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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 44 违心 “你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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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闹钟响了三遍,周以昭按掉了三遍。
第四遍时,鸟鸣伴随钢琴声再度响起,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射起来,一看墙上的挂钟,七点半,怦怦直跳的心跟着吁出的一口气缓和下来。
赖床不是个好习惯,但周以昭总有那么多懒觉要睡,晚上又做不到早早躺下闭眼。
她喜欢卡点,享受拖延,她最爱对徐总监说的话是“老板,又堵车了”,所以徐山给她备注的微信名叫“正在路上”。
然而这一天,她少见的没有睡到第八个闹钟响,于是有了充裕的时间梳洗打扮。
喝完一大杯美式消肿,她悠哉游哉地画了个淡妆,一看还不到八点,又给自己贴了几簇短而密的假睫毛,对镜一照,今天精气神真不错。
等网约车的时候,周以昭终于想起查看手机,百无聊赖翻开了来信,才看见曹航今晨一点发来的信息:我不想见你,带着你男朋友离我远点。
昨晚,王莘丞跟她大致讲过调查组的安排,希望她今天一早,和另外几个相关人员一起去面谈,然而她拒绝了,她不想见到曹航。
但她不想,并不代表她希望听到曹航跟她说:我也不想。
黑色网约车“哔哔”两声后,停靠在周以昭身前,她捏紧手机,大力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又重重摔上。
司机以为她不高兴等太久,急忙转头:“美女,我这不是尽快赶过来了啊!”
周以昭淡淡瞥了一眼司机就低下头,一声不吭地摸亮了手机,盯着曹航那条信息,心里堵得慌,上排牙猛猛钉在下唇嘴上,咬出深深的印子。
见她不吭声,司机自讨没趣地转了回去,只当接了个脾气暴躁的客人,调出FM频道,开始听路况广播。
电台主持人叽里呱啦念了几条新闻后,插播了一条最新路况信息,周以昭囫囵听了一耳朵,正在想这条汽车自燃新闻,不就发生在她每日上班的必经之路上,司机就一个急刹,堵在一处高架桥下。
有交警在前方指挥交通,周以昭伸长脖子,似乎远远看到了一缕黑烟。
司机在前排敲着方向盘说:“美女,前面出车祸了,看样子要堵一阵子,你着急就先下车,走过这个路口再打辆车。”
周以昭摇下车窗,将头探了出去,望了半晌,也没看出具体事故方位。
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看着他们所在的车道,没再犹豫,跟司机说:“师傅,你掉头,我改下目的地。”
她给徐山打电话请了半天假,又给王莘丞发去信息,嘴里念念有词:“不想见我是吧,那我偏来,还带男朋友一起来!”
司机在左侧车道顺滑地打了个方向盘,漂出一个优美的弧形,掉头切入对向车道。
周以昭被他急停急刹的车技搞得胃部翻涌,心烦意乱地划起手机屏幕,看了几条时事新闻后,忍不住给曹航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
她翻了翻通讯录,想起什么似的,将一个备注成“黄毛”的联系人从黑名点里拉了出来,打了个电话过去:“曹航在哪儿呢?”
彭震宇此刻正在食堂一楼吃酱肉包,两手的指尖都是油,他用指关节敲着屏幕,开了公放,推给旁边的曹航看了看来电人,又收回自己面前:“跟我一起吃早饭呢,怎么啦姐姐?”
“让他乖乖等着,我快到了。”
周以昭挂掉电话后,回顾了一遍自己跟曹航的聊天记录。
逐字逐句地捋了捋,删去了他发来的“想你了”“干嘛呢”这类信息,顺了好几遍内容,觉得再无大碍,才仰倒在椅背上,缓了下来。
学校安排的调查组为了尽快完成报告,跟系上要了一间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办公,计划先让涉事人员一对二谈话,在进行走访调查。
周以昭到达学校门口后,想到要被两个人拷问,如临大敌地打了打退堂鼓,但立马就挺直了背,给彭震宇发去几条信息,往校园里走去。
而昨天下午,曹航和曹建华不欢而散后,也接到了调查组的通知,叫他一早就来,把彭震宇带上。
所以吃过早饭后,曹航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拎着彭震宇,掐好时间,朝行政楼飞奔。
他一脸无所谓,对彭震宇接到的那通电话并没有表现出太大关注,只在听到周以昭的声音时,眼神漂移了下,但很快,又集中在了手上那碗面上。
快到行政楼时,曹航刚准备跨上长长阶梯,就被彭震宇意外地拽了一把,他一脸疑惑地转过头,看见彭震宇嬉皮笑脸地说:“行政楼厕所臭,我们去旁边放个水再过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彭震宇不由分说地把曹航拖走,拖到了隔壁科学馆。
担心迟到,曹航匆匆解决了内需问题,洗了手,又站了会儿,发现彭震宇蹲在隔间里始终不出来,无可奈何地问:“彭狗,你还要拉多久?”
“拉个屎也催,越催越慢,再催熄火!”彭震宇坐在马桶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哐哐”砸了下隔间的门。
“屎尿多!”曹航走过去,对着彭震宇砸过的门踹了一脚:“我先走了,您慢拉。”
“哎!别别别!五分钟,只要五分钟!”
五分钟后,曹航拎着彭震宇,前脚刚从男厕所出来,后脚就被周以昭撞上来,堵在了门口。
工作日早上的科学馆门可罗雀。
这处建筑在建校之初,是作为理科教学和实验场所的存在,后来,学校有了资金,建了新的教学大楼,就只把它用作学校科技展示和青少年科普宣传。
进了大楼的门,可以看见圆弧形的一楼中庭里,围了一圈印满文字和图片的易拉宝,详细介绍了学校近几年来的科研成果。
中庭十点钟方向,边缘位置上,放了张保安登记来访人员的小桌,保安桌的左侧是男厕,右侧是女厕,而此刻那位“一人守一城”的保安,不知溜号到了何处,桌上仅留一个登记本和一只尾巴上牵着绳子的原子笔。
这时,三个人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男厕门口,保安桌背后。
曹航脸上浮起不悦,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粉红色标识:“这是男厕所,女厕在那边。”
周以昭听他阴阳怪气地找茬,不知为何“噗”一下笑出声,赶忙捂嘴,侧过头问彭震宇:“金毛,厕所里有人吗?”
彭震宇摸了摸自己早已染回黑色的头发,摇了摇头,当即就被周以昭塞了个女士手提包在怀。
他已做好前排吃瓜看戏的准备,却见周以昭摩拳擦掌一番后,拖着曹航进了男厕,还不忘转头给他安排任务:“守好大门,谁都别放进来,我跟他有话要讲!”
曹航懒羊羊地被拖着,消失在南侧门口前,彭震宇遥遥地跟他对了个眼神,表示“我也没办法”,立刻就被曹航狠狠剜了一眼,剜得他浑身抖了一下。
“金毛”禁不住又摸了摸脑袋,心说:我这不是在做好人好事吗,叫你眼睛射刀子,以后看你要不要追着我感谢!
进了厕所后,周以昭依然拖上了曹航的手,一格一格,将厕所隔间踢开,看了看果然没人。
她清清嗓子,又端了端态度,正要开始自己的演讲,就被曹航一把甩开。
周以昭当场脚步一顿,受了挫般,脸微微红起来。
但面色被粉底盖住大半,她得以苟延残喘地装大尾巴狼:“凶什么凶啊!”
曹航双手插在裤兜里,盯了一眼周以昭,在她细密睫毛下,那颗瞳仁深处,找到了一种类似“担心”的情绪。
他不敢探究,转身就要走,周以昭却不放弃,冲到他面前挡住他:“什么叫不想见我?一定要做这么绝吗?不是你自己讲的,总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几百年前讲的,而且我说的是总有用得上‘我’的时候,不是‘你’。”曹航撇过头。
除夕那晚说得很清楚,不见面了,他以为很快就心如止水了。
但近几天,偶尔想到她可能出现在面前,就心里颇不宁静。
他怕自己反悔,便强硬地想要贯彻到底、坚决执行当初那个不见面计划,对着自作主张闪现他面前的周以昭,难免恶劣起来:“叫你别来你偏来,咸吃萝卜淡操心。”
周以昭对上赶着讨好她的男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偏偏当下这个曹航油盐不进,莫名让她生出些斗志:“你管我!凭什么不让我来,什么叫带着男朋友离你远点,他自己去你面前晃来晃去,又不是我!”
曹航冷笑:“现在又是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你傻啊,我来了事情更好解决啊!”周以昭不习惯曹航这幅嘴脸,揍他的心越发强烈,抬手就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嘶——”这一推,刚好推到曹航玩狙击枪玩受伤了的右肩,他呲牙咧嘴地脚上退后一步,嘴里却一步不让:“解不解决关你什么事?”
察觉他肩上有伤,周以昭手痒,当即就要掀他衣领看,被他一个侧身闪躲开。
好心当成驴肝肺!她浑身的毛都炸了,咆哮道:“我来不来,又关你什么事?”
这场架吵得彭震宇这个“门外汉”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抱着周以昭的包,伸了颗头进来:“再不过去,真要迟到了!”
周以昭才不关心迟到不迟到,只是被打断有点不爽。
她此时正攥着曹航衣领,听见金毛的声音,不仅眉头一皱,甩开曹航道:“你把聊天记录整理好了再过去,我怕有些内容说不清楚。”
她又乜了眼彭震宇,走到到门口,从他怀里取回自己的包,就听到身后的曹航漫不经心地开口:“早清空了,又不是多重要的东西,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曹航错漏百出的讽刺,在彭震宇看来反而像是博关注,他“啧啧”出声,在一旁摇头晃脑,嗤之以鼻地想:真不重要,你这死狗又何苦都删了,还讲给人家听?
但周以昭这个局中人,思考不到点子上。
她回头,眼神撞在曹航眯起来的眼缝里,只觉得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了一刀,胸腔里湿湿黏黏一片,神色阴晴不定地问:“你就这么讨厌我?”
三人“一前两后”地回了行政楼,周以昭没跟他们谦让,第一个进去接收调查会谈。
原本以为是很严肃的盘问,她打了几份腹稿,结果通通没派上用场。
调查组的问题主要围绕两人是否熟识。
整个会谈过程,都像在回顾她跟曹航的认识以及交往细节,她没老实讲出全部,但全部的过往,已在大脑里开观光小火车一样,绕着几个记忆的站点,哼哧哼哧转了一大圈。
到后来,为了证明自己所言的可靠性,周以昭还翻出手机,调取聊天记录,给面前的男老师看了她找曹航买音乐节门票的对话信息。
她没有遮掩,递出手机,男老师随意地上下划动一番,于是,那条五千块的转账记录闪亮登场。
周以昭没来由地慌了,她感觉这笔转账数目大了点,说成买一张票的价格,怕是没人信,但她强装镇定,解释说曹航没良心、坐地起价,而她真没有其他购票途径,只好吃了他一个闷亏。
就在她左思右想解释是否合理,担心调查组继续纠缠这个问题的时候,男老师却直接跳到下个问题,问她:“你后来还找他买过票吗?”
周以昭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他后来就被抓了,进了拘留所。”
曹航进拘留所这事,虽然跟原主题无关,但对调查组来说还是新鲜热乎的八卦。
一时间,“海报事件”的会谈重点转移到了“黄牛锒铛入狱”。
周以昭讲述了自己规劝堕落男大学生弃当黄牛的事迹,忽然就从被审问的人,变成了教人向善的人性导师。
没多久,她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到了走廊上,看了看等在外面的曹航和彭震宇,摸不着头脑地皱皱眉,她难以置信这个会谈过程如此顺利,只感觉似乎一早有人打点过。
彭震宇这个机灵鬼,惯常做人僚机,见周以昭出来后,又想给两人创造独处机会,赶在曹航迈步前,窜进了会议室,“咔塔”一下锁上了门。
看懂彭震宇的意思,周以昭蹀躞到了曹航旁边,没计较先前在男厕里的争执,只将声音压得极低:“你进去之后,记得我们是票贩子和客户的关系。”
曹航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周以昭,“论吃干抹净不认账,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这不是为了帮你吗,曹航,还能不能好好说话啦!”周以昭声音里带点怒吼,她不明白为什么曹航总要把她往坏处想,她在他心里,竟是如此不堪吗?
那当初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又算什么,算他被吃干抹净了幡然醒悟?
周以昭平复着心情,听到一阵高跟鞋的“笃笃”声,掀眼看了看走廊另一头有说有笑慢步而来的两人,急惶惶地朝旁边挪了好几步,和曹航隔开两米远。
曹航心里突然有点别扭,面无表情地瞥过去,揶揄道:“跟我靠近很丢脸?”
明明是为了避嫌!
周以昭刚给曹航递上一个眼神,“笃笃”而来的人就到了身前,是马尾女老师和王莘丞。
王莘丞站去了周以昭身侧,和她肩并肩,温言细语地替两个女人彼此介绍,还没说完“我女朋友知书达礼”,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冷笑声。
曹航双手抱臂,看那一男二女假惺惺地社交,忍不住抢白:“看人下菜碟也能说成知书达礼,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大概发现自己夹枪带棍的表达能力更进一步了,曹航还抽出手,一面摇头,一面鼓掌,极其挑衅地望着周以昭。
这人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周以昭回视曹航阴恻恻的目光,双眼大睁,瞪了过去,嘴巴一翕一合,像在反复问他:你为什么讨厌我?
而曹航也不甘示弱地回瞪回来,嘴角还掺着丝冷笑。
周以昭顿时怒火中烧,仿佛跟曹航斗气般,忽然就攀上了王莘丞的手臂。
像抱锄头一样,她一边抱,一边还将脑袋靠上去,王莘丞大庭广众之下有点不好意思,抽了抽手臂,没抽出去,表情尴尬地戳在原地。
曹航一下挺直了身子,双手叉腰,神色复杂地看了过去,他很想上前,一把将周以昭从别人身上拖开,再给她一个不小的教训。
可是呢,他有什么立场和资格?
然而,她又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在科学馆的男厕所门口堵他!
还拖他手、扒他领口 ,让他此前无数个用来稀释感情的极夜,转瞬就成了极昼——他的那些思念,不再有黑暗作掩体,全都无处遁形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又恢复了双手抱臂的姿态,上半身一仰,重重靠在了走廊的墙上,没再看那一男二女。
他难过地想:哪是真的讨厌你,说出这么些难听的话,分明是违心。
太窘迫,只好变得无情。
太无情,是害怕后悔当初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