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Chapter 35 斗地主 “腻了就换 ...
-
两梯两户的门廊略窄,入户过道被拉丝金属包围,现代社会标准化产出的秩序在这降温天,冻得人震颤。
曹航差不多六点就在这里挨冻了。
敲了半天门也不见周以昭开,他站不住,干脆书包一甩,一屁股坐到了大理石地面上。
这阵子用脑过度,他坐下后就盯着电梯门框顶端的一块灰斑发呆。
有人上下电梯,灰斑底部的液晶屏会闪烁起指示箭头,莹白光线照得灰斑更灰。
他忽然觉得那块灰斑极其碍眼,卡在不上不下的中央,是个极端不详的处境,恨不能挖块腻子给它遮了。
正瞪眼瞧着,“叮”一声,灰斑下的电梯门无声滑开,他微张着嘴唇看过去。
一颗整齐的平头先一步进入视线,不认识,哦不对,应该算有两面之缘,脸是熟识的——1901的邻居走出电梯箱。
“又在等女朋友啊?”没想到1901的邻居跟他搭话。
曹航随意地岔开腿,敛目望去:中年男子,看外表事业有成,脸上透着种不见风霜的洁净,深灰羊绒衫贴合皮肤,手臂间搭着件外套,今天没被曹航打扰,似乎心情很好。
曹航收拢双腿,底气不足地笑了声:“什么女朋友啊,每次被扫地出门都让你看见。”
“哈哈,年轻人谈恋爱就是这样。”邻居的声音低沉磁性,一时间,曹航觉得是他爸曹建华在发问。
中年男子打开门后问道:“来我家坐会儿?”
曹航伸头往里瞧了眼,一阵愉悦的笑声跟着开敞的房门,混杂着热气迷住了他的眼。
保姆端着一盘菜,正在布置餐桌,老婆、女儿围坐等男人进门,屋里格外温馨。
而屋外的他格格不入。
曹航默默注视了两秒,摇了摇头,谢过男人的好意,表示要继续原地等待。
中年男子了然于心地笑了笑,关上了大门。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块灰斑已越看越顺眼,寒意顺着大理石地面一寸寸攀爬,爬上了他的腰,渗进了骨缝里,曹航禁不住站起来拍拍屁股,伸展四肢活动了下。
他走去电梯那边,面对着金属门,抬手,直接就能摸到那块灰斑,伸出指甲刮了刮,指腹轻轻摩擦,什么也没有,原来不是墙漆,是块表面光滑的石材。
“叮”——电梯门再度无声滑开。
曹航刚好堵在门口,掀眼看去,判断无误,果然是周以昭。
她穿着长筒靴,背上披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黑色毛呢大衣,像一面大大的旗帜,将她裹得看不清内里,整个人化作一只黑色泡芙,雪白的脸是挤出的奶油。
她身后站了个人,比她高一头,正满脸狐疑地盯着自己。
“进展这么快?”曹航让开半个身子,放周以昭和电梯箱里的男人走出。
经过曹航身边,周以昭踮了踮脚,见他也低下头迎着她,语重心长地跟他讲:“回去吧,这么久也该玩够了。”
“我走了,你跟他就开心了?”
“你想多了,我们回家是要玩飞行棋。”周以昭有些不爽,“我跟你说这干嘛,又不需要经过你同意。”
刷了下指纹,大门打开,暖气溢出。
周以昭撩开披在身上的大衣挂在入户玄关架上,从鞋柜翻出一双酒店用的一次性拖鞋,拆了包装,递给王莘丞。
这晚,她心慌慌地跟王莘丞吃完晚饭,心里挂着曹航那句“你给我等着”,饭后硬是拉着王莘丞去了她家,美其名曰教她玩飞行棋。
“非得现在回实验室吗,陪陪我好不好,刚刚不是聊到飞行棋,我家正好有一副,你教教我呗。”
“也不是很急,好、好吧。”
曹航跟在两人身后,冷笑道:“你当我三岁,玩飞行棋?”
“要不要一起?”没等周以昭拒绝,王莘丞塞好拖鞋,看着门外抄手而立的曹航发出邀请:“三个人玩不了飞行棋,可以换个别的游戏。”
王莘丞其实已经认出曹航,曹航也认出了他,两人视线一撞,又悄悄闪开,好像阴沉的天乍然劈了个闪电,却听不到雷响。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周以昭脱下自己的外套。
在家只穿件薄薄的毛衣裙也不觉得冷,她掸了掸长发上的冷雾,瞟了眼曹航,想劝走他:“快回去了赌神,三岁儿童的游戏不适合你。”
“来者是客,哪有往外赶的道理。”曹航果真是个热血男大,直接脱了鞋又脱了袜,光脚踩在地板上。
他毫不避讳身后两人的目光,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客厅,一个大字瘫倒在沙发里。
王莘丞见此情景,皱了下眉,但看看周以昭没什么反应,自己便也不好介意什么,只好问她:“昭昭,你家有扑克牌吗,会不会德州?”
周以昭点了点头,说了句“先喝点东西”,打开厨房的灯,从冰箱里拿出三只冻得起霜的柯林杯,夹出三条长条冰块,开了两罐汤力水,洗出一个青柠檬,开始调酒。
王莘丞背着手跟在厨房里,看她在菜板上切出四瓣柠檬,而后赶紧擦了擦手,从冷冻层抽出一支绿色酒瓶,给装了冰块的杯子里注上半杯酒,挤上柠檬汁,顺着杯壁倒入汤力水,随意搅了搅。
她的动作干脆又轻快,王莘丞满眼都是她宜室宜家的贤惠模样,有些忍不住想尝一口她调的酒,还没端上杯子,就听她说:“要不斗地主吧,德州我不太会玩。”
“好。”王莘丞点点头,端起酒杯,转身看了看客厅那边的曹航,见他从电视柜前面站起来,朝厨房走,问道:“小兄弟怎么称呼,斗地主可以吗?”
周以昭在冷水里冲冲指尖,拎起一杯酒递给刚走近的曹航,替他向王莘丞回答:“我弟弟,小曹。”
情敌面前,平白无故被降了辈分。
小曹口歪眼斜地接过酒,一闻,对酒的味道不是很满意:“怎么喝这个?”
他举起来一口干了,味道都没尝出就吞之入腹,半是漱口半是开胃,喝完就朝着水槽抖出冰块和柠檬皮,转身去了酒柜那边翻周以昭的存货,还不忘跟王莘丞说话:“哥,你怎么称呼,以后还能见面吗?”
曹航今晚真是来争风吃醋的。
当初他和王莘丞第一次见到彼此时,他坐在周以昭的副驾上,听到了王莘丞问她“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吗”,他也佩服自己的记忆力,这不,第二次见面回忆起了,立刻活学活用。
王莘丞的眉毛拧得快打结。
“没规没矩!”周以昭去到饭桌前,先将酒杯放在桌子上,发现曹航蹲在酒柜下面研究她的宝贝。
一时担心被他开了收藏款,冲上前抱着他手臂,将他拉起,从酒柜上方掏出一瓶开过的威士忌,塞到他怀里:“雪莉桶行了吧,让开让开,别动我下面的酒!”
曹航维持着原有姿态,但呼吸明显变得轻浅顺畅:“不喝威士忌改喝金酒,你怎么想的。”
他给自己杯子里斟上半杯,放在一边醒着,没着急喝,拉开凳子坐了下去。
“换个口味。”周以昭关好酒柜的门,跑去杂物间翻出一副崭新的金边扑克,落座后才说:“腻了就换,多正常。”
王莘丞对两人一来一回的交流状若无睹,极有耐心地洗完牌,开始发牌。
周以昭则喝了一大口酒,包在嘴里,整理着手中牌堆,愉快地叫了个地主。
她好胜心强又不会算牌,不管手里牌是好是坏,总叫地主,输了一把又一把,输得曹航和王莘丞逐渐打出默契感。
一场牌局没有赌资,光玩个输赢,曹航觉得没劲,打得瞌睡都要起了,眼见周以昭又要叫地主,他伸脚挠了她一下。
周以昭被他触得大腿一抖,也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牌不好,将地主让给了王莘丞。
王莘丞拿到地主后,曹航便不再客气。
虽然后来经周以昭介绍身份,曹航知道这人是他同校的博士生,跟着她一口一个“师兄”叫起来,颇为亲切,但玩起牌仍然剑拔弩张。
几局之后,王莘丞气馁地去了趟卫生间。
洗完手走出来,敏锐察觉道周以昭和那个小曹师弟沉默异常,他观察两人一番,不知该说些什么打破僵局,只好缓解气氛般的说了一句:“昭昭,你家很干净,平时自己打扫吗?”
周以昭脸上氲着红潮,腰正痒。
她借着整理衣褶的动作拉了拉裙子下摆,从曹航脚趾间夺回裙摆,实实在在地说:“阿姨隔几天来打扫一次。”
几分钟前,曹航趁王莘丞走开,老实不客气地捏了一把周以昭的腰,捏得她咯吱咯吱笑,还对着她耳语:“为什么跟他谈不跟我谈,你什么意思?”
周以昭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王莘丞却“砰”一下推开卫生间的门,至此,席间的气氛变得诡异迷离,三个人各有心思。
因为平时不太喝酒,王莘丞抿了口周以昭调出来的金汤力,觉得略苦,有些意料之外的涩口,喝了几口依然喝不惯,于是放下了杯子。
他见过周以昭开的车,对她的消费水平有一定认知,这晚又到了她家里,对她的兴趣爱好有了一定了解,今晚忽然碰见曹航这么个刺头,生出些焦虑和急躁,对她也评头论足地挑剔起来:“阿姨打扫很花钱的,以后结婚了也请阿姨啊?”
周以昭没生气,有些无所谓地笑了笑。
她想,要是曹航张着个大嘴对她说这种话,她大概会一拳挥到他鼻子上,可王莘丞说出来,她只觉得轻飘飘的,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不过曹航头上的预警雷达却转了转,“杠精”即刻附身。
他望向那个热爱传统美德的师兄,替周以昭解围:“她懒,有什么办法呢,以后结婚了师兄你打扫吧,感觉你挺勤快。”
周以昭装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看着王莘丞:“对呀,我懒嘛,不请人的话,只有我男人打扫了。”
曹航听她这么一接话,顿时心宽,满心欢喜周以昭跟他站在同一阵线,猛地却又听见她发姣:“师兄,以后你每周帮我打扫两次呗,你是我男人呀。”
她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搓得王莘丞喉结滚动,本想反驳自己大男人不做这等扫洒工作,却又不忍看她面色不爽,低头喝了口又苦又涩的酒,轻轻“嗯”了声算是同意。
周以昭满意地耸了耸眉,看了眼身旁眼睛逐渐眯成一条线的曹航,“羡不羡慕,羡慕的话你也找个女朋友呀?”
曹航下颌线抽了一抽,脖颈绷出一条冷硬的弧线,他克制住了砸酒瓶的冲动,深深望向周以昭眼眸里,却仍是看不懂她。
他几乎从未听过她用哄骗那位师兄的语气哄他骗他。
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偶尔流露委屈,骗他一骗,立马又要变卦。
可她为何这样,难道十多天没见,生气了?至于吗?
他那么虔诚地表露心迹之后,她不是急得攀上他身,要他予取予求?难道是假的,她演他?
不可能!
那时,绝对是真的,第二次也是,她在他身下飘飘摇摇的样子怎么可能是演的!
但她为什么又变了,还要找个人来挡在自己面前?
对着别人巧言令色,轮到他了,马上不知天高地厚。
自始至终,到底哪张面孔是真正的她?
一时间,曹航胸口沉沉,仿佛所有意志都要在跟她的消耗战中燃烧殆尽,化为齑粉。
他在她身上疯狂地寻找自己缺失的那块碎片,而她却不愿将他拼凑完整,他愤怒,他觉得自己蠢,究竟是怎样想不通,才纠缠上她,到底又要怎样取胜,还有没有机会全身而退,他没了章法。
在曹航投射来的目光中,周以昭睫毛颤动。
终于,她见他半垂了眼,她在那片深潭一样的眸中看到灰心与沮丧,她觉得自己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