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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Chapter 75 死不了的 “你可千万 ...


  •   “叮叮”——

      手机收到微信,是一张照片:
      干净清爽的办公桌上,摆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电脑屏幕的左边是一部激光打印机,右边放了个木质相框。
      相框框住了一男一女,两人都露齿笑着,女人的眼睛眯成了弯弯月牙,男人揽着她的肩,半边下巴隐匿在了她的发从里,看起来再幸福不过。

      周以昭啪一声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送走曹航后,她就不断收到他发来的照片,有时候是天空,有时候是街景,更多时候是他的日常生活,比如健身房镜子里不露脸的自拍,晚上应酬时的酒桌,清晨窗帘缝透过的一缕阳光。
      曹航不发文字不发语音,也不打电话不打视频,每天就几张图,跟打卡似的,不厌其烦地发。

      一开始,周以昭摸不着头脑,觉得奇怪,想制止他。
      但后来,她发现曹航既不强求她回复,也不干涉她生活,正应了她的那句请求——别再耽误我。
      慢慢的,周以昭也就无所谓地当成个惯例对待,任由他每天三顿地发,权当是跟他分手后的过渡环节。有时穷极无聊了,她会翻看曹航发来的照片,静静琢磨会儿照片里的人事物,有时也兴致盎然,礼尚往来地拍一张照片回给他,并不在乎他看不看,或评论什么。

      但是!今天曹航犯规了!
      他将他们俩一起自拍的照片洗了出来,大喇喇摆在办公桌上,还微信传给她看!

      这是什么意思,发给她又是为什么?
      他居然还没放弃?

      周以昭形容不出心中那股复杂感受,惊讶、纠结却异常窃喜,焦灼难忍地怦怦心动,还有股诡异的安定感席卷全身。
      她定在椅子上,脸皮绷得严肃,心里杂乱无章,接了个内线电话后,去了徐山办公室。

      工作按部就班,生活得过且过,徐山依然如故,请假永远打三折。
      周以昭讲完工作就跟他拉家常,聊完他的男朋友,就聊自己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多不容易,可最终,她也没能撼动徐山这座大山,请的九天假,仍然只给批了三天。
      不过她已经心满意足。

      走出徐山办公室,周以昭给何甜发了个信息:我假批下来了,赶紧买机票!
      何甜立即回复:可以带个朋友不?
      周以昭:姓许的?
      何甜:非也非也,社交软件上刚认识的,人挺好玩儿。
      周以昭:别是骗炮的吧?
      何甜:一般朋友啊!你放心,我们学校的,到时候去了我跟你住一间,他自己住旁边。
      周以昭:今晚出来喝酒,庆祝即将来到的旅行?
      何甜:喝喝喝,庆祝庆祝!

      两人没看日历就赶到了每月一聚的那间酒吧,门还没开,便听见不同以往的锣鼓喧天声。
      开了门,人头攒动,根本挤不进去,吵吵嚷嚷,音乐还从蓝调换成了抖音神曲。

      这一天,恰好是平安夜,酒吧搞了个188元鸡尾酒畅饮活动,喝够两杯就算回本,约会的和酒蒙子全来了。
      周以昭和何甜杵在门口,就见一个嘬着电子烟的男人回头,朝她俩脸上吐烟圈,周以昭嫌恶地挑了挑眉,拉着何甜赶忙退了出来。

      大过节的,去哪儿人都多,周以昭瞥了眼酒吧隔壁的几间夜宵餐馆,刚好隔个栅栏的干锅店有个外摆位置空出来,正在打扫中。
      也不管深冬夜凉风寒,她拽上何甜,随便点了个油爆大虾和麻辣兔丁,让服务员多拖来一盏塔式火焰取暖炉,赶紧坐了下去。

      酒吧的老板算是旧识,周以昭打去电话,叫来了一壶热红酒——歌海娜搭配橙片、苹果丁,用肉桂、丁香小火慢煨了10分钟,一口下去涩感有些强,酸度倒是合适。
      吹着冷风喝着酒,很快,点的菜上齐。

      “其实这样蛮舒服,比酒吧里闹哄哄的好。”何甜怕冷,初冬就已经穿上厚厚羽绒服,此时悠哉地像路边嗑瓜子的老大爷,右脚踝搁在左腿膝盖上,岔着腿吐出一口骨头渣,非常不雅。

      周以昭“嗯”了声,翻开手机,滑着软件玩,滑到跟曹航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聊天信息依然是早上那张办公桌照片。
      按照曹航之前的尿性,一天最少早中晚三张照片,可今天到了晚上十点半,依然只有早上发来一张。

      朔风呜呜呜地吹,她盯着对话框发了会儿呆,觉得心房不知哪块墙漏了一角,让刺骨尖风刮了进去,钻来闯去,正凛冽地四处撞壁。

      “还看,他吊你呢。”何甜抱着玻璃杯取暖,嘬了一口热酒,舒服得一抖。
      喝完一杯后,她上半截身子暖了,于是戴上一双一次性手套开始剥虾,剥出的第一口虾肉,塞去了周以昭嘴里。

      周以昭边嚼边哆哆嗦嗦地摇头,鹌鹑一样缩拢了肩膀,眼睛在细细的巷子里逡巡。
      越到晚上,她就越集中不了注意力,但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知道,曹航不至于对她用这种手段。两人都懂情场技巧,也都知道真诚才是必杀技,发完信息就撤退这种吊人的初级玩法,她一看就破,曹航想必也知道,这种方法用在她身上适得其反。

      或许,他的手机又被曹建华砸得稀碎,或许,他今天没空用手机。
      总之,一定不是吊她胃口。

      想着想着,周以昭在冷风中打了个颤,随即将手揣进兜里暖了暖:“他不至于这样做。”
      何甜给自己嘴里也塞了口虾肉,嚼了两下,觉得寡淡无味,一口咽下后脱掉了手套,“又在那自欺欺人了。”

      “我自欺欺人还是你自欺欺人……你看,那是哪个王八蛋!”周以昭下巴一挑,指向酒吧大门口。
      何甜看过去,在那里,陡然站着个左拥右抱的许勇平。

      话音刚落,周以昭见何甜“嗖”一下站起,也不怕弄脏羽绒服袖口,手一抄,架起那盆味道很普通的油爆大虾,冲去了酒吧门口。
      眼神再聚焦的时候,整盆虾已经如冰雹降落,砸在许勇平连同他手臂圈住的妙龄女子身上。

      伴随着女子尖叫和许勇平怒骂的声音,何甜双手叉腰,一脸意犹未尽:“终于被老娘抓到了,你不是说今天出差吗,出到酒吧了是吧?”
      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何甜,许勇平一时有些愧疚,但很快,在身旁女子吵闹拉扯下,许勇平发现自己满身油污,只觉得颜面尽失,一股无名业火从他胸中升起,瞬间抬手,抽了何甜一巴掌。

      “啪”——

      何甜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过去,眼眶快拦不住眼珠子:“你他妈打我?我爸妈都没打过我,你算个鸡毛,敢打我!”
      说完,何甜的九阴白骨爪就伸了过去,在许勇平道貌岸然的脸上抓出几道红血丝。

      吵闹和变故几乎是一瞬间,等周以昭回过神来的时候,仅仅才过去三分钟。

      她没见过何甜如此泼辣的一面,一片叫骂声中,她脑袋发懵,又开始走神。
      等她再度转醒时,已经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搀着何甜,走进了派出所。

      一个人站调解室门口,隔着一堵厚墙,周以昭听着里面时不时传出大声商讨,似乎许勇平身边两女子想让何甜赔偿,连民警的劝解也不当回事。
      “啪啪”两下拍桌,墙壁那边重回平静,直到众人走出门之前,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明明前两天还睡在一起,柔情蜜意,然而当猜忌成了现实,爱和缠绵立马就被仇恨代替。
      民警领出几人,简短交代几句后,何甜一脸憋屈地率先朝大门外走,周以昭小跑着跟了上去:“处理好了?”
      何甜大喘了几下,尴尬地冲周以昭笑:“双方都有错,各扫门前雪喽,还真是皆大欢喜。”

      很快,许勇平一行人也到了大门口。
      衣着单薄的两个女子躲在门边吹暖气,许勇平则从周以昭身后经过,站去了何甜面前,大概想私下说几句好聚好散的话,刚要张嘴,就被何甜抢白:“闹成这样就别解释了,我的东西你寄回学校吧。”

      “行吧。”许勇平迟疑两秒后,点了个头,在冷风中不停搓着手。
      周以昭觉得他搓手搓得仿佛一只猥琐的大苍蝇,看得她直反胃,便拽着何甜,想把她拉到一个避风的角落里,奈何何甜不配合,叉着腰立在原地,像个杀虫喷雾一样,狂喷唾沫:“算了算了不用你寄,我自己去拿,不然我的衣服鞋子不知道要少几件。”
      面对何甜的戏谑,许勇平仍是一家之主似的交流方式,压低了声音吼道:“好好说话!”

      “我不是好好在跟你说?跟你出台的那位——”何甜指着站在玻璃门后吹空调暖气的一个女子,轻蔑地笑了笑:“脖子上挂着的不是我的芬迪围巾?哼,别跟我说她自己买的,限量款呢,我看一眼就知道是我的!”
      “少说两句,人家有正经工作!而且是你的又怎么样,还不是花我的钱!”许勇平涨红了脖子。

      他先前维持的体面不见踪影,开口替别的女人打抱不平的样子,让何甜不自主后腿了一步。

      “许总牛逼!”何甜一边拍手一边摆头,嫌恶地“嘁”了声:“我都不要了,怪恶心人的。”
      说罢,她又看了眼吹暖气的女子,跟她撞了个视线后,扬着脖子喊道:“你怎么穿人家品如的衣服啊,跟了洪世贤越穿越骚了!”

      年轻女孩不看古早狗血剧,get不到何甜的笑点,但周以昭听完忍不住笑出声。
      许勇平大概也没听懂,不过猜到不是什么好话,脸像红绿灯似的,颜色变换不停,难看得要死。

      但幸好,在那阵酝酿着第二轮爆吵的沉默里,周以昭打的车到了。

      何甜被周以昭拖着手,一步一趋地走。
      下台阶后,她扭头,凉飕飕地觑了许勇平一眼,随即便摔上车门,再没回头,将种种感情的是非,留在了派出所人来人往的门前。

      这晚之后,何甜重归单身。
      跟周以昭相反的是,她的情绪不仅不低落,反而高昂,还突然变得对生活充满兴趣。
      这么一看,何甜这个手分得正是时候,而那个恍恍惚惚提不起兴趣的周以昭,反倒像选择了错误的一条路。

      周以昭再也没收到过曹航的信息,从平安夜过后,圣诞节当天起。
      没有语音,没有文字,连图片也没了。

      这样挨了几天后,她有点没忍住,翻出了曹航的电话号码,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只是担心他,只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并不是想要跟他和好。
      然后,她就“手滑”,将电话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别是把她拉黑了吧,或者开了飞行模式,再不然信号太差?

      周以昭心烦意乱地想,曹航大概已经把旧电话号码扔了,换了新号,他可能已经过上新的生活,心里不再记挂着她。
      这样也好,这样就如她愿了。

      她躺进被子里,想着想着就睡着,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骑着摩托车朝天上飞,伸头往地面一看,一片火海。
      但下一个画面,她就到了云上,摩托车已不见,她坐进了热气球里。她的热气球打着旋儿往外太空飞,莫名其妙缠上了另一只热气球。
      这只热气球里坐了个男人,脸和身体是模糊的,但周以昭就是知道,他是曹航。
      曹航为了不跟她的热气球继续缠绕,掏出一柄斧子,将自己的缆线全部斩断,最后一个画面里,周以昭的视线中只剩随着吊篮往火海深处坠落的模糊的人。

      汗毛顺着脊椎骨根根立起,冷意爬上了后脑勺。
      凌晨三点钟,周以昭猛地从床上坐起。

      那些安慰自己的想法,始终战胜不了心底漫出的怪异感。
      明明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他们的合照,明明最后发来的照片里还有她,怎么可能突然断了联系,人凭空消失了呢?

      别是……出什么意外了吧,人……还健康,还健在……吗?

      她立刻翻出彭振宇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耳边响起运营商的标准化提示音。

      彭震宇去美利坚读研究生的事,曹航跟她提过,但她觉得,不至于去那边读个书,这边的手机号就不要了吧?
      于是不死心,她又拨了一遍,再次听到“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提示音。

      曹航的朋友她只认识这一个,其他联系方式通通没加,她只有这一个号码。
      她想不到除了彭震宇,她还能联系谁,难道去他老家找他?可那座城市那么大,又要去哪里找,他落脚在哪个区、哪条街、哪栋楼?她根本不知道。

      突然,一个灵光闪现!
      或许可以去曹建华的公司!

      周以昭急忙翻出导航软件,手指落在屏幕上,短暂地停留着——她连曹建华的公司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那搜曹建华的名字?不是大企业家吗,一定有他的百科可以查……
      搜到了!

      可他名下几十家公司,那么多办公地点,难道要一个一个问,一处一处找?
      找……要找到什么时候……找到了又能怎样?

      她究竟在干些什么呀!

      黑夜里,周以昭茫然看向窗外,发着抖的手冒出细汗。
      攥不紧的手机掉进被子里,屏幕上的亮光突然溺毙,像她沉在海底、静默无助的心。

      飞往北海道新千岁机场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周以昭在靠窗位置坐下后,拿起手机,几番犹豫之下仍然没关机。

      何甜结伴坐在了周以昭旁边,跟隔了个过道,坐在中间连排四人座上的男伴抛了个媚眼,而后接过一只蒸汽眼罩,递给周以昭:“快关机啦,睡一觉就到啦。”
      周以昭盯着窗外:“万一他这时给我打电话呢。”

      何甜翻了个白眼,二百五一样没心没肺地开起了玩笑:“还在想呢,男人这个物种太简单了,不找你就是真的不想找你,哪有那么多万一。但是啊,我们做女人的呢,凡事都要想开,不能总觉得他另寻新欢,他不爱我了,万一他只是人没了呢。”

      话音刚落,何甜呵呵笑了两声,似乎觉得自己的发言非常精彩,但一转头,她就看见周以昭煞白的脸和不住颤抖的嘴唇。
      自知失言,何甜“呸呸”两声,立即道歉:“我乌鸦嘴,呸呸呸呸,说错话,全部呸掉!”

      周以昭无意识地张了张嘴:“我是真怕,怕他,出什么意外。”
      何甜低头想了会儿,说道:“我倒觉得,没那么严重。”
      “为什么?”
      “如果人没了,或者出了很严重的事,你现在应该已经接到电话了。”

      稍加思忖,周以昭就觉得何甜说得不无道理。
      她亲眼看见曹航把她设成了紧急联系人,如果他有事,她一定会接到电话,除非,他把紧急联系人的电话改了——但这样也好,人在就好,平安就好,是不是她的,都不在重要。
      胸口那股浊气顺利吐出之后,周以昭将眼罩蒙上,在一万米高空跌跌荡荡,半梦半醒地闭紧了眼。

      抵达机场,酒店派车来接走了他们三人。
      何甜没有履行当初的约定和周以昭睡一间房,她跟许勇平分手后,迅速和这个社交软件上认识的同校研究生打得火热,因此,自然而然的,晚上也睡到了一间房里。

      周以昭将行李箱推进房,一屁股坐上了床。
      陌生国度的陌生房间里暖气很足,她脱掉厚外套,看了眼窗外正在飘落的雪,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而始作俑者,正是她自己。

      她拿出手机,已不知第几次划开屏幕,找出了跟曹航的对话框。
      眼前依然是好多天前的办公桌照片,没有新的来信,更没有新的来电。

      她和曹航的时光,在平安夜那天的早上,按下了暂停键。

      何甜没有给周以昭更多发呆的时间,半个小时后就敲响了她的房门,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和新男友,找了家味增拉面店解决晚饭,饭后又拖上周以昭泡温泉。
      忙着赶路的一天,很快消耗掉了周以昭全部精力,温泉过后更是困倦,于是,这一晚,她睡了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等第二天在酒店餐厅与何甜碰头时,她眼里的血丝已经散去大半,整个人看起来虽然疲惫,但状态还不错。
      何甜让新男友去排队拿欧姆蛋时,挽上了周以昭的手臂,小声说:“我这右眼跳了一晚上,总感觉不安,要不你今天别滑雪了,跟我们去羊蹄山徒步吧。”

      周以昭站在咖啡机前,按了下双倍浓缩的按钮,静等咖啡滴进马克杯。

      她本身就是来北海道滑雪的,不会因为何甜的一句话改变行程,接满咖啡后,她跟何甜眨了个眼:“怕什么,死不了的!”
      见劝不住周以昭,何甜无奈叹气:“你可千万别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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