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Chapter 43 厌恶 “这种忙有 ...
-
“哐”一下甩上出租车门,周以昭整理了下发尾。
料峭春寒中,她穿个薄丝袜套短靴,飒倒是飒了,冻也是真的冻人。
她拢紧衣领,挽着个包,优雅地沿着斑马线从街对面走向小区大门前。
还没走近,她就看见王莘丞抱着胸,靠在他那辆黑车前门上。
王莘丞的呼吸一直跟着周以昭的衣摆轻微起伏,发现她看见了自己,挺直了身子迎上去:“一起吃个饭吧。”
周以昭上下打量了王莘丞一眼,不知道他突然出现是为何意,本想直接拒绝,毕竟那晚已表明态度,但又听见王莘丞说:“你弟弟小曹出事了。”
周以昭发散的目光突然紧紧锁住他。
奇怪的是,她在王莘丞眼里看不到任何波澜,对视里,反倒是她,后颈汗毛直立地感受到他的窥探,于是装作漫不经心,耷拉了眼睛:“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王莘丞就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执拗地看向周以昭:“如果单纯是他的事,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周以昭手臂自然垂落,胳膊肘挂着的包带也顺势滑到掌中,她一动不动杵在原地,脑海里几个声音开始恶斗:
理性的声音说:“单不单纯都跟你无关,各人自扫门前雪。”
舔着嘴唇的大馋丫头声音却说:“我肚子饿扁了,快点上车!”
感性的声音拖了拖后腿:“别跟他们俩搅在一起,别答应,不夹在中间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最终,好奇小狗的声音占了上风,它鼓动周以昭:“难道真跟你有关系?听听看他能说什么呗,一起吃顿饭又不会少块肉,反正还没点外卖。”
周以昭向前一步,躬身坐进了车里,被王莘丞领着去了附近的一座商场。
他提前预定了一间颇有情调的火锅店,从外面看黑咕隆咚,进去了也仅有大片调光玻璃分割坐席,店内最亮的几处光源,是每张餐桌头顶上悬的一只方形的灯笼。
落座后,服务员先是询问了口味和需求,给周以昭上了个麻辣小锅,又给王莘丞上了个牛奶锅,才一人发了一本ipad,请他们点菜。
周以昭的指甲一下一下敲着屏幕,节奏混乱,菜上齐之前,她没再说过一句话。
她不想显得多好奇,只好低头划手机玩,等王莘丞先开口。
王莘丞像故意磨周以昭的性子,慢条斯理地走去料台做了个蘸碟,走回来时拿了个干辣椒碟,递给周以昭,并不着急说别人的事,依然提的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我问过做临床的朋友,你这种是依恋回避的倾向,亲密接触障碍、玩消失和冷暴力都很正常,我能理解。”
跟那些做心理个案研究、障碍诊断的同学聊过几次后,王莘丞对周以昭的抗拒有了新的认识。
周以昭无端改变后,他也有了变化,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面对她显得怯懦,说话也不再结结巴巴,因为他发现了她的弱点,她变成了一个普通女人,而不是早先撩得他心潮澎湃又毫无破绽的女神。
他在这段始终处于下风的感情里,夺回了掌控感。
周以昭却不以为意,夹着一块吊龙在锅里涮,王莘丞对她的评价和揣测无关紧要,她懒洋洋地笑了下:“师兄,难为你分析我,那我还有救吗?”
王莘丞绞尽脑汁地想了很多心理医生可能会说的话。
但模仿终归是模仿,用词始终带给她压迫感:“当然有,多沟通,建立信任和安全感,我们努努力,一切都会向好发展。”
他这话,就像对抑郁症患者说“你心情好一点”,对焦虑症患者说“有什么好操心的”一样,屁用没有,还膈应人。
周以昭笑了笑,没理他,继续吃肉。
王莘丞见她无动于衷地听着,便伸了手过去,想捏一捏她柔软的手心,可刚做了个预备动作,就让她抬手躲过了。
周以昭的手抚在眉尾,烦躁地捋了捋额间碎发。
她吃这顿饭,不过为了听王莘丞说一说曹航到底出了什么事,但王莘丞总把话题往他俩过期的恋爱上引,让她一时没了耐性:“好好吃饭吧,不想聊这个。”
王莘丞被她冷冰冰的语调刺了下,没生气,只笑了一声。
拖拖拉拉半天,还不如直接进入正题,于是他将外衣包里的海报拿了出来,摊在桌上,推向周以昭,“行,先说他的事。”
周以昭放下筷子,将那张折叠了几次的铜版纸压平,指腹抵在死板的折痕上,用力捻着,视线从上至下慢慢扫过,嘴角向下越弯越多。
“什么鬼东西?谁写的,我照片怎么在上面!”周以昭眉心打了个结,猛地抬头看向王莘丞:“你写的?这是要做什么,侮辱我诽谤我?你为了不跟我分手,做这种事!”
她的反应完全在王莘丞意料之外。
原本以为周以昭会疑惑,或者忧心忡忡跟他解释,没成想,她竟以为自己威胁她!
王莘丞赶忙分毫不差地还原了事情经过,打算先把自己摘出来再说。
“哦,有人搞他,把我扯进来了。”周以昭似笑非笑地乜了眼那张划痕交错的海报,“编的跟真的一样,他用得着我养?他缺这仨瓜俩枣……”
烦人!
“仨瓜俩枣”这词突然崩了下周以昭的脑门。
她“呸呸”两声,将嘴里的一小片海椒皮吐了出来,大口灌了杯茶水,又说:“一看就是假的,你们学校也不好好调查!”
“这不正在调查中吗,他们想让你过去了解了解情况,反正都是捏造……”
“我不去!”周以昭也没管嘴里嚼着肉,断然拒绝,头也没抬地继续涮肉吃,“这种忙有什么好帮。”
她不去,其实有个难以启齿的原因——
刚读完海报上的控诉文字,她就在想,包养倒是可以解释清楚,但要是有人当着众人的面前,戳穿她和曹航纠缠不清的关系该怎么办,即便她自认为藏得好,可万一有人发现、有人多嘴,她岂不是当场社会性死亡?
听到她说不帮忙,王莘丞是高兴的,但短促的高兴转瞬即逝,他又担心起周以昭和小曹是否牵扯太深,因此她才不愿帮忙,她想都没想就说不去,是不是怕见了面旧情复燃?
他脑子里冒出小曹那句“小心女朋友搞没了”,有点犯怵。
他一个搞实验和理论的,这么多年学的,从来都是控制变量、验证假设,本来对临床心理学就看不上。
但因为周以昭,他去了解、去重新学习,却几次三番被情绪带着走,罔顾正确流程,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怎样选择最好,茫然地想给自己扣上个“当局者迷”的帽子了。
不过王莘丞短暂思考片刻,还是觉得让周以昭面对曹航,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说:“自媒体上已经有人报道了,你去说清楚也是为自己好。”
与其让那小子成了她的“白月光”,不如让她见一见小曹真实且不堪的一面。
举报信上的内容,他大致听马尾女老师说了几句,他觉得里面对小曹混乱私生活的描写是真实的,如果周以昭能去,听一听看一看,即便再对他有心结,大概也能有所改观。
然而,周以昭却总是打他个措手不及:“你跟他又不熟,突然这么热心,是不喜欢我啦,想让我跟他好?”
王莘丞的大脑成了一团浆糊,一面想通过这种“大度”来占据主导地位,一面又发现,潜意识里,他已经把周以昭推得越来越远。
终于,他尴尬地道出心声:“你要面对压力源,别总想着逃避,我这样做还不是怕你……你这辈子,真就……”
有一句网络热梗说得对:如果不是为了性,男人更愿意跟男人玩。
周以昭没吭声,但脸色冷漠,在她眼里,他俩明明已分手,可王莘丞还心心念年要拯救她,她差点以为王莘丞真的深深爱上她了。
结果,话一说出口,立即暴露龌龊心思,虽然上不得台面,但贵在真实。
她略一思忖,觉得对着王莘丞还真有点障碍,或许是再次进入一段恋爱关系,她很抗拒,又或许,她本就对他提不起兴趣,只当他是个挡箭牌,用完就丢。
至于跟所有男人绝缘——
周以昭对着空气摇了摇头,心想,曹航没那么大能力让她精神和□□双重洁癖。
吃完这顿饭,王莘丞不顾周以昭再三拒绝,还是将调查组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她,他总感觉周以昭最终会去,只是她太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电梯下到负一楼的时候,周以昭提前钻到门口,跟着推推车的一家三口走了出去,王莘丞站在里面疑惑看她:“不坐我车吗?”
“我逛逛再回去。”她跟他摆手说再见。
“我陪你……”王莘丞挤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人堆里,挪不动身子。
周以昭又摆了摆手,对他温柔地笑:“不用。”
电梯门“唰”地关上,王莘丞未能成功挤出来,周以昭的假笑也陡然撤走。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刚刚打算去负一楼超市逛逛的念头飞走了,她忽然想喝口东西,便找了找路标,抬腿往商场的东南角走。
这个商场她之前来过两次,记得有次跟何甜一起,在负一楼安静地逛着,发掘出一间藏在角落里的酒吧,推门进去热闹异常——酒吧的圆弧形移门,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转过几个弯,又来到异形小门前。
见门顶闪着一圈粉红色的灯,“open”字样的标牌挂在灯下,她心里的阴云扫去大半,喜形于色地推门进去,坐上吧台,点了杯长岛冰茶,双手托腮等着酒保亮出绝招。
还在火锅店时,王莘丞就将那张海报折回手掌大小,当着周以昭的面,塞进了她包里。
她精神上负隅顽抗,但姿态却满不在乎,瞄了眼他的动作,打算回家就把海报扔垃圾桶。
可毕竟,曹航出了事,她心里多少仍有点担忧,王莘丞却虎视眈眈在一旁试探和看戏,她感到窝火,此刻就只想换个环境,喝杯酒。
酒还没调出来,十点整的热场活动开始了。
穿了身休闲西装的主持人出场,酒吧里欢呼雀跃,周以昭看过去,男男女女分坐在中央舞池的两侧,男人一身休闲装扮,女人大都穿的裙子和软底运动鞋。
这时,酒保将她那杯长岛冰茶推了过来,周以昭付完钱,拉着他问道:“今晚什么活动?”
爵士乐响起,有些嘈杂,酒保凑拢了说:“每周三的摇摆舞体验课,点了酒就可以参加。”
“我要跟谁报名?”
酒保竖起一根食指表示“等一等”,然后挺直了上半身,朝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女服务员打出响指,指了指周以昭,才低头:“我让人带你。”
女服务员很快来到吧台,领走了周以昭,先去了门口一排柜子寄存包包,又带她去了女士那一区落座。
周以昭端上鸡尾酒,东一下西一下,没章法地跟着服务员的指挥和主持人的口令,酒没喝几口,就被交到一位跟她个子差不多高的中年男人手上。
男人很绅士,知道周以昭第一次来后,主动介绍了摇摆舞的社交属性,打趣今晚学的是摇摆舞的一个分支Balboa,简单易上手,让周以昭放松玩玩就好。
很快,所有人都配好对,进入舞池。
男人礼貌询问周以昭能否开始,在得到她同意后,将右手伸去她后腰,只用掌心下缘挨近她的脊背,摊开左手凝望她:“可以把手给我,先教你几个动作。”
周以昭送出右手,被他轻轻握住,他含笑后退半步,忽然,他拉着周以昭的那只手举高,绕了个圈,她便也跟着转了一圈,回身,男人紧紧圈住她的腰身,带着她摇摆起来。
周以昭兴奋地欢呼了声,觉得很好玩,心想大概这就是电影里舞会里的样子,却没发现自己掌心已汗湿,身体正在别人气息的笼罩下,渐渐后退。
男人察觉她越离越远,停住脚步皱眉看她:“不好意思,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周以昭这才注意到,她和男人之间隔了快两个身位。
她只有指尖被男人抓着,脊背已脱离他的右手,两人像拉开的手风琴,刚悠扬地响了一响,欢快地情绪还在合拢,身体却完全靠不近。
怎么会这样?
周以昭心里发慌,她猛地排斥起指尖的触感,可男人的靠近明明是她允许的,为什么身体却要说不呢?
要说王莘丞的亲近行为令她厌恶,那是因为王莘丞自作主张,可跳个舞而已,搂搂抱抱不是很正常?
当初跟张舒望分手后,短暂地抗拒过别人的肢体接触,可那是好几年的恋爱呀!
现在不该因为和曹航亲过了,闹崩了,就又变得厌恶男人了吧?
周以昭肩膀倏然绷紧了,一边跟舞伴道歉,傻傻地鞠了个躬,一边冲去寄存处取回了包,夺路而逃。
回到家,洗完澡,她依然无法完全放松,躺在床上时,还一幕一幕回放晚上跳舞的经历,她觉得可能是男人右手的余温,也可能是男人靠近的头,让她抵触。
她的反应,不管是身体后撤、心中不安,还是肌肉收缩、眼神躲闪,林林总总,都是生理性排斥的有力证明。
不甘心、愤怒、委屈和恐慌像子弹一样扫射而来,周以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双腿一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无奈地举着拳头,砸床对抗。
她想,原来不是针对王莘丞这个人,是她又废了。
可为什么呢,恋爱谈不了,鱼也捞不到,分明情绪还能控制,身体却跟当初失恋的状态一样,戚戚哀哀,抗拒周遭的一切。
这下又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周以昭憋屈地想把曹航带给她的变化想个透彻,可这具身体偏偏不听她指挥,硬是给大脑发出指令:夜深了,睡觉时间到——
恍恍惚惚间,她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拉长,因为手机调了静音,她也就没看见曹航深夜发来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