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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陌路 前厅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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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只剩二人,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风炽率先打破沉默:“方才他说,当年是姜谷把珠链丢进湖里,你独自寻到天黑?”
姜晦淡淡道:“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风炽见他不愿多提,只好转移话题:“那姜辟全家被屠一事……真的与你无关?”
姜晦回话:“无关。那段时日,属下日夜伴在主子身侧,冥卫人手调度皆有记录,北离国境亦无半个属下人手,如何能血洗整座府邸?”
风炽心头稍稍松快:“也是,两地相隔千里,往来皆有边境关卡、驿传盘查,想要悄无声息灭人满门,根本做不到。”
姜晦指尖轻碰他手背:“说到底,姜辟是自知亏欠于我,认定属下心中积怨深重,但凡他家中有半点祸事,便疑心是我。”
风炽点头:“有道理。那他全家老小一夜尽灭,金银珍宝分毫未动,到底是得罪了何方神圣,竟做得这般狠绝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姜晦语气平静:“北离内部宗室派系争斗繁杂,姜辟早年插手王储之争,暗中结下的仇家数不胜数,多半是本国宗室私怨清算。”
风炽咂舌:“宗室争斗竟狠到连稚童妇孺都不肯放过?姜辟也是可怜,幼子被斩、全家覆灭,仇恨蒙了眼,还被人挑唆着铤而走险,拿两国邦交赌命。”
姜晦面无表情道:“权力之争,从无温良可言。”
风炽拿起桌上点心,塞进嘴里,含糊出声:“对了,你母亲是西域人?”
姜晦打开木盒,指尖轻捻珠串,应声:“是。她出身西域商族,被卖到北离为婢。”
风炽叼着糕点,抬眼看向珠串,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他抽出腰间短刃,对准珠缝中间,用力一割。
绳线断裂,一颗颗圆润宝珠脱落,全掉在木盒里。
风炽当场看傻了:“你做什么?好好的一串项链,怎么直接割断了?那是你母亲留下的遗物啊。”
姜晦指尖捻起一颗:“有些脏,想拆开逐颗刷洗,擦干后换新线。”
风炽恍然:“行,库房存着五色蚕丝软线,细软不伤珠面,我让人取来。”
说完,他跑到门外,吩咐内侍去取。
姜晦抱着木盒,去往侧间净手小室,将散落的珠子倒入水中,指尖捻起一颗,细细搓洗。
风炽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捻起一颗珠子把玩:“姜谷实在过分,连你母亲的遗物,也抢走肆意玩乐,丢进湖里折腾你。”
姜晦手上动作未停:“那时无依无靠,任人拿捏,早已习惯。”
风炽把珠子放回盆中,低声叹:“北离王寻回来也算有心,若是落在旁人手里,怕是早就不知丢去何处了。”
姜晦语气平直:“他不过是权衡利弊。彼时他与姜辟分属敌对派系,姜谷又以欺辱属下为乐,便注定属下与姜辟一派为敌。”
“当年捞回此物,与其说是心软,不如说是卖属下一份人情,只待有朝一日,能用得上我。”
风炽一怔,随即失笑:“合着从头到尾,全是算计,半点纯粹的善意都无?”
他靠在墙边,摸着下巴:“难怪方才聊起姜辟满门屠灭一事,他句句暗示是我这边动的手,故意挑拨咱们关系。”
姜晦捞起洗净的珠子,平铺在干净素布上:“世人大多如此,唯有主子,不问出身、不求回报,只单纯护我、惜我。”
风炽心头一软,嘴硬地撇嘴:“什么不求回报,我天天使唤你干活、替我挡祸,分明是拿你当免费苦力。”
姜晦浅浅弯了唇角:“属下心甘情愿,任凭主子差遣。”
风炽脸一热,正思忖该接什么话时,内侍就送来了五色蚕丝线。
他连忙接过丝线,一脸认真:“嗯,白色,白色好看,黑色也行,你觉得呢?”
姜晦取过黑、白丝线,双线并穿:“主子觉得好看,便好看。”
丝线贴合珠孔,松紧恰到好处,串完一整条,垂在掌心,温润光洁。
姜晦抬眸看向风炽,顿了顿,将颈珠递到他面前:“主子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风炽一愣:“给我?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该你自己留着。”
“属下日日身着劲装,戴着多有不便。”姜晦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他颈间,“主子肌肤白皙,衬这珠色正好,权当属下送你的小玩意儿。”
不等风炽再推辞,他已然伸手,绕到风炽颈后,小心将颈珠系好。
风炽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间温润的珠串,心口沉甸甸的。
搞半天,这小子又是清洗,又是换绳,就是为了给他戴啊。
风炽小声嘟囔:“这般贵重的旧物,我收着总觉得不妥。”
姜晦低声道:“属下所有东西,皆是主子的。性命尚且能交付,一串珠子又算什么。”
风炽耳根微微发烫,抬手扯了扯珠串,藏进衣领:“行,那我暂时替你保管。”
他转身走向内寝,忽然想起卫苓,问道:“对了,卫苓走了该有一个多月了,江南那边,有没有传回什么消息?”
姜晦跟在他身后:“前日江南传来消息,靖王已稳住水患,堤坝修缮完毕,时疫尽数压制,流民安置妥当,再过不久便能回京。”
风炽眉眼弯弯,往床上一坐:“总算要回来了,她再不回来了,这盛京就要成为瑞王的天下了。”
姜晦在床边站立,语声压得轻缓:“只是姜辟满门被屠一事,还望主子莫要同卫女郎提及。”
风炽歪头看向他:“为啥?此事疑点重重,卫苓心思通透,说不定能猜出幕后黑手。”
姜晦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袖沿:“卫女郎心思通透,看事一针见血。”
“此事牵扯北离王室内斗,再叠加姜谷、姜辟前后两桩仇怨,她一推敲,极易生出揣测,认定是属下暗中布局。”
风炽恍然大悟,轻拍了下床沿:“我懂了。她本就一直忌惮你行事狠绝,若是再听闻姜辟阖家覆灭,难免又要同我絮叨,劝我提防你。”
姜晦缓步靠近,视线牢牢锁着他:“是。属下不怕旁人非议,唯独不想因这些无根揣测,搅得主子心中生疑、生出隔阂。”
风炽心头一软,拉住他的手腕,拽到身侧坐下:“我哪里会轻易猜忌你?那段时日,你寸步不离王府,冥卫调度记录都可查证,根本没有跨境行凶的余地,我分得清真假。”
姜晦反握住他的手,掌心微凉:“主子信属下,可卫女郎不会这般想。她认定属下心狠手辣,总爱把所有惨烈仇怨,全归咎于属下。”
风炽点头应下:“行,我记下了。等卫苓回来,谈及北离、姜辟相关,我只提姜辟劫持亲王、三司定罪待斩一事,灭门血案半句不提,绝不让她胡乱揣测。”
姜晦眼底漾开一点笑意:“多谢主子体恤属下心思。”
转眼便是望日,风炽一早便吩咐厨间备下软糯点心、清润蜜茶,专等余尹入府相见。
日上三竿,等来的却不是余尹的身影,是仆役递来一封素笺,说是南郊药庐的仆妇专程送来。
风炽拆开信纸,字迹清浅秀气,寥寥数行,写得诚恳温和。
先是致歉,说近日城郊、城中寻她问诊的百姓络绎不绝,从早到晚无半分闲暇,实在抽不出空闲入城赴约。
又简单提了句药庐一切安稳,置办的药材、炊具皆够用,仆妇老实勤快,不曾受邻里刁难。
末了再三感念风炽安置照料之恩,盼过几日问诊人流稍减,再专程入府道谢闲谈。
风炽捏着信纸,轻轻叹了口气。
姜晦端着蜜水走来:“今日来不了?”
风炽把笺纸递给他看:“求医的人太多,实在走不开,只能改日了。”
姜晦将蜜水放到他手边,轻声宽慰:“行医之人身不由己,病患找上门,总不能闭门不见。左右不过推迟几日,等她闲下来,自会前来。”
风炽低头看向脚边三只胖犬,伸手揉了揉老大的狗头:“本来还想着,今日能多一个人陪你们玩,这下好了,她来不了了。”
姜晦提议:“主子若嫌烦闷,属下陪主子在后园下棋、垂钓,或是煮茶看书消磨时辰。”
风炽瞥他一眼:“下棋次次我输,钓鱼坐半天也钓不上一条,一点意思都没有。”
姜晦低声哄道:“那属下让着主子,棋局故意留破绽。垂钓提前吩咐人往池里撒些饵料,保准主子一抛竿便有鱼上钩。”
风炽噗嗤一声笑出来:“弄虚作假多没意思,罢了,还是逗狗省事。”
入秋后的雨,绵密黏腻,一落便是一整日。
风炽斜倚临窗软榻,对着窗外雨景发呆。
今日是三司定好,处斩姜辟的日子。
这人早年在北离活得体面,怎料晚年丧子,阖家一夜尽数遭屠,满腔恨意无处宣泄,最后铤而走险,落得斩首示众的下场。
说到底,也不过是被仇恨裹住,一步步逼进绝路。
姜晦端着驱寒汤药走入,声音放低:“主子,外头雨寒,开窗吹风容易染寒,关上窗吧。”
风炽没有回头,只淡淡出声:“不用,我看看雨。”
姜晦没强求,站在他身侧,一同望着灰蒙蒙的庭院。
院外雨势骤然大了几分,哗啦啦砸落枝叶,风声裹挟雨鸣,添了几分萧瑟。
风炽低声呢喃:“一场秋雨送他上路,也算落个清净。只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从前那些纠葛恩怨,到死也没能解开。”
姜晦伸手合上半扇窗,隔绝大半湿冷风雨,转身取过薄绒毯,披在他肩头:“生时执迷不悟,死亦执念难消。主子不必为他伤怀,不值得。”
风炽侧头看向他,轻声问:“你心里当真半点波澜都无?你们到底是同族血亲。”
姜晦沉默片刻,长睫颤了颤:“从前他纵容姜谷欺辱我,打心底里瞧不上我。后来满门遭屠,他不问缘由便认定是我所为,处心积虑置我于死地。”
“这般同族,于我而言,早已与陌路仇敌无异。”
风炽指尖攥紧毯边,喉间轻轻一涩:“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听着心里堵得慌。”
姜晦将汤药递到他唇边,温热的药气漫开,冲淡几分沉闷:“先把药喝了,雨后湿寒,护住身子才是要紧。”
风炽顺从地仰头,将一碗汤药尽数饮下。
姜晦取来锦帕,细细擦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动作轻柔细腻。
风炽垂着眼睫,轻轻打了个哈欠,连日禁足静养,日子闲散却难免单调乏味。
姜晦见他眉眼倦意浓重,低声问道:“主子困了?属下扶你去歇息。”
风炽声音懒恹恹的:“这阴雨天,最适合闷头睡觉。”
姜晦扶住他的胳膊,将人送至床榻,铺开柔软锦被,细心将边角掖严实:“主子安心睡,属下就在外间值守,有事出声便可。”
说罢,他轻放脚步退出门外。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风炽沾着床榻,不过片刻便沉沉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