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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怕孤单 天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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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点点暗透,墨云压满天际,周遭光线昏沉得看不清屋内器物。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轰然炸开一道惊雷——轰隆!
风炽猛地惊醒,心口突突狂跳,一身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撑着榻沿坐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条窗缝向外望去。
外头雨势暴涨,瓢泼大雨裹挟狂风,树枝被吹得左右乱摆,天地间一片昏沉晦暗。
又是一道刺目闪电划破云层,紧随其后的雷声滚滚而来,震耳欲聋。
风炽望着漫天风雨,第一时间想起怕打雷的余尹。
他来不及多想,扬声朝外间唤道:“姜晦。”
姜晦推门而入,见他立在窗边神色焦灼,当即上前:“主子怎么醒了?可是雷声惊着你了?”
风炽语速急促:“快遣人去看看余尹,这么大的风雨,她独居一处,屋舍单薄,别漏雨塌房,还有晾晒在外的药材,淋坏了就全毁了。”
姜晦眸光一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悦:“现下早已宵禁,城门紧闭,即便冥卫出城,也要持陛下特颁令牌。”
他上前半步,按住窗沿将窗缝合上,语声平稳:“那处院落是属下亲自挑的,屋梁厚实,屋顶新铺过厚瓦,纵是这般暴雨,也绝不会漏雨塌房。”
“晾晒药材的棚子搭了油布遮顶,仆妇每日傍晚都会尽数收入库房,半点淋不着。”
风炽眉头仍拧着,心底放不下:“可她怕打雷,雷声这么大,孤身一人守着空院,指不定吓得慌。”
姜晦指尖微蜷:“院中有仆妇作伴,不会让她独自受惊。明日天一亮,属下立刻遣人出城,打探她是否安稳。”
风炽轻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姜晦沉默片刻,低声开口:“主子事事都记挂着她,倒是半点不把属下放在心上。”
“方才惊雷炸响,主子醒后第一念,竟是南郊小院的医女,全然没问一句属下怕不怕雷声。”
风炽闻言一怔,不由得失笑:“你什么刀光血影没见过,区区雷声哪里会惧?”
姜晦语气带着点委屈:“属下也是人,也有心头怯惧之物,只是从前无人会顾及属下怕不怕,便只能藏着。”
风炽心头一软,伸手拉他的衣袖:“是我考虑不周,光顾着担心余尹,倒忘了问你。那你怕打雷吗?”
姜晦凑近他:“怕。属下还怕冷,怕孤单寂寞。”
风炽无奈,拉着他坐在床上:“外头雷声不断,我陪你待一会儿,不孤单了。”
姜晦顺势坐下:“从前在北离,每逢雷雨夜里,姜谷总让人把我锁在柴房,任由惊雷吓我一夜,无人过问。久而久之,听着轰鸣雨声,心底总空落落的。”
风炽心口酸涩,轻拍他的手背:“以前没人疼你,现在有我疼你。”
他往床内挪了挪,腾出半张床榻:“咱们一起睡,雷声再大也不用怕。”
姜晦眼底郁气一扫而空,应声:“好。”
他脱了外衫,侧身躺进锦被里,刻意隔了一小段距离,不敢贸然贴近,只侧过头静静望着风炽。
风炽见他拘谨,主动往他身侧挪了大半截,肩头轻贴他的胳膊,锦被下的膝盖不经意相抵:“这般近,还怕雷声?”
姜晦喉间轻滚,低哑出声:“有主子在,便不怕了。”
风炽笑了笑,闭上眼,自言自语:“小孩子心性。”
姜晦微微侧过身,犹豫许久,才伸手搭在他的腰侧。
风炽没躲开,半睡半醒间挪了挪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一夜浅眠。
次日天光大亮,雨势早已停歇。
风炽睁开眼时,姜晦已不在身侧。
内侍听见动静,端着温水走入内寝:“殿下醒了?余女郎在前厅等候多时,统领怕惊扰殿下安睡,便未曾进来通报。”
风炽闻言一怔,猛地坐起身,心头诧异:“昨夜那般狂风骤雨,她怎么一大早就入城来了?”
他也来不及细想,匆匆梳洗一番,抓过外衫披上,快步往前厅走去。
一踏入厅堂,就看见姜晦立在案旁,脸色沉得厉害,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余尹坐在一侧木凳上,眼角泛红,鬓发微乱,衣裙沾了大片黑灰。
身后两名随行仆妇垂着头,神色局促不安。
听见脚步声,余尹当即起身,屈膝行礼,声音沙哑:“民女见过殿下。”
风炽快步上前,伸手虚扶:“快免礼,昨夜暴雨惊雷,我还打算遣人去探望你,怎么反倒你一早进城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余尹眼底漫上一层水汽,轻咬唇瓣,没吭声。
仆妇上前,躬身回话:“回殿下,昨夜雷雨大作,婢子二人原陪着女郎在房内安歇,谁料后院存放药材的库房,竟无端起火。”
“仓中尽是殿下送来的人参、珍稀草药,女郎舍不得尽数烧毁,不顾烈焰冲进去施救,胳膊都被灼伤了。”
风炽心头一紧,上前牵住余尹的手腕,轻轻掀开素色衣袖。
一截白皙小臂上,大片红肿灼痕交错,几处破皮渗着淡红血水,看着触目惊心。
风炽瞳孔一缩,语气瞬间拔高几分:“怎么伤成这样?库房起火这般凶险,你怎敢冲进去抢救药材?”
余尹低声道:“那些药材价值不菲,皆是殿下费心置办赠予,若是尽数焚毁,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一时情急便忘了顾忌火势。”
另一名仆妇补充,语气愤愤:“女郎平日收诊金极薄,周遭药肆、游医见女郎病患络绎,抢了他们生计,早已积怨许久。”
“定是他们昨夜趁狂风大雨,偷偷摸去后院引燃柴薪,存心烧光女郎所有药材,断了她营生。”
风炽看向一直沉默的姜晦:“院落四周不是派了人暗中巡守?怎会让人悄无声息纵火行凶,闹出这般祸端?”
姜晦眼底凝着一层戾气,语声压得极低:“是属下失察,看管布防疏漏。昨夜暴雨遮蔽视线,冥卫一时未能察觉歹人踪迹,才酿成火情。”
他看向余尹,隐隐有些咬牙切齿:“女郎为药材负伤,是属下护卫不周之过,稍后便遣人搜捕纵火之人,绝不轻饶。”
余尹连忙摇头:“统领不必大动干戈,不过市井小人妒恨作祟,抓不抓得到都无妨,不必为我耗费诸多人力。”
风炽哪里肯依,语气笃定:“纵火伤人已是重罪,若是放任不管,往后他们只会愈发肆无忌惮,指不定还会再来寻你麻烦。”
“姜晦,此事交由你彻查,定要揪出幕后纵火之人,秉公处置。”
姜晦颔首应声:“属下遵命。”
风炽目光落回余尹受伤的手臂,心头满是怜惜,软了语气:“府里有太医署特制的治烫伤药膏,不留疤,先随我去偏厅上药。”
余尹推辞不得,只能轻轻点头,跟着他往偏厅走去。
姜晦立在原地,望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周身寒凉气息更重,指尖泛出青白。
偏厅内,内侍取来白瓷药罐、干净纱布与温水。
风炽亲自蘸取微凉药膏,指尖放得极轻,一点点敷在余尹的灼伤处。
余尹微微蹙着眉,强忍着灼痛,轻声道:“劳殿下亲自动手,民女实在惶恐。”
风炽手上动作没停,心底满是愧疚:“都怪我,只想着给你置办宅院、药庐,安稳行医,却没料到周遭同行这般狭隘歹毒,暗中下此狠手。”
“好在你只是皮肉灼伤,未曾伤及筋骨,药膏按时涂抹,几日便能消肿结痂。”
余尹看着他细心上药的模样,柔声道:“殿下已待我仁至义尽,此番火情只是意外,不必为我大动干戈。”
风炽抬眼看她:“这不是意外,是蓄意纵火伤人。若是轻纵歹人,往后你独居南郊,日日都要提心吊胆,我岂能安心?”
上好药膏,他拿来干净素纱,细细裹住余尹的小臂:“昨夜雷声轰鸣,你素来惧雷,那场大雨惊雷,独自一人可曾受惊?”
余尹淡淡苦笑:“夜里库房起火,忙乱了大半宿,倒没空想惊雷可怖。只是火起之时,漫天雨火交织,看着实在吓人。”
二人闲谈片刻,姜晦缓步踏入侧厅:“属下已派人搜捕纵火嫌犯,不出三日便能有结果。”
风炽放心点头:“有你这话我便踏实了。”
他看向余尹,斟酌片刻开口:“这段时日,你就安心住在王府养伤吧。”
余尹连忙推辞:“万万不可。王府内院规制森严,民女一介山野医女,久居此处,难免惹人闲话,拖累殿下名声。”
风炽皱了皱眉:“如今你手臂带伤,回去也无从行医,何必执着避嫌?”
“我如今正被禁足,府中本就清闲,多你一人相伴反倒热闹。御史那边若有闲言碎语,自有我一力承担,绝不叫你受半分非议。”
余尹迟疑许久,才轻轻颔首:“既然殿下这般体恤,民女便叨扰一段时日,待伤好、药庐重整完毕,即刻搬离王府。”
风炽瞬间松了口气:“这才对,先养好伤再说其余。”
他唤来内侍,吩咐东跨院多备柔软被褥、安神熏香,一应日用吃食,按上等规制供给。
内侍躬身领命,引着余尹先行去东跨院安顿。
侧厅内只剩二人,空气静得有些滞涩。
风炽偏过头,撞进姜晦沉沉望着自己的目光,不由得轻咳一声:“怎么这般看着我?”
姜晦缓步上前半步,嗓音低哑:“主子方才对她,太过上心。”
风炽哭笑不得:“人家是我救命恩人,如今遭人纵火负伤,我多照料几分也是应当。”
姜晦抿着唇:“可王府终究是宗室私邸,外府女子久居内院,流言滋生是迟早的事。方才属下在外厅候着,已然听见有人悄悄议论。”
风炽上前一步,轻拍他胳膊:“我知晓你顾虑朝堂闲话,可眼下她手臂烫伤,行动不便,让她独自回去,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样,下次上药,我只远远问询伤势,不近身照料。等她烫伤痊愈,立刻送她回南郊,行不行?”
姜晦闷闷“嗯”了一声:“属下听主子的。”
话虽应下,眼底的郁色却半点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