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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Chapter 55 克制 “天理昭昭 ...
下了负二楼,周以昭按下车钥匙,午夜蓝的Macan车头灯闪了闪,提醒她驻车的方位。
她朝车子闪光的地方走去,一手摩挲着车钥匙,另一手捏了沓宣传材料和一张讨来的旧报纸。
她今天心血来潮开了车上班,系好安全带才想起太久没发动过,差点以为打不燃火,不过万幸的是电瓶给力,她平稳驶上了路。
她刚从一家在线旅游平台公司走出来,其实这趟可以派个小朋友来,或者线上解决的,并不是多复杂的事,但她想着过两日就是外婆的忌日,她所在的城市本就有提前祭拜的习俗。
于是她索性趁着工作日,人少,也恰巧可以走出办公室,散散心,顺带把工作的事处理了。
下午三点,日头还悬在天的西侧,迟迟吾行。
周以昭顶着一轮烈日,在墓园门口买了两束还算水灵的黄菊花,耳朵里钻进了小蜜蜂循环播放的声音:“爱护环境,守护蓝天,园区内禁止烧纸、烧花圈、燃放鞭炮!”
进了扇石牌门,顺着台阶往下走不到几十米,她在一纸高高的青幡处停了下来。
左右望了望,工作日的墓园果然门可罗雀,除开她,就东北角一处窸窸窣窣有声响,几个人围在那里偷摸烧纸钱,灰烟袅袅。
她摸了一把青幡的杆子,捋了捋幡页,又将手上的菊花分别摆在两座墓碑前,铺开手里的旧报纸,对着印有外婆照片的那座墓,席地而坐。
“妈妈爸爸。”周以昭跟其中一面碑打了个招呼,“今天来看外婆,下次单独和你们聊哦,不要怄气。”
当年父母和外公出车祸,从事故责任追偿到办葬礼,都是外婆一手操办,周以昭像个不谙世事的洋娃娃,被外婆耐心指挥着,只负责出席葬礼和哭丧。
稚拙的十岁年华留给她的回忆,只有亲人的无故消失,和一句句“节哀”。
外婆没让她见到父母最后一面,因为外婆只看了一眼,便肝胆俱裂,她不忍心让小小的周以昭再去面对那样支离破碎的画面,她得保护好她。
所以,当周以昭真正意识到父母和外公再也回不来,其实是从见到两块方方正正的墓碑开始的。
那个时候,她被一群大人推着走完了仪式,直到看到一方墓碑上,印了父母的照片和姓名,她才瞬间了悟。
四肢僵硬,脑袋懵懵,她向前一步想看个仔细,却脚一软,正正地跪去了外公墓前,看着外公的照片旁还留有一个空位,彻骨的寒顿时席卷全身。
而此刻,她正看着外公照片旁那张微笑着的脸,她一直知道,外婆给自己留了位置,所以等她百年之后,周以昭便把她也葬了进来,让她跟外公住在了一起。
盯着两块碑静默了好久,周以昭喉咙紧紧的,不只要说些什么,更不知要从何说起。
坐下一会儿就越发地热了,她脱了针织外套,顶在头上蔽日,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方巾,半蹲半跪地挨个将墓碑擦了个仔细。
“对不起,我忘了,我应该第一时间打扫。”她擦完墓碑,用方巾扫开墓碑前的几片树叶,确定四下整洁如新后,坐回了旧报纸,曲起双腿抱在怀里,脑袋斜靠在膝盖上,忽然就滴下两行泪。
泪水顺着下巴沾湿了薄薄的衣裙,周以昭抬起脸,用小臂胡乱地擦了擦。
濡湿的裙身贴在膝盖上,她掀开,用掌心晕开那片水渍,随后看了眼左膝外侧,却没找到那个害她留了好多血的伤痕。
记忆越来越淡,就跟好彻底了的疤一样,不像真的,像凭空捏造的。
她自小被严厉管教,出门的机会甚少,可小孩子爱冒险的天性,哪是几堵墙、几扇窗就约束得了的。
9岁那年的暑假,周以昭背着爸妈偷跑出去,和小伙伴们在小区里爬树,爬到一半摔下来,被树枝划伤了膝盖,染红了整只小腿。当她哭着嚎着回到家时,只有外婆和一个保姆在,父亲在国外,出差多日,而母亲和外公则放下了要紧的工作,在外面找她。
外婆虽然生气,但很快给她包扎好了伤口,打了电话叫回母亲和外公,并严厉批评了她:“你要为自己做错的事负责,自由是有代价的!”
她膝盖上的那道口子疼痛难忍,哪听得进这些大道理,猛地钻进外婆怀里,却被重重推开。
随后母亲回家,面对受伤的小周以昭,抬手就是一掌,把她打蒙了。
那时的周以昭不懂母亲的惊慌失措,也不知道母亲差点以为人贩子抓走了她,正准备去报警,她只知道受伤了又挨打了,哭嚎得更凄惨。
外婆听不得她的哭声,将她死死护在身后,一边说着“人回来了就好”,一边拎着周以昭进到卧室里,将她裹进被子,裹成了一团肉圆。
周以昭蒙着头,害怕妈妈的手再度打上她的脸,一直往被里钻,钻得像一只顾头不顾腚的鸵鸟。
于是,她就这么挨了顿看不见的打。
屁股打肿了,眼睛也蒙在被子里哭肿了。
从那时起,她就总像一只笨鸵鸟,自以为把头埋进沙堆里,就能逃避、忽视,就能假装问题不存在。
“这一次不能逃避了。”周以昭脸上的泪很快蒸发干了。
她的皮肤有些紧绷,是干涸的泪痕在生拉硬拽她的百结愁肠。
“你教教我好不好,为什么你要走,为什么不能多陪陪我,我一个人好孤单,谁也不敢依赖,我总怕依着赖着他们就忽然不见,就像你和外公、妈妈爸爸,我稍不留神,你们就没了,再也找不回来……”
她的泪又滴下来,多年来忍下的委屈变本加厉地反噬,几乎哭得喘不上气,哭累了,又气势汹汹地呜咽,像全世界都欠她:“……为什么不能来个人教教我。”
脑袋越埋越深,抱着小腿的手越拢越紧。
逐渐下撤的太阳,在她紧闭的眼皮上炫出了光,她闭眼,睡在了隐隐的红光里。
她堕入一条朦胧的红色甬道,摸索了一遭,顺着风的方向走,走到了一条岔路,左边的尽头是白闪闪的亮光,右边却漆黑一片,她想也没想,抬脚就朝右边走,心想,能走多远算多远。
可才走了几步,脚却挪不动了,她的脑袋被什么抚了一下,浑浑噩噩地睁眼,一抬头,是那条青幡被大风吹得垂了下来,刚巧搭在了她头顶。
“是换条路走走看的意思吗?”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扶正了青幡,摸了摸墓碑的边角,眯了这么一会儿后,情绪已然稳定,再看了眼已被地平线吃掉一半的太阳,她决定告别:“谢谢外婆,下次又来看您。”
回程赶上了下班高峰期,车流拥堵,周以昭精疲力竭地开车,开到快八点,才堪堪到家。
进门后她没开灯,精力不济地走了两步,一不留神,小脚趾撞上鞋柜,疼得她立即抱腿蹲下,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站起来。
蹲久了小腿痉挛,胃也跟着痉挛,她什么也不想吃,只想补补液,于是到酒柜翻出一瓶还剩一半的琥珀色液体,拧开瓶盖,去了客厅那一侧的阳台上看月亮。
她嘴对瓶口,喝了一大口酒,生生咽下,如释重负地将身体撑在阳台边缘,静静地接受月光洗礼。
这一夜,曹航在对面那栋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周以昭家里亮灯。
直到日暮将近,才看见她从黑漆漆的客厅走来,走到阳台上,抱着酒瓶,猛灌自己。
她酒量很好,明明没醉,却醉态尽显,一颗头朝下,艰难地挂在阳台边上,神色恹到了极致。
曹航的思绪回到早上,电话里周以昭语气平静,结果才过了一个白天,她的情绪就糟糕成了这样。
他不知是王莘丞聊得太透彻,伤了她,还是她过分抗拒,用酒精盲目地抵御。
曹航突然转身,奔去了玄关,他得去找她,他见不得她这副模样。
可穿鞋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一只脚塞好了鞋,另一只踩在瓷砖上,手扶着鞋柜,觉得自己又沉不住气了。
他得给她时间。
周以昭说要想想,一想就想到现在,想了好几天,像在刻意拖延。
除了请假的时候,两人在电话里聊了几句,她一句多的话都没说,似乎完全忘了发生过的事。
可曹航却不着急,这一回他有的是精力,而他也不想再强迫她同意,或者逼她心软。
他要彻底地拥有她,变成她绝对的选择,占有她全部的自由,就得等待她的爱意浮现,等待她自愿交付一切。
他脱掉了鞋,随意拎了瓶酒,又去了阳台上,遥遥地望着对面那个挂在阳台上的脑袋,凌空和她碰了个杯。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大口吞了酒,曹航念起了她的名字。
她果然是他的报应,是他顺风顺水的情场里,唯一一次欲壑难填。
好像从第一次见她起,一切的发展便由不得自己。
他的身体总想靠近她,而一旦靠近她,就会沉迷她的气息,低频的呼吸,或是高频的喘息,都让他得到疗愈。
于是,他选择留在了这座城市,借口在下游市场锻炼锻炼再回家里的公司,说服了曹建华,给他弄进了寰宇。
他知道,从今往后都不能离她太远。
学校里再次见面之后他就想清楚了,到底是谈恋爱,还是做朋友,或者只单纯被她索取,都可以,只要能时时刻刻见到她,怎样都可以。
租房子租到她的小区,也是刻意为之。
在人力签完卖身契的当天,曹航就约了个中介,在她小区里四处看房,看每套房,都要找窗找阳台,要选能看到她家的角度。
顺利搬进她小区后,他成了偷窥狂魔,除了必要时回学校处理事情外,他都爱坐在阳台的一张藤沙发上,望着周以昭家的客厅。
有时,他也会站在自家阳台边,手臂撑在栏杆上,嘴里衔着一根自始至终都没点燃的烟,呆呆地望去对面19楼,看暖暖的黄光里,一个长发飘飘的身影走来走去。
他想象着,周以昭下了班,叫了外卖送来新鲜蔬菜,熟练地摘洗,在菜板上切切剁剁,烧开了锅,倒下油,炒一炒,煎一煎,一道家常菜盛出来,光是给他闻闻看,就能满足他的口腹之欲,遑论吃进肚子里去……
想着想着,咽了咽口水,原来好久没吃过她做的东西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还记得咸咸辣辣的口感,是咖喱吧?
那天他喝醉了,胃又疼又饿,没脸没皮地来到她家,就着她的筷子,把她没吃完的面洗略一空。
自从搬到这里之后,就想吃她做的饭,不管味道如何,只要是她做的就好。
想得发疯的时候,他觉得偷窥只能算隔靴搔扰,干脆等在了小区门口,偷偷在她身后跟一段路,经过同一片花草,再目送她进单元门。
也就是这个原因,那天捡到了她的丝巾,被她当成跟踪狂,最后追到大门口,和王莘丞撞上了。
曹航忍不住低头笑了笑,笑自己贼眉贼眼、獐头鼠目,难怪周以昭骂他变态。
再掀眼看过去,对面楼的周以昭正歪着脑袋,眯了眯眼,朝望了过来。
他一时心虚,转身就想就走,然而脚却焊死了一般,钉在原地一动不动,理智告诉他,这么黑这么远,她看不清的。
隔着不近的距离,几层楼的高度,厚重夜色吞噬微弱光源,目光四下逡巡,周以昭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不怀好意的视线,却总觉得有什么盯牢了她。
她皱紧了眉,找不到便找不到吧,躲还不行吗,又不是没当过鸵鸟。
她转身回了客厅,按下电动窗帘,将一切可疑视线屏蔽在外。
事实上,恋爱者要求的,就是被爱者已把他变成绝对的选择。这意味着被爱者在世的存在,应该是恋爱者的存在,被爱者的这种涌现,应该是恋人的自由选择。——让-保罗·萨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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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Chapter 55 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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