓雪小回转已经熟练。

      那会,周以昭连滑闭合弯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更别提小树林里要使用的搓雪小回转了。
      她知道教练说得很对,但不满意教练的快言快语,一脑门子鬼火地忍下了。

      于是,进小树林这事,像一桩未了心愿,压在她心底,沉沉甸甸。
      之后,她便再没请教练。

      第三天和第四天瀑降几场大雪。
      降雪后的雪道格外蓬松,隔着护具摔上去,根本摔不疼,这比在国内的室内滑雪场舒服多了。

      周以昭磕磕绊绊地熟悉了整个雪场后,第五天,便艺高人胆大地放肆起来。
      她坐完了七条缆车,滑上了最陡雪道,还在公园跳台的小坡上摔了几跤,却始终路过各处小树林而不敢进,心里憋屈得紧。

      第六天,午后出了点小太阳,温度升高至零上三度,周以昭从熟悉的雪道滑下,心情舒畅地滑到一处分岔口,眼见向左是大多数人滑经的宽阔雪道,她已滑过无数次,向右是一条探索性的树林窄路,是日本教练坚决不让她踏足的地方。

      她心虚地瞄了眼身后,戴着头盔的和没戴头盔的人匆匆滑过,远处一个全身黑的鬼火少年走着刃,闪电一样奔来,从她身前“唰”地一下窜进窄路,猿啼似地吼了吼,留下一句“go go go”,黑影消失在一片披着白雪的树林里。

      她心动了,也想进去看看。
      虽然没办法像那鬼吼鬼叫的黑影,在林中风驰电掣,但随便滑滑能怎样,又有多危险?不就是个林子!

      她并不了解每年有很多撞树受伤的事故,更不知道进树林必须要结伴同行,她只是一心想挑战高难度,想冒险,想逃离片刻,想耳根清净。
      无视周遭,只活在当下,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周以昭立起后刃,未加犹豫,鬼迷心窍地扫上雪,踏着鬼火少年滑过的路径,歪歪扭扭地滑进了小树林。

      刚进去时,还算顺利,她有些自傲地啐了句:“不知道在怕什么,又死不了!”
      而下了一个缓坡,转过一颗歪脖子树,就迎来一个急弯。

      周以昭身子屈得够低,却还是拧不过板,脚底笨重地卡了下刃,一屁股坐在急弯的外圈雪堆上,那感觉就跟坐上无印良品的懒人沙发似的,不仅不痛,还有点舒服。

      前方是几丛树林隔出来的分叉小道,脚下被人刻出放射状的雪痕,仿佛引诱着她挑选方向,继续深入。
      周以昭扶着身后树干站了起来,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多人滑经的方向,往前蛄蛹了下,雪板承着她的重量,从慢速起步,逐渐越来越快。

      她在埋着大小石头的甬道行进,一条直路和一个大弯之后,进入了密林深处,迎来另一条窄路急弯。

      一瞬间,她只觉得心跳加速,上一次过不了弯,这一次一定能行!
      她屏住呼吸,踩实了雪鞋,想要压着别人的雪痕过弯,然而身体因恐惧,止不住后仰,一个不留神,雪板从小石头上刻过,又卡刃了!

      这次没有前一次幸运,雪板不受控地打滑,带着她前倾坠落。
      她膝盖还没跪地,就顶着头盔,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块树墩上。

      “哐嘡”一响!
      忽然就天昏地暗。

      整个世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心脏一下一下凶猛撞击,周以昭脑子里全是“完了完了完蛋了”的恐惧呐喊。
      缓了好一会儿,大脑吼累了,她抱着树墩,跪仰着重新睁眼。

      视线暗转明,她望向被雪和冰渣包裹住的树冠,从树冠缝隙中漏出的昏昏日光里,她读到了些微妙的冷意,蓦地打起了退堂鼓。

      再滑下去,再撞一次脑袋,可能就不是轻微失神这么简单了——
      日本教练的叮嘱化作嗡嗡声,在她脑子里响彻不停。

      周以昭艰难地坐起来,看了眼来时的路,不过三个弯道。
      她所在的位置,视线的角度,隐隐约约还能见到分岔路的入口,虽然不远,但要松了雪板绑带,抱着板攀上去,却要走好久。

      穿雪鞋走路,每走一步,脚踝都会被硬邦邦的雪鞋限制住,看起来四肢不协调都是小事,最主要的是脚后跟着地走,身体会主动前倾,这比穿普通鞋子走或穿着雪板滑累多了。
      周以昭一摔一撞之下,浑身似乎散了架,要不是不敢继续往下滑,她还真不想脱了雪板走回原路。

      又坐着休息了几分钟,她吐出一口气,左右手一齐刮了两下绑带,快速脱了雪板,抱起来,晃晃悠悠地折返上坡。
      越走越吃力,步伐也越踏越重,雪鞋在厚厚粉雪上凿洞似的挪移,闪着光的冰面出现在脚底。

      一块带着冰碴的凸起路面被粉雪覆盖,很快到了脚下。
      周以昭踏上去,骤然使不上力,连人带雪板重重滚向地面,咕噜滚了几个圈后,栽进了小路下沿的粉雪堆里。

      她满身是汗地坐起,压下心中惊恐,拍开脸上的雪。
      万幸这次没摔到皮肉、没撞到头,她瞥见自己那花里胡哨的雪板,在滚落时脱离了控制,正硬生生斜插在了路边积雪里。

      她大喘着气站起身,踏出两步,摸到了雪板的绑带,正要使劲将它拔出来,脚下的雪层却轰然塌陷。

      “咔嚓”一声,整个人失重,她直直坠入裂缝柱洞中。

      又一阵天昏地暗,比刚才撞头那下更激烈!
      周以昭闭眼整整两分钟后,才重新睁开,她一脸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坐在一处四周结满冰凌,脚下趟着冰下暗流的天然陷阱里!

      她一边恐惧着,一边努力站起,可困在这一处直溜溜的冰层里,不论是手,还是脚,都止不住颤抖。
      “完蛋!”她心想,“这可怎么爬上去!”

      头顶距离掉落的洞口,起码有一米深,好不容易站立,右腿偏偏使不上力气,两只脚明明踩在冰水里,却火辣辣地疼。
      她顾不上腿脚,只想自救或是求救,于是对着洞口喊叫了两声,又使劲拍了拍手边一条冰柱。

      几分钟过去了,不论她怎样呼喊,始终无人应答,她的心忽然就凉了半截,这样的温度下,正常人能存活多久?
      要是等不到救援,她是不是就……

      低温和恐慌让身体加速失温。
      刚刚还在温温冒着热汗的后背,瞬间冰沁沁地冻住了,她拍在冰柱上的手掌有些凉,隔着手套的掌心和滑滑冰层似乎僵冷成了同一个温度。

      近几日,北海道总是白天出太阳,晚上下雪,昼夜温差极大。
      反复地融冻,让看似平整的雪面暗藏危机。

      要是关注过北海道滑雪事故,她就会知道,每年这里都有粉雪活埋或是坠入溪流雪洞的意外,有时,偶遇雪友能及时得救,有时,结局只能称得上残酷。
      此刻,大声呼救派不上用场,只有运气和通讯工具,才是活命的关键。

      周以昭拍了拍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虽然并不懂什么雪崩救援或失温自救的方法,但她知道,自己没办法爬出去,她得联系个人,得找个帮手。
      她解开一只手套,哆哆嗦嗦朝衣服内袋里掏,掏了半天,掏出带着体温的手机来,用僵冷的手指点亮屏幕,试图在这一片毫无信号的区域,找到一点拨通电话的可能性。

      冰层和厚雪以下,手机信号极难穿透。
      周以昭知道电磁波衰减原理,于是举高了手机,朝向洞口,寻找信号。

      晃了几下,眼见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从一个惊叹号变为最小面的扇形,她慌慌张张要播出何甜的号码,信号就又成回惊叹号。
      几番操作下,始终拨不出电话,低温让手机疯狂掉电,本来还有20%的电量,一转眼,莫名掉到了3%。周以昭秉着一口气,又举高试了一次,信号格刚跳到扇形,应该能播出电话了,手指按在了拨号键上——

      突然,一个陌生来电打了进来,响了一声后,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有些发懵,不由失笑,继而变作大笑。
      绝望的笑声没能持续多久,就戛然而止,她摘下头盔和护目镜,满头的汗化作一溜烟,向洞口白茫茫地飘。

      她定了定神,不愿放弃,想着搞出点动静说不定有用,便使了点劲儿,将头盔对着洞口抛去。
      说不清是双臂早就没力,还是四肢已僵到无法协调,她这一抛,不仅没将头盔抛到洞口外,还抛了个虚弱的弧线,将那团重物砸回自己脑袋上。

      咚,咚,咚——

      是她发慌的喘息、鼓噪的心,震动到耳膜上的声音。
      也是头盔连同护目镜顺着头顶滑落,弹在雪鞋尖,很快又从雪鞋弹到脚底暗流中,让缓缓溪水推着,在小石块和冰渣上撞击的响动。

      十分钟过去了,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没有人经过,更没有人发现她。
      周以昭万念俱灰,蹲到洞底抱着头,艰难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她出不去了。

      想到这一点,喉咙倏然干涩发紧,一点唾沫也咽不下去。
      她颤抖着摘下另一只手套,用力搓了搓脸,顺着洞口望上去,她还看得见遥远的天,茫茫雰雰,她还不想死,于是对着头顶的窟窿,又疯狂喊了几声,依然没人应她。

      就这样死,麻痹大意地死,冻成冰棍一样死,多可笑、多愚蠢。
      才活了三十年,她没活够,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想回家煮一碗卧有三颗荷包蛋的面,想再开一开那辆已经修好的911,还想穿上某件没过她大腿的睡衣好好睡上一觉——她不想冻硬了,睡死在这处冰窟窿里。

      终归,只是想活着,只是有些奢念,放不下某些人和事。

      诸多遗憾,正报复性地敲打着她鼓胀的太阳穴,她的额头又冻又紧绷,鼻尖呼出的白气越来越轻、越来越淡,眼神开始涣散。

      都到了这个时刻,还有什么不敢想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面对死亡,世俗的捆绑、枷锁、心理障碍,算得了什么?时间又算得了什么?她想要他,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想和他拥抱、亲吻,想用身体紧紧裹住他,为了他,她愿意等,等多久都没关系。

      只要让她活下去。

      恍惚中,周以昭感觉身体有点热,奇怪,难道冻到极致会自然发热?
      不!她突然想到几年前看过的一则新闻,冻死的人不仅没有裹紧衣服,还光溜溜地躺在地上,新闻的最后一段,专家解释说,这叫低温症。

      已经到失温发疯的环节了吗?这么快……

      周以昭踩在浅浅暗流中,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虽然已不抱希望,但她依然妄想:
      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去找他,要和他在一起,用什么身份都可以,女朋友可以,姐姐可以,上司也可以……但唯独炮友不行,她不愿也不能跟他睡没感情的觉。
      想到这里,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周以昭做梦似的笑了起来。

      然而,呼地一声,头顶的光被遮住,拖着回音的女声由上往下传来:“Anybody here?Anyone laughing?”

      来人了,还是冻死之前的幻觉?
      这么快就回光返照了?
      不是还没到脱光衣服发疯的环节吗?

      周以昭抬头望了望,一顶粉色头盔严严实实地堵住了白皑皑的窟窿。
      她想去够那只头盔,但双腿血液循环不畅,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她使足了吃奶的劲儿,也只能扶着冰柱靠着。

      粉色头盔见周以昭行动不便,继续发问:“Are you OK?”

      还在问……
      好像……真的来人了!

      周以昭激动万分,向上挥手,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了一句中文:“我、我爬、爬不出去!”
      粉色头盔一怔:“中国人?”她迅速摘下头盔,露出一双灵动的眼,跟身旁的人不知喊了一句什么,随后就向雪洞里探进半个身子,抓住了周以昭高举着的、快要无力垂落的手。

      五分钟后,周以昭四肢并用地被粉色头盔拖拽上去,然而刚回到地面,她不顾粉色头盔的劝阻,试图站立走路,走了一步就跌倒,疼得眼泪直流。
      她大喘了一口气,坐到了雪面上,掀起裤腿一看,小腿胫骨居然断了。

      有一截骨头白晃晃地戳出了皮肤!

      粉色头盔瞥见她血肉模糊的腿,突然产生了种心理阴影袭来的晕眩感,她“嘶”出一声后迅速撇过头,指挥着身旁的朋友叫救援。
      直到救援赶来前,她都没敢再看一眼。

      流着血、骨头断裂的痛,让失温中的周以昭意识清晰几分钟了,为了在救援来之前,保持足够清醒,她活动上半身,不断跟身旁的人聊天。
      “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北方人吗,你普通话好标准。”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我们还要等多久?我有点冷,身体好僵……”

      粉色头盔盯着周以昭的眼睛,视线余光总会瞟到她早已收拢的裤腿,眼睛里像蒙了一层血沫,喉咙干涩:“不好意思,我怕血……我叫尹恒,不用特别感谢我,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说完,她将自己的雪帽从随身背包里掏出来,戴到了周以昭头上:“不是我救了你,是你的雪板,你看,它插在路边好显眼……喂喂,别睡啊,睡过去就完啦,人生还长,还有好多事没做,睡过去就什么都做不了啦!醒醒啊!”

      下一秒,浑浑噩噩睁眼,已上了直升机。
      升空的过程中,周以昭瞥见救援人员正在固定她的右腿,他们穿着亮橙色的救援服,肩章和后背印有“Ski Patrol”的字样,动作熟练又稳妥,让她安定到即刻就想入眠,意识混沌之前,她脑海里仅剩的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要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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