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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 38 他不懂 “你跟那个 ...


  •   艳丽的光在头顶渐次迸发、炸裂,横冲直撞,长久的准备只为一场绚烂的爆发,数秒之内烧成灰烬,留下一抹火药味的幻象。
      夜空越来越浑浊。

      “砰”一声,又一发烟火在他们近处射向天际,周以昭身子震了下,就算闭着眼,她也能察觉,这声火药炸掉的,分明是她脆弱的神经末梢。
      ——围绕全身的信号接口被炸了个粉碎,她不知,至此是感官麻木,还是功能失调了,总之,她开始欣然接受,开始配合,甚至还主动将舌头递上去纠缠。

      此间没有闲杂人等,只有她卑劣又自由地享受其中。
      曹航接收到了她悄然的呼应,感受着她将原本推着他的那只手,缓缓上移,攀上了他的颈,又钻进他的发丛,像在鼓励他暴烈猛攻,又像拽着他的灵魂脱壳。

      他真受不了她的胡乱撩拨。

      然而情难自抑的动作,她自己却无端恐惧。
      恐惧被改变,恐惧失序。

      交颈之间,她只觉得一池浑浊的空气里,他们两条濒死的鱼,正为了苟活,争夺对方口腔里的氧气。

      她忽然拧开身子,偏过头,要从这场正酣的激战里撤退,曹航被她撇下,追着袭来:“躲什么躲?”

      哪有躲,只是她心里没底,要向他求证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曹航觉得好笑,长久以来,不是他追着要一段确定的关系,不是他被周以昭耍得团团转吗,怎么到头来,开口问这种问题的是她,难道她比自己还在意彼此的关系?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又将脑瓜凑过去,没亲她,只磨着她的嘴唇:“家人,今晚不是家人吗?”

      “家人怎么能做这种事……”周以昭还裹着一身坚硬的茧壳,听曹航说出“家人”时,她竟有些羞耻。
      她晃了晃脑袋,赶紧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我又不是年龄大到要当他妈,当他三姑六婆,有什么好羞耻的!

      曹航从周以昭的迟疑里,猜到她对“家人”的理解还停留在血缘关系上。
      她像不知道人长大后,是有资格挑选家人,组成新的家庭的,她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些故去的亲缘关系。

      曹航轻嗤一声,下巴贴上周以昭头顶的旋儿,用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说:“是能做这种事的家人。”

      哦,他是说爱情!

      周以昭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行不行!”

      熟悉的痛苦,比陌生的幸福更可靠。
      这些年,她习惯了“得不到”以及“不去得到”。

      但真正的爱情——她对张舒望的感情都算不上爱,顶多是依赖——可就算依赖也会招致灾难,那爱情带来的幸福,又有什么陷阱,代价又是什么?

      光是在爱情的大门前张望,她都觉得风险极高,遑论走进去。
      走进去就要打破现状!

      发觉她浑身僵硬,曹航移开了头,对上她的眼:“你想要什么就说,之前只想跟我保持□□关系,我不是也没意见?”
      周以昭思考半晌:“我们……做朋友吧,很好很好的朋友。”

      她目光游离起来:“恋爱、结婚,都有期限,但是朋友没有,这样就不会变了。”
      “有空一起睡觉的朋友?”
      “不,不睡,不是那种,是真的友情,你懂吗,友情……”

      曹航瞳孔微缩,眼里那簇明亮光仿佛钉在周以昭脸上,连眨眼都忘了,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开玩笑的。
      他心想:你那两年心理咨询真是白做了,当初跟我说什么“痛苦成立”,轮到自己,连确认痛苦,踏出第一步都不敢,只想缩在龟壳里。

      他真想将她揪出来,把龟壳给她敲碎了,让她再也躲不进去,当不了缩头乌龟。

      曹航深吸了口气,说:“我是什么柳下惠吗,你跟那个师兄谈恋爱,跟我谈友爱?”
      周以昭缩着脖子:“我只有不喜欢他才可以和他在一起,你不行……”

      投入最少的人,在关系中权利最大。
      周以昭这些年总结出来的经验是:不去拥有对方,那么对方的离开、出轨或是死亡,就不会损害她一丝一毫,她也就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而一旦全然拥有对方,从拥有的那一刻起,就要准备尽数丧失。

      曹航悟出了周以昭的话外之意,咂摸出她没道尽的心曲:原来她自始至终不肯接受我,是因为喜欢我啊,可是,听起来又没道理啊。
      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怎会是她想的这么复杂?

      像超出了认知范围,曹航略微歪了下头,身体微微后仰,试探性地问道:“不喜欢他就把他甩了,跟我不好?”

      “你会伤害我。”几乎从未如此坦白,承认恐惧已是鼓起最大的勇气,周以昭突然觉得浑身发冷,甩着脑袋,抖得厉害,但掏心掏肺到了这一刻,也不怕多说一句:“你自己缺了一块,就想从我这里补全,但我本身也破破烂烂啊!”

      算是终于懂了她的逻辑,她想说的分明是“因为不喜欢他,所以他伤不了我”,不就是怕感情里受伤害吗,多正常,谈恋爱谁没受过伤呢,哦不对,他就没有。

      曹航从12岁起,开始谈那种只牵手的恋爱,谈到15岁开窍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个遍,但就这样满打满算,也不到十年吧,周以昭怎么说也比他经验丰富吧。
      而且,人生不就是一遍一遍试错,她干嘛要这么纠结,还说了个让他摸不着头脑话,什么缺了一块——他从没想过用她来查漏补缺啊,她每谈一段恋爱,都要想这么多吗?

      “我不会伤害你的,周以昭。”曹航拨开挡住她视线的乱发,勾起来,往后一抹,别到她的耳廓,他终于看清了她局促的脸。

      心中顿感酸楚,他小心翼翼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一下吻,而她却像死也不愿再被他触碰,剧烈挣扎起来,“你总有一天会离开!”

      周以昭一边推开曹航,一边钻进了树荫里。
      头顶的烟花炸着雷,路人的视线被吸引向上,没人关心这一对男女在这喜庆节日里吵架推搡,只有他们揣着颤抖的心,躲躲藏藏。

      曹航很快追进来,双臂一撑,把周以昭困在一颗银杏树下:“我不会!说了不会就不会!”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捋了捋脑海里的证据,言之凿凿地嚷道:“你会!就像你对别人,对你前女友,你怎么伤害别人的,就会怎么伤害我。”

      “你不一样——”先前的理直气壮消失了一半,曹航声音干涩虚浮起来,“我跟你保证。”
      她别过身子,只给了他一个侧脸:“你保证不了,你也不懂,我真的也不想再经历那种……守在电话前,几天联系不到人,四处发疯,或者被人丢了、不要了的感觉!”

      从来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真心话,就连对着咨询师,她也一脸理智、一副坦然,然而此刻,一切一切的焦虑、担忧,她都对曹航讲了,没半点虚头巴脑,她觉得已经足够推心置腹,便没来由地松了防线,补上最后一句心声:“曹航,你很好,但我不信你。”

      曹航突然一手成拳,大力砸在周以昭头顶的树干上——这句“不信”惹怒了他。

      “你觉得我就信你?”他将她一动不动按在树上,他眼里闪闪的光好似灭了一半,“你不让我抽烟,自己偷偷抽,也不让我谈恋爱,自己随便找个男人谈,我天天守在电话前等你,几天几夜联系不上你,我被你丢了,我四处发疯,你看不见对吧?”

      她怕被人随用随弃,可她对他的态度不就是随用随弃?

      嘴唇随着呼吸轻颤,吐出口的白气立即结成冰晶。
      曹航胸中恨意顿生,恨周以昭如此胆小,如此自私,原以为能温暖她,却发现自己只是在摇尾乞怜,她全然看不见。

      他果然只能是只狗,而那只缩头乌龟,又冷酷又清醒,根本不在乎他快摇断了的尾巴。

      树林离路不远,但路沿边偶尔有人驻足点烟花,他们在银杏树背后,旁人只能看到隐隐绰绰的轮廓,但争吵声太大,已经吸引来几缕目光。

      曹航不想在外面给人看笑话,拼命压抑愤怒情绪,却听见那只缩头乌龟竟也怒气冲冲:“我让你戒烟了?我让你跟人分手了?自己做的选择给赖我?”

      周以昭尖声尖气地咆哮,曹航本能地想按住她的嘴,猛然凑近过去,手还没掐上她下巴,却“啪”一声,挨了她结结实实一掌。

      她动手打他!
      为什么?

      两人都愣在那里,周以昭也没料到自己会动手,那时她满脑子都是“他又要强吻我了,到底该怎么办”。
      发现曹航弓着腰靠近,她硬着头皮举起了手,但由于被他箍着,臂展不够,那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根本没用多大力。

      然而却扇懵了他。

      曹航杵在原地,心脏猛猛撞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皮肤是凉的,痛倒是不痛,但那声脆响呼来的羞耻感蔓延全身。

      周以昭忽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她发现曹航只是靠近,并没想强迫她,于是仓惶道歉:“我以为你又要……对不起。”

      她看不见曹航的表情,微弱的路灯光从树叶缝隙中透下来,又被他的头发挡住,显得他漆黑冰冷,整张脸像一块又硬又厚的铁板,眼睛是焊上去的铆钉,她的道歉泼在他铁青的脸上,不仅没有回音,还立刻被反弹回来:“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伸过去手,想确认他两颗铆钉下的脸颊印没印上巴掌,可还没摸上他的脸,就被他拂掉。
      曹航顺势后退两步,带着周身戾气与周以昭隔出一丈的距离。

      周以昭被他放开,紧绷的嘴角微微一松,肩膀塌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主动示弱的柔软:“我们都想太多,所以就不要再想了,就做朋友好不好?我不想你走,我想你一直都在,做朋友的话,就算你走了,我也能接受……”

      也许是从澳门相遇开始,或者更早,从去拘留所接他那天起,就算她就在介入他的因果了。
      外婆说,不要干涉别人因果,会遭报应!
      所以,现在因果循环,他就成了她新的因果,成了她的报应吗?

      “你把我当鱼养不够,还当狗,有你这样自私的人吗?”曹航看着周以昭,双眼电压不稳似的,忽闪忽闪,闪得她头晕目眩。

      “我只是怕……”怕什么?怕陷太深,怕抽离不了,怕爱上他?让她害怕的因素太多太多,一张A4纸都写不尽,但他能懂吗,他能理解她吗?

      “周以昭,你脑子不正常。”

      他不懂。

      曹航说完就带着怒气朝车子走去。
      周以昭远远坠在他身后,既不敢靠太近,怕他大发雷霆,又担心他不讲武德,不等她上来就开车跑了,将她丢在荒郊野外。

      可曹航好歹不是张舒望,他先一步回到车上,只扭了启动,开了暖风,等周以昭慢吞吞坐上来,系好安全带后,他已平息。
      他拨动档位,脚尖极轻、极匀地踩油门,温和且从容,将车从静止带向疾驰。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克制地扣着,骨节明显,指甲盖泛出一层不易察觉的青白。
      曹航全程只专注开车,不再多说一句话。

      周以昭明明坐在自己车里,却肌肉紧绷,她想说话,想跟他解释,但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她只想咳嗽。
      片晌,她微弱又尴尬地咳了两声后,耷拉着脑袋,用手指揩走眼角的泪,生怕曹航注意到,只好心神俱乱地转头朝向窗外。

      沉默地回到了家里,曹航这次主动推着箱子去客卧,周以昭澡也没洗,换上睡衣便躺到了床上。

      这一夜烟火绽放声此起彼伏,直到天蒙蒙亮,幸福的爆炸才逐渐停息。
      曹航靠在床头一夜没睡,他看到了周以昭拭泪的动作,可悲自己仍想靠近她、安慰她,但他已做出决定。他在晨昏蒙影里换了身衣服,悄无声息地挪去了周以昭床边,盘腿坐在她面前。

      “胆小鬼。”他将她贪凉伸在被子外的手臂移了进去,摸上她的头顶,揉了两下,怕惊动她,立刻收手。

      随后,他哑着嗓子,短促又愉悦地低笑了一声,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敛目回归平静,与睡梦中的周以昭道别:“我不跟你做朋友,从今往后我不会找你,你也别再找我了。”

      心上终是不舍,曹航手臂一撑,站起前贪恋地撩过她一眼。
      原以为她睡着了,他自说自话完,从容撤退就好。

      周以昭却在这时突然睁开眼睛,星眸涣散失焦,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近处的目标。
      她叹出一口绵长的气,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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