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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 36 应该留下来陪她 “她叫你一 ...


  •   晚上十点半,周以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是送客的姿态。
      王莘丞心领神会地去玄关套上大衣,顺带拎走了曹航。

      回学校的车上,两个男人坐在后排,默默无语地看窗外,谁都不想主动开口。

      网约车司机在后视镜里瞄了眼他们,王莘丞识别到那双探究的眼,觉得今晚很是不顺,终于没忍住开口:“小曹,你是哪个学院哪个系的,等下送你到哪栋楼合适?”

      曹航在王莘丞张嘴时,已从衣服内袋里掏出根电子烟,对着嘴吸了一口,又将车窗按出一条缝,朝窗外吐出去。

      吐完,他转身朝向王莘丞,拆穿他拙劣的探问:“师兄,下一句是不是要问我学习成绩?你就直说吧,到底要问什么,我知无不言。”

      王莘丞觉得这小孩儿很世故,察言观色有一套。
      不过他坦坦荡荡,此刻没有周以昭夹在中间,跟这小孩儿聊两句又能怎样:“她叫你一声弟弟,你就该有个弟弟的样子吧,不然她会尴尬。”

      曹航笑了笑:“她尴尬?我怎么不知道?”

      王莘丞摇摇头,对曹航的嗤笑置若罔闻。
      他看得出曹航并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周以昭对他有点不同,但自己的身份已经摆在那,不管周以昭是不是真想跟他有个未来,他首先要摆正姿态,给年轻人好好上节课。

      曹航又吸了口烟,吐在了车子里:“师兄,叫你一声师兄我才跟你说真话,及时止损吧,跟她纠缠没意义,送一束花就打动她了?我跟你说,不可能!她跟谁都是玩玩而已,没个定性,我劝你千万别想太多,也别陷太深。”

      “她现在是我女朋友,而且是她主动找我的。”
      王莘丞一句话说完,见曹航面色发冷,叹了口气,接着说:“你才多大,不好好考虑学业和就业,追求比你大那么多的女人,很光荣吗,能拿出去显摆?你还是太年轻了。”
      “小曹,劝我不如劝劝你自己,你能给她什么,你有钱吗,有社会地位吗,你有什么能给她?”

      司机在前方听了一场酸言醋语的语言雄竞,等红绿灯时,好奇地往后瞥了一眼,当即被曹航白了回去,他喉咙一噎,听到那个翻白眼的男人说:“我身体好。”

      王莘丞哭笑不得。
      他摇了摇头,刚还觉得曹航世故,此刻只觉得幼稚。

      其实王莘丞听得出来曹航的潜台词——他俩睡过了,可那又能说明什么,二三十岁的人了,没经历过几段关系才不正常吧。
      再说了,分明是周以昭主动跟他提恋爱的,他答不答应都没损失,就算答应了,不能是他玩玩而已吗?

      沉默对峙中,一阵手机铃闹囂起来,曹航撇过头,望向王莘丞那边,见他从衣服兜里摸出手机,铃响声逐渐变大,“周以昭”三个字显示在屏幕上。
      曹航五味杂陈地看那师兄脸上挂着“胜利”两字,得意地接起电话:“怎么了昭昭?”

      密闭空间里,周以昭的声线尤为清晰,曹航听见她问:“师兄,switch是你帮我装好的吗?”
      身旁的师兄愣了愣:“switch是什么?”
      “电视柜上面那个……哦,没事了,拜拜。”

      师兄一头雾水,本来还在为周以昭给他打电话而自鸣得意,结果却听不懂她说的东西。
      他茫然不解地抓了抓脑袋,脸上的“胜利”微笑逐渐转移到了曹航脸上。

      这晚过后,大部分同学都欢快地离校了,本地生基本是当晚聚完餐直接回家,外地的,通常买了第二天的飞机或者火车票,急不可耐地飞奔离去。
      曹航倒不着急,他一个人待在宿舍里混时间,直到除夕前一天,才抢了张高价机票飞回老家。

      母亲过世,这年往后的春节,大概都只能跟他爸曹建华一家人过了。

      当年父母离异,分财产的时候撕得不可开交,分儿子的时候又互相谦让。
      曹航偶尔过春节去他爸家拜年,才能见一次爸爸,收个沉甸甸的红包,其他交流聊胜于无,父子亲情淡漠如水。

      这一年归乡,落地机场,见到他爸的司机时,他是怀着极大抗拒的。

      从南方飞往北方,在经过秦岭淮河一线时,空气对流加剧,机舱极速颠簸,他贴着窗观望,在一丛丛山岭和薄雾里,仿佛看到了母亲的身影闪现其中,指挥着飞机往山沟里撞。
      他将头甩成鸡毛掸子,急切地要把这些不良思绪掸掉,可刚掸掉了母亲,脑子里又钻出父亲的脸,机舱里噪音轰鸣,仍然压不住父亲浑厚的嗓音:“你又闯什么祸了!”

      他这一头鸡毛掸子,掸来掸去,一直掸到下飞机,掸得他昏昏沉沉,睁大了眼也没辨认出他爸的司机程叔,拖着箱子都快走出到达大厅了,才被身后小碎步跟来的程叔追上:“小航,都这么大了,真没认出来!”

      古斯特驶上机场高速,司机程叔在前排拉家常,曹航随意敷衍着,听程叔说了些他爸的新鲜事,百无聊赖点开了周以昭的朋友圈,看她刚发了一张自拍照:
      她腰上系着樱桃红的围裙,头发扎成一簇麻花,满脸笑意地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备注“新手艺”。

      她又做好吃的,可惜没他的份——他不愿想她,可不想她,真的好难。

      半小时后,程叔载着曹航到达曹建华的新别墅。
      没人在大门口迎接他,他拖着个行李箱信马由缰地踱进去,和前院花园里堆雪人的小女孩打了个照面。

      小女孩歪着头,站直了问:“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曹航立在她面前,抱着胸,剜了她一眼:“上门讨债的,快去通知你爸妈。”

      小女孩边喊边跑,朝一楼厨房奔去,紧跟着,曹建华一面擦手一面抹汗地来了前院。
      一见曹航,他两只眼聚焦几下,一开始没照出端倪,闭眼又睁眼后,似乎“咔嚓”了那么一下,像单反合焦,曹建华很快就从曹航胡子拉碴的眉眼里辨认出了自己的模子,匆匆招呼他进门放行李。

      曹航苦笑了声,说:“爸,我住酒店吧,看样子你家也不方便。”
      曹建华两鬓长出些白发,老了便也矮了些,早已不是当年令曹航畏服的模样,他满不在意地“哎呀”了声,摆摆手,主动拖了曹航的箱子进门,朝负一楼而去。

      曹航被安排在保姆房隔壁,晚餐时才第一次见到曹建华的第三任老婆蒋姨,一个风姿绰约,一笑就鱼尾纹撒网似铺开,打再多肉毒杆菌都毁灭不了咬肌的热情妇女。

      蒋姨嘴甜,饭桌上一直恭维曹航,还不住地给曹航夹菜。
      被她冷落的女儿也随了她,扯着脆生生的嗓门直喊:“哥哥吃过饭了陪我玩!”

      曹航皮笑肉不笑地接受了,一脸无所谓地在他爸面前,跟蒋姨母女虚与委蛇。

      这次回来过年,本以为家里坐镇的还是刘姨,在车上一问程叔,才知道蒋姨刚成功逼走第二任的刘姨,自己小四上位,还哄着他爸新买了别墅,全款登记在她名下,亲戚老表也在他爸公司里安了油水岗位。

      刘姨虽然跟他爸最久,资历最老,不过是个急性子,总爱当面不待见曹航,落人口舌。
      而蒋姨这人,曹航早几年有所耳闻,长相普通、没啥脾气,是个笑里藏刀的老好人,今日一见,她连五岁女儿都能教得端方自在、不惊不乍,果然手段了得。

      虽然曹航看不上,但他觉得曹建华也算某种程度上的人生赢家。
      女人玩了这么多,搞砸了一段又一段关系,算是尝尽了百花,只可惜,果实结得不如自己的意。

      之前在花园里见到的蒋姨女儿曹婉晶,是曹建华第二段婚姻存续期间在外结出的果实。除去这个,他跟刘姨也生过两个,都是女儿。
      曹建华最初痛恨曹航顽劣,想继往开来,便在外面彩旗飘飘,可飘了半天,也没飘出第二个儿子。

      他越抱不上二儿子,抱二儿子的心便越加强烈。

      刘姨年纪大了怀不上,蒋姨却比刘姨年轻十来岁。
      大概,这就是蒋姨上位的根本原因——毕竟再努力几年,说不定真可以拼个儿子出来,还是嫡的,不是庶的。

      曹航坐得离那一家三口远远的,伸长手夹了一筷子脆嫩爆肚,刨了几口饭就觉得撑,吊儿郎当地道了声“吃饱”,回了负一楼。

      刚到老家,他给继父发过一条信息,祝他新年快乐,继父也客套回应,然而并没有邀请他去家里——那个他前些年春节会回的家。

      他知道,姥姥姥爷走了,妈也走了,那个家庭对他来说已经没了攀扯,他只剩这个姓曹的爸。
      可这个生物意义上的爸,真能算他爸吗?经济上的付出倒是有,但感情上却是一丝也没有,他从他爸口中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又闯什么祸了”。

      不就劳烦他屈尊来学校处理过几次寻衅闹事吗?
      他倒好,也不管是曹航打人,还是别人围殴他儿子,当着一众老师的面,上来就是一拳头,外加一句盖棺定论的“你又闯什么祸了”。

      曹航听了两次,耳朵就听出茧。

      后来,除非万不得已,妈联系不上,姥姥姥爷联系不上,教务处咬死了要见家长,他才请他爸来处理。

      就这样熬了一两年,父母离婚外加升学,13岁以后,他一度在父母信息栏上将曹建华的电话留错,让老师打也打不过去,从根源上杜绝他爸的拳打脚踢和语言暴力。

      饭后回了负一楼,躺在密闭房间里,曹航胸口绷得难受。
      北方的集中供暖和南方的分户供暖完全不同,集中供暖大多数不能调节温度,他爸这套别墅的暖气又强,热得他发慌,没窗透风,脱成短袖了依然闷出一身臭汗。

      他忽然想起周以昭睡前爱让窗户嘘出一条缝,即便自家开的分户采暖,窗缝越大,泄进来的冷气越多,就越耗气,她仍说:“要开的,怕闷死在里面。”

      而此刻,曹航真觉得自己要闷死在地下室了。

      他一下子弹起,套了件羽绒服,三两步就踩到了一楼,一转头,听到起居室里笑声浓浓。

      那一家三口围在一起看某台综艺,蒋姨格叽格叽地笑,他爸喝着茶看向门口的他,曹婉晶嘴里衔着块水果。
      三颗大小不一的头凑拢一堆,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我出去走走。”曹航跟曹建华点了个头,拉上衣服拉链,推开了大门。

      很久没待在北方,曹航几乎不能忍受这种干燥又刺骨的寒,室外和室内是两重天,但幸好,他鼻腔舒服了,就算冻,也比闷在里面要清爽得多。

      他戴着耳机在小区里哆哆嗦嗦地散步,想也没想地翻出朋友圈,又刷到了周以昭之前那张照片。
      犹犹豫豫,还是发了条信息给她,问她:干嘛呢?

      周以昭没回,不知道是跟人团聚着,还是故意不理他。

      曹航哈出一口热气,原地跳了几下暖脚,心里发起慌来。
      他这才想明白,并不是密闭地下室不通风闷得他发慌,而是他心里记挂着某人,一想再想,想得他发慌。

      这一瞬间,他一激灵,挂念起周以昭孤身一人,这个春节,她该怎么过?
      以前的那么多个春节,她又是如果度过的……

      她主动交了个男朋友,会不会跟她新男友——那个呆呆的师兄过?
      不太可能。她嘴那么硬,怎么会跟刚认识的男人讲自己家的事。

      或者,跟她好朋友,他见过几次面的那个闺蜜过?
      也不太可能。她不会想当电灯泡,发光发亮,衬得别人更加幸福美满。

      她一定是一个人,身边没亲人,连个形同陌路的曹建华都没有。
      她一定孤零零的,在她那间暖气开得不够足,即便不开窗,也要披一件薄外套的家里,守着月亮过。

      曹航的心脏“咚咚”地撞着,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这样阖家团圆的夜里,她会想起谁,想起她不在了的家人,想起她的前任们,还是,想起我?

      我不应该走的,我应该留下来陪她。

      一边想,一边拔腿就跑,绕了一大圈跑回熟悉的大门,曹航按了按门铃,保姆开门后,他闻倒一股煎蛋的油味,他问保姆:“谁在做饭?”
      保姆说:“蒋小姐饿了,先生在给她煎荷包蛋。”

      曹航往里走去,经过厨房的时候,看见自己那个不可一世的爸手忙脚乱地晃着平底锅,四方脸的蒋小姐和蒋小小姐杵在一旁静静观赏,有点滑稽,像看人猿耍杂技。
      他轻哼了声,下楼去地下室,一手扶着楼梯,一手重重揉了把冻得发红的脸。

      周遭都是鸡蛋炸出油边的焦香,这味道卷得他鼻翼翕动,鼻腔里像溘然长出了丝丝缕缕的记忆,牵着他的喉头,一阵辣味漫上了心。
      他想起了一碗三个荷包蛋的面,想起周以昭瘪着嘴,很是不情愿地往返厨房,端来一碟辣椒油,给他淋上一小勺,还怪他懒。

      他想她了,比刚才还剧烈地想着,想得口水直流。

      几步之内,已走进卧室,曹航一撒腿,躺到懒人沙发里,外套忘了脱,心急火燎地查起了明日的航班。
      几个软件颠来倒去地看,硬是在半夜十二点前,买到了一张需要转机两次的机票。
      他计算着时间,明晚九点之前,就能回到她身边了。

      这一年的除夕,一定很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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