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游戏》小海椒

54、Chapter 54 理性 “回来再说

　　几场春雨过后，日间最高气温攀升至25度。
　　暖阳如织，金光铺洒在周以昭带了扇落地窗的小办公室里，她裸露在外的手背沐浴其中，已初感夏日炎炎。

　　马克杯旁，依旧妥妥放着一杯手冲瑰夏。
　　不过今天的这杯加了冰，是夏玉莹帮她端进来的。

　　周以昭在椅子上坐一会，就会握起个拳头，伸到腰际，锤锤臀大肌。
　　那天被曹航托着撞到墙上，屁股给她撞痛了，当时浮浮躁躁没察觉异样，直到回家躺上了床，才觉得后臀发酸。

　　就这样酸了几天，她还没来得及私下里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商量出个行为规范，那混蛋就请假回学校了。
　　说是毕业论文初稿有点问题，请了两天假，他本该今天回来上班的，所以周以昭一大早等在办公室里，等他将那杯准时准点的咖啡送进来，然而，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他的电话。

　　曹航：“还要耽搁一天。”
　　周以昭：“嗯，你这个月都可以不用来。”
　　曹航：“……”
　　周以昭：“挂了。”
　　曹航：“等等！天气预报说中午会热到28度，所以咖啡给你叫了加冰的。”
　　周以昭：“看到了。”

　　“我现在可以喜欢你了？”曹航的声音沙沙的，像雨夜敲在她卧室玻璃窗上的水珠，斜斜地顺着窗缝钻进来，淌了一地，湿了一摊，润物无声地进犯。
　　周以昭的眉眼和嘴角微弯，五官堪堪站在了微笑的悬崖边，再进一步，就要跌出愉快的笑声来，她咬唇止住：“回来再说。”

　　回去再说，回来再说——

　　曹航急赤白脸地跟她拉扯了大半年，这一次，反而有了耐心。
　　他“嗯”了一声后，说了句“明天见”，挂断电话，专注力回到电脑上，开始噼里啪啦打字，摸着新长出来胡茬，又改了改绪论和文献综述，他突然想起王莘丞这个人。

　　昨天晚上，曹航拉上彭震宇，和几个常常玩在一起的兄弟伙吃了顿饭，席间几人只顾说话，都没喝酒，于是饭后休息了会，换了身衣服去打球了。
　　他们刚到篮球场，就意外碰到了王莘丞那队人，眼见只剩最后一个场地，聊了几句后，干脆临时组队撺局，打了个全场。

　　中场休息的时候，曹航去附近的第二食堂买了箱水回来，拆开塑料包装，拎起两瓶后，他揽着王莘丞的肩，三步并两步地去了树下说话。

　　由于此前两人喝的那顿酒，勉强算惬意——王莘丞烂醉，又吐又哭，曹航成了他的树洞——所以曹航这会也不想遮遮掩掩，开门见山地说：“师兄，你是专业人士啊，不能教教她？”

　　男性对同性更宽容，王莘丞说周以昭“人尽可夫”时，是鄙夷和唾弃的，但骂曹航“脏”时，不屑中却隐隐有艳羡。
　　是以，两个情敌仅在一顿酒、一场球后，就成了勾肩搭背的泛泛之交。

　　当然，王莘丞也没料到这次见面时，他俩之间已没了敌意，便也没藏着掖着：“她根本不听，你觉得她有什么问题？”
　　“信任危机。”
　　“不止，还有依恋回避，跟她在一起很累的。”
　　“我知道。”曹航拧开瓶盖，跟王莘丞碰了个矿泉水，一口饮尽后，单手捏扁了矿泉水瓶。

　　回到电脑屏幕前，曹航脸上挂着个低度数黑框眼镜，镜片上反射出蓝莹莹的光，鼻梁上的镜架眼看着就要滑到鼻尖上，他却没管，转而抓起一旁的手机，给王莘丞发去信息：师兄，你跟她说了？
　　王莘丞很快回复：正在。

　　此刻，周以昭茫茫然发了半晌的呆，她的视线从窗外逐渐暴烈的太阳，转向屏幕上的对话框，感叹这一生能有头有尾地结束一段感情，实在不容易。
　　说不出来心里有几许感动，她只莫名感觉对不起王莘丞，敲下的话便积了口德：是我的问题，我隐瞒太多。

　　王莘丞：隐瞒是因为他人不可靠，唯有自我不可背叛？
　　王莘丞：但是你的情绪背叛你的身体，你的思维背叛你的大脑，你一直在背叛自己，你不知道吗？
　　周以昭：我没有背叛自己，我只是比较理性。
　　王莘丞：昭昭，我以后没办法再帮你了，最后一句忠告希望你能听进去，极致的理性最终会滑向虚无，我希望你尊重你的情绪，活在当下。

　　周以昭盯着王莘丞发来的一大段话，内心波澜起伏，一时间神思飘到了脑门外。

　　为了在所有关系中——包括友情里——掌握主动权，她一定会在对方表现出冷淡迹象之前，先一步失踪、断联，充分践行自己的防御策略：我先不要你了，你也就没办法抛弃我。

　　她一厢情愿地认定，展示脆弱，是给别人递刀子。

　　所以，为防止被人捅，她总演着一副不折不挠的假象。
　　以至于到了今天，她几乎完全忘了小时候依偎在家人身上，求抱抱、要亲亲的模样。
　　而现在，她只会本能又违心地拒绝，说“不行”“不要”和“不想”。

　　她固执地以为这样做是对的，是在保护自己，即使她的咨询师曾尝试引导过她，但她采取的对应措施是中断咨询。
　　在她看来，咨询了两年，自己已然康复，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或指责她回避情绪。

　　她已经能感受到物理世界的存在，她活得好好的。
　　即使遍寻不到意义，无法体验自己的生命，也无法与任何人产生深刻的联结。但她靠隔着一层膜，和露水情缘之人保持亲密接触、体验现实，已足够支撑她走下去。

　　只不过，意料之外的变故，让她回不到当初，回不去那具身体里，只为感官刺激，饮鸩止渴地用荒谬抵御荒谬，用虚无对抗虚无。

　　因此，时隔多年，当王莘丞文绉绉地给出劝言，无端端地敲响警钟时，她有些发懵。
　　只想找人解解惑，于是脑海里溘然显现出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和她撒开鱼尾纹的脸。

　　周以昭回过神后，艰难起身，上臀始终有些酸痛，她疑惑那天撞到骨头了，不然怎么会痛这么多天，揉了揉，依旧只是触及皮肉，她勉为其难地盘算：等他回来再说吧。

　　走出办公室，还不到中午十一点。
　　她简单对林昊和夏玉莹交代了几句，拎着包，披着件薄的针织外套，朝徐山办公室走去，她打算跟领导汇报完近期工作后早点撤了，先去城北见个客户，见完顺带去趟附近的墓园，看看外婆。

　　孙娇霓眼尖地瞥到周以昭带走了衣服和包，猜她下午不会再回办公室，滑着办公椅去了夏玉莹那头。

　　这一日，因为曹航不在工位上，周以昭也外出见客户，孙娇霓终于逮到机会，请公司的小伙伴帮她出出主意。
　　前些天，她跟学校里的小姐妹聊过一番之后，下了个决心：必须在别人发现曹航这颗大萝卜之前，把他给拔了！

　　看他的气质长相，不像能空窗很长时间的人，或许他刚被人甩了，此时正在疗伤，又或许他刚跟人分手，现在在追别人。
　　总之，孙娇霓觉得，曹航纵然有喜欢的人，可这不是还没谈上恋爱吗，万一他们成不了呢？不主动，就永远不会有机会，他对自己体贴照顾，说不准他也有点喜欢自己呢？

　　孙娇霓定了定心神，凑到夏玉莹耳朵旁，刚问出“你觉得我追他有戏吗”，还不待夏玉莹给出反应，林昊就从对面伸了颗脑袋过来：“有戏。”

　　他们三个臭皮匠不见得能顶一个诸葛亮，但一定能顶两个臭皮匠。
　　于是十二点一到，孙娇霓主动请客，拉上夏玉莹和林昊，去了几条街外的一家港式茶餐厅。

　　落座后不久，三宝饭、烧鸭饭和云吞面上齐，林昊早已按捺不住八卦的心：“小孙，你还没跟曹航说过吧？什么情况啊，你要追他？”
　　“我不知道他对我什么感觉，但他很照顾我，你们也看得出来吧，可是他有喜欢的人了，该怎么追我不知道。”孙娇霓从筷桶里数出三双筷子，给林昊和夏玉莹一人发了一双，眨着小鹿一样的大眼问：“林老师，你刚刚不是说我有戏？”

　　“有戏归有戏，就看你怎么想……我说得难听一点，你不要生气哈。”林昊见孙娇霓点了个头，继续道：“少数人追求宁缺毋滥，但我觉得曹航不是这类人，他要是追不到手机屏保上那人，会退而求其次。我倒不是说你是‘其次’，只不过你不是他的第一选择，所以会算作其次，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夏玉莹皱眉，用筷子粗的那头捅了捅林昊：“哪有你这样讲话的，凭什么要当‘其次’啊！”

　　“人类择偶不都这样吗，有限范围内选择最合适的，又不是说‘其次’就不好，只不过更好的没资格选而已，我还想选张元英呢，选得到吗？”林昊塞了口肉，又扒了几口饭，含含混混地辩解。

　　夏玉莹有些不满，她觉得林昊太现实，爱情本不应该是简单的匹配、兼容，择偶也不该用冷冰冰的价值交换逻辑，而是要互相看对眼，非对方不可。
　　于是她啐道：“哦，如果张元英没找到真命天子，将就跟你在一起了你也愿意，那我无话可说，反正这种情况下，你要受多大委屈，我脚趾头都猜得到。”

　　孙娇霓一言不发听了半天，听出了面前两人的态度才说：“我不觉得委屈，谈恋爱哪需要在意对方喜不喜欢，我自己喜欢就行了，他要是不喜欢我还跟我在一起，难受的是他，我想得通。”

　　“什么歪理！你现在想得通，到时候就想不通了。”夏玉莹拿出过来人的姿态劝道，“到时候你就会想，为什么他心里要装着别人，为什么跟我谈恋爱了却不能爱我，你想不通的，娇霓，理性一点，你这样让人担心。”

　　夏玉莹嘴上说着担心孙娇霓，其实心里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万一孙娇霓真跟曹航好上了，谈恋爱了，恋到中途却发现曹航心里装着的是昭昭姐，那岂不是在公司开台剧八点档，整栋楼都要闹得个乌央乌央，昭昭姐以后还怎么在公司里待啊！

　　作为整个部门，乃至整个公司里，唯一知道曹航跟周以昭“前科”的人，夏玉莹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场灾难的发生。

　　林昊却不以为意，瞅了瞅夏玉莹皱起的眉，觉得她皇帝不急太监急，呛道：“你管人家呢，人家追帅哥，伤不伤心都是人家自己的事，你在那瞎操什么心，理性能拿来当饭吃？”
　　夏玉莹被林昊一怼，不敢说出担心的原因，心里越发愤懑，只好闷头吃饭，“噗”一下，筷子一头扎进碗里，戳起来一颗云吞，叼进嘴，食之无味地嚼起来。

　　耳边是两人兴奋的商议，夏玉莹虚扶了一下额头，烦闷地抓了抓头皮，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竖着耳朵听。

　　林昊和孙娇霓商量着找个时间，把几个同事都约出来吃饭喝酒，在人多嘈杂的时候表白，就算被拒绝，也能当酒桌上的试探，作不得数，但要是成功了，正好可以庆祝一番。
　　夏玉莹憋了憋嘴，虽然她不认为曹航会接受孙娇霓，但始终有些担心她的昭昭姐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张了张嘴，还想劝一劝孙娇霓，却听她问道：“五一我们会放假吧，要不找一天，大家一起出来烧烤，林老师你帮我约曹航行吗？”
　　林昊点了点头，转向夏玉莹：“你去吗，带上你男朋友一起啊，我还没见过呢。”

　　夏玉莹本想摇头的，她五一计划在家休息两天，好好睡一下，但脑子里的担心和困扰没办法扫掉，只好同意：“去呀，男朋友我问问看，娇霓，你再想想吧，我还是觉得不好。”
　　孙娇霓没搞懂夏玉莹为何一直劝她，不过她也没想太复杂，只当夏玉莹忧心过虑，胡乱点了个头应付道：“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