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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 37 烟花 “家人就应 ...


  •   周以昭裹在厚厚的羊绒披肩里,食指拇指间捏了根快见底的细烟。

      轻嘬了口,她徐徐吐出一溜烟雾,依偎在阳台边缘,心说,明早一开窗又要呛死人,也不知今晚有多少人放烟花,城市会不会跟往年一样,整整几日都笼罩在白茫茫的尘埃里。

      烟尘的种类纷繁复杂,但彩烟、黑烟、黄烟,北极烟、硫酸烟、光化学烟,都没有手中这根卷烟燃起的灰白色烟雾常见。
      烟丝燃烧,数千种化学物产生,会吸烟的人对着滤嘴,把它们大口吸入肺里,经肺过滤,进而从鼻腔或嘴巴里啐出一口直溜儿的有害物质。

      2018年,我国吸烟人数已超3亿,15岁及以上人群吸烟率为26.6%。
      而周以昭第一次抽烟,就是15岁那年,当时,她还吹不出一口笔直的气,她还是个抽包口烟的人。

      刚迈进高中一年级的门槛,周以昭有过几个声称混社会的女生朋友。
      她们爱将头发拉成垂坠又细碎的造型,化个粗粗的眼线,课间操期间,躲在教室尽头的阳台上,吸那种工地搬砖人专属香烟,齁嗓子,但胜在劲大。

      周以昭受邀参加过几次吸烟聚会。
      混在一群男女中间,你一口我一口,一根烟一起抽,谁的口水混合了谁的口水被谁吞之入腹,竟谁也不知。

      这个年纪的男生混子通常早已学会抽烟,他们能泰然自若吐出直直的雾,好言好语引诱那些好奇心强的女生一起玩,占点手上的便宜,就算平摊了烟钱。

      女生呢,有些还处在蒙昧阶段,不懂怎么抽烟,捉着滤嘴,一大口吸进鼻腔,呛得眼泪直流,张嘴吐出的雾也是一团一团,不成形状。

      男生会笑话女生逞强,笑话她们浪费香烟。
      不过,偶尔也会教她们怎么吸进肺里,才算真的享受尼古丁促释的多巴胺。

      周以昭记得,那些毛头小子最爱看第一次吸肺烟的女生,看她们嘬得火星子直冒,雾气汹涌缠绕,不断浸没身体,浸得她们双眼迷离,姿态怪异,浑浑噩噩地就醉了烟。
      醉了之后便就站不稳,头脑发昏,男生趁机伸手一揽,一男一女旋即凑成一对,比现在酒吧外捡尸的还盲目大胆。

      那时,她道德感过剩,威威武武地挡在男生面前,要制止这种醉后失控的行为。
      结果男生不买账,说她多管闲事,女生竟也责备她坏人好事。

      就那一次,也就那一次,她在肮脏的烟雾里,不光吸了尼古丁、焦油和一氧化碳,还吸了一肚子委屈。

      回家后,外婆闻到她一股烟味,逼着她讲了事情经过,狠戾地训斥了她,让她牢记:干涉别人的因果,会遭报应!
      此后,她谨言慎行,就连外婆的因果也不敢干涉,即便每次回家,见到外婆在一片淡淡的白烟中沉醉,她觉得不妥,却也从不多说。

      抽过一两年,也闻了好些年的二手烟,其实周以昭对烟味并没有那么排斥和敏感,她的柜子里更收藏着一把铜制的、精巧且纹饰优雅的水烟袋。
      那个水烟袋,外婆从年轻抽到年老,吸烟前,外婆会含一小口水,从吸管缓缓吐进水斗中,紧接着,尝试吸入一口,水斗哗哗震动,水烟袋里很快传出“咕噜噜”的声响,说明水已添足。此后,再装入烟丝,静静地吸,悠悠扬扬地吐起白色烟雾。

      可自从外婆走了,白色烟雾再也腾不起的那天,她忽然就闻不了二手烟。
      一闻犯恶心,会有股无法自控,更无法掌控未来的恐慌从鼻腔弥散开来,抑制她的吐息。

      不过除夕这晚,她仍然从楼下唯一开着门的一家烟酒铺里,买了包爆珠细烟。

      外婆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淡去很多年,她已经有些记不住她的眉眼,但她隐隐约约知道,从烟雾的味道里,她还能找回些记忆。
      点一根烟,对她来说,跟上一柱香差不多。

      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没吸几口,拇指和食指间的烟已生出长长一截烟灰,周以昭弯曲中指,自下往上弹了一弹,那簇烟灰便轻轻坠落,往19楼以下的地面飘去。
      烟叶里果然都是有害物质,她咂咂嘴,口腔有些发干发涩,头脑还混混沌沌地眩晕起来。

      一年抽一口烟的她又醉了,软软地趴在围栏上,眯着眼向下望,似乎望见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白帽黑衣人,正目光炯炯地跟她招手。
      与此同时,客厅茶几上放着的手机,也欢快地吵起来。

      幸好吸得少,没有醉很久,她很快便清醒,回客厅接通电话。
      隔着手机屏幕,曹航的声音传到了她耳朵里:“不冷吗,在阳台上吹风。”

      “怎么……是你?这么高,你看得清?”
      “怎么不能是我?”曹航说:“看不清,只看见个脑袋,我马上上来就看清了。”
      “别!”周以昭着急道:“你在下面等我。”

      本意是制止曹航进她家门,可心情却有些澎湃。
      周以昭竟连衣服也没换,只穿了条真丝睡裙,紧了紧外面那层披肩,就飞奔去了楼下。

      自从那日斗地主之后,他们就没了联系。
      为了不失去,她拒绝开始,却又制止不了心上掐不断根的野花泛滥成灾。

      就在楼下见见他吧,反正他自己要来的——

      原本计划9点能到,不料今晚的联程航班延误,曹航险些以为12点前都见不到她。
      还好天公作美,雪最终停了,飞机如愿降落,他打上车,在寒夜里疯狂飞驰,紧赶慢赶地到了她家楼下,等着她下来接见。

      头上顶着的白色冷帽快湿透,曹航摸了一把,将它揭下,一股子热汗便迅速从头顶蒸发出来,像他欢腾的心,簌簌朝天上蹦去。

      不一会儿,“叮”——
      电梯门开,周以昭缩着脖子,拐了出来。

      曹航看过去,很快鼻子不是鼻子、不是眼地皱了眉。

      只见她单薄地罩在一面灰绒绒的大围巾下,光溜小腿打着颤,毛绒拖鞋竟也不抵事,脚踝都冻得白白一片。
      他的骨头也跟着打了个颤,立马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一言不发地快走两步,将她包进了怀里。

      周以昭本就在惯性往前走,被曹航怼上来一拥,慌忙抬起掌心,抵在了他胸口上。
      不经意间,她触碰到了他急促的心跳,只听见他说:“亲一下好不好?”

      周以昭愣了愣,这晚,她想有人陪他,当然也想到过曹航,见一下未尝不可,可亲一下……她竟也想要,虽然:“不好!”

      “不好也要亲!”曹航伸手搭住她的后背,在她左躲右闪间,没对准位置,舌头刮在了她耳廓边缘。

      耳尖瞬时点上绯色的墨,周以昭胡乱推搡起来,手脚冰冰凉凉,脸却红得像只新年灯笼,嘴上依然不饶人:“你胡子扎我脸了!”
      曹航也在这时闻到她嘴里的味道,几乎和她同时开口:“你身上怎么有烟味!”

      他的衣服围得她很暖,气息交叠间,周以昭蜷成了只鹌鹑,问问题也变得细声细气:“你管我什么味道,你不陪家里人吗,怎么来这了?”

      曹航想起自己那个名存实亡的家,和被安排在保姆房旁边的卧室,自嘲地垂眸笑了声,很快又调整好情绪,捧着周以昭的脸,要她抬头直视他:“今晚谁都不想,只有我们两个。”

      “那不行,我没有家人,可是你有啊,你应该跟他们一起过春节。”
      “往后你把我当家人,我也把你当家人,反正我们俩都孤零零的,我在我爸那儿像个外人,我不想待。”

      她从来跟他商量不了一点,总被他强横地磨来磨去,此刻莫名有些心软,“家人?”
      “嗯。”曹航点点头,“家人就应该一起过春节。”

      周以昭深以为,曹航用这招蛊惑了很多良家妇女。
      不过,凭心而论,她现在也吃上这一套了——她铁石的心肠,此时忽然就软得像烤化了的棉花糖,既蓬松,又没棱角,轻飘飘,甜腻腻的,做出的决定和说出口的话,也带着香甜的气息:“那你陪……家人去放烟花吧。”

      周以昭拽着曹航,曹航拖着行李箱,回到了19楼。
      她再怎样提防他上楼,最终还是自己心软,带了他回去。

      一进屋,她就钻进衣帽间里,从里到外穿了三层,最外面还套了件及膝的羽绒服。
      走出衣帽间的时候,看见曹航抓着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发愣,她轻咳了声:“祭拜我外婆用的,抽了一口,脑袋很不舒服,你开车好不好?”

      周以昭指了指那只烟盒,曹航会意,知道她在解释自己身上的烟味,点点头,从玄关架子上拿了车钥匙和她出门。

      蓝色车子驶出五环外,正正奔向夜里十二点。
      更深露重,夜色吸饱了水,黑鸦鸦、沉甸甸地坠在头顶,孤单和思念重若千钧。

      所幸,自己不是一个人。

      周以昭脱了鞋,抱着双膝,蜷缩在副驾座位上。
      不多时,收音机里传来新春的祝福声,她侧身看了看曹航被光影勾勒出金边的下颌角,轻轻说了句“新年快乐”。

      深夜里的新春佳节,路宽车少,曹航瞄了眼前方道路,立即转头,抓住了周以昭眼里的微微赧然,回应她:“新年快乐。”
      沿路窜出鞭炮声,天空里一片火树银花,噼里啪啦声盖住了他们彼此的小声祝福。

      曹航挑着大路走,找到一处搭黄色棚子的摊位,稳稳将车停住,按下车窗问老板还有哪种鞭炮或烟花,老板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跟他摇头摆手。

      周以昭好奇,歪着脑袋朝棚子里望去,发现大部分烟花已售罄,只余些成盘的大地红,似乎今夜炮仗摊的生意很好,老板并不缺他们这样的顾客。

      两人便只得开车四处转悠,找到几个黄棚子摊位,挨个找,挨个问。

      找到第四处摊位时,已接近夜里一点。
      曹航驻车后,让周以昭留在了车上,自己下去跟摊主交涉。

      周以昭见他在路边停着的好几辆车之间徘徊,没多久,就举着一根细长棍子似的东西回了车里。
      “怎么买到的!还剩一根吗?”她眸子里全是金闪闪的光。

      曹航弯唇,他觉得周以昭的兴奋这对他来说不仅是赞赏,更是奖赏。
      他指了指刚驶离黑车,他按了两声喇叭,对她说:“跟那位大哥讨的,真要买还买不到。”

      随即,曹航发动车子,思考了会儿刚打听到的路况,循着路灯,将车开到了一处断头路上。

      路的两边已站了不少人,大约不是来放烟花,就是来赏烟花的。
      周以昭一脸的机灵,蹦跳着下了车,从曹航手里接过那只印着“闪光雷”的手持烟花。

      她摸着脸思考,忽然想起身上没有打火机,正犹豫是否要去找路人借个打火机,曹航的头便从身后探了过来:“我带了火。”

      周以昭双手攥着“闪光雷”,呼吸急促地站在路沿边。
      她感受到曹航倾覆而来的身体,和环过来两只手,见他干脆利落地点燃引线后,一只手圈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盖在了她的手背上,和她一同举起了烟花,垂直朝向空中。

      她心尖微微颤动,稳稳靠着身后的曹航,听他说:“一共八发。”

      说话间,手中的那根棍子猛地震动,依次、连续地发射出几簇闪爆的光,砰砰脆响炸开,远远的高空里,仿佛闪电划过,释放焰火和希冀。

      周以昭清楚地数着,从一数到七,发现第八下迟迟未到,似乎烟火卡滞了:“怪了,只炸了七下,还有一下怎么……啊!”

      “砰”地一震!

      最后那声爆响来得遥远又突兀,前七次循序渐进,第八次落后几秒,周以昭吓出一身冷汗,缩着肩朝曹航胸口贴过去。

      她的背后挨着他的前胸,衣服摩擦着衣服,空气阻隔着空气,背心里却是热的,烫的,严丝合缝又密不可分的。

      周围几辆私家车给最后那声巨响震得滋哇乱叫,而她缩在他紧握的手里,断断续续地喘了会气,感觉自己被安全地包围着,终于不怕了。
      曹航就如一根带着心跳的定海神针,贴在她脊骨最近的地方,带着安定的信念砰砰搏动。

      定海神针数完第八下,就着周以昭的手,抖了抖“闪光雷”飘出的灰烟,很没公德地将烟花棒子扔在地上,冲着她的脸颊吐气,破坏刚刚和谐的气氛:“许愿了吗?”
      周以昭按住胸腔里那只乱跳的兔子,斜了他一眼:“放烟花也能许愿?”

      “我许了一个。”曹航的声音很轻,但五个字像五发脆响,敲在周以昭心上。

      她回头望过去,刚好,他的手正抚上了她的侧脸,拉来她的视线。
      他们默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动作,她的眼在硝烟里迷离,眨个不停:“会实现吗?”

      低头,曹航越靠越近,轻抿的嘴唇擦过周以昭的脸,停在她忽然紧闭的双眼。
      静默了一会,察觉到她逐渐控制不了呼吸,他强行接管了她微微颤抖的嘴唇,惜字如金地答复她:“会的。”

      一切理所当然,是她放任那只兔子蹦出胸腔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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