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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内人 马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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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直行,抵达荣王府时,天已黑。
府门外,一众内侍、仆役早已列队等候,个个神色焦灼,望见马车驶来,齐齐行礼。
姜晦率先掀帘下车,回身伸手,扶着风炽踏下马车,又转头示意仆从:“引这位女郎去东跨院暂歇,好生照料。”
仆役躬身领命,上前引着余尹进府。
风炽刚踏入内寝,还未歇上片刻,传旨内侍便来了,皇帝召他即刻入宫回话。
姜晦取来亲王朝服,替他理顺衣襟系带:“此番入宫,陛下定会追问遇险始末。主子无需独自揽责,尽数推给姜辟便可。”
风炽垂手站着:“那瑞王呢?明明他勾结姜辟,设局构陷你。”
姜晦替他系好玉带,指尖一顿:“不可提及瑞王。无凭无据,仅凭口头揣测,便污蔑当朝亲王,只会落得怀私挟怨、构陷宗室的罪名。”
风炽心头沉甸甸的:“行吧,那到时候,我该如何回话?”
姜晦一字一句教他说辞:“陛下问你为何前往李家村,切莫说是为救我出狱。只说收到匿名信,察觉李家村潜藏北离细作。”
“你顾虑此事牵扯两国邦交,若是大张旗鼓调兵搜捕,容易打草惊蛇,致使细作逃窜销毁证据。”
“又加之密信真假未知,贸然禀奏陛下,恐会惊扰朝堂、徒增风波,便打算亲身前往暗访核实,再据实回奏。”
风炽默默在心里复述一遍,理清逻辑,微微点头:“这般说,倒显得我一心为公,全然看不出是为了你。”
姜晦垂眸:“入宫应答,切勿急躁,有任何难答之处,便暂且缄默,不必强行辩驳。”
风炽点头:“我记下了。”
整理好朝服,内侍在外催促,风炽登车入宫。
殿内,皇帝端坐御案,眉宇间积压连日焦灼,看见风炽踏入,紧绷多日的神色稍稍松缓,随即又沉下脸色。
他语气严肃:“炽儿,你可知朕这几日何等忧心?城郊失联、山林搜捕多日无果,禁军翻遍方圆百里,朕夜夜难安。”
风炽躬身长揖:“臣无能,一时失察,身陷险境,劳陛下挂怀,罪该万死。”
皇帝抬手示意起身:“起身回话,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清楚。”
风炽依照姜晦教的说辞,从匿名密信讲起,细说自己暗访李家村、撞见姜辟埋伏、被掳进山神庙、借机逃脱跌落山涧、被医女搭救一事。
条理清晰,句句属实,只隐去瑞王勾结布局的关键。
皇帝听完,指尖轻叩御案,沉默良久:“姜辟因姜谷被斩一事,心怀仇怨,勾结北离使臣构陷姜晦,又铤而走险劫持亲王,罪无可赦。”
“所幸你平安无事,姜晦擒获全部叛党,人证物证齐全,一桩祸事才算稳住。”
风炽垂首:“此次若非姜晦不眠不休进山搜寻,臣恐怕至今困在深山,难归盛京。”
皇帝淡淡瞥他一眼:“朕知晓姜晦忠心可托,但你自身行事太过轻率。一封来路不明的伪信,便敢亲自出城暗访,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风炽认错:“臣知错,是臣思虑不周,心存侥幸,往后绝不会再自作主张,亲身犯险。”
皇帝冷声道: “此次你擅作主张,惊扰朝野,罚你禁足王府三月,削减半年亲王食邑俸禄,用作赈灾抚恤,你可有异议?”
风炽心中早有预料,毫无辩驳,恭顺领旨:“臣自知过错,甘愿领受责罚。”
君臣又闲谈几句江南水患、靖王南下赈灾的近况,皇帝便挥手让他退下。
回府车马一路慢行,风炽靠在车厢软垫上,浑身松垮下来,眼底掩不住疲惫。
姜晦坐在他身侧,低声询问:“陛下责罚轻重?问话可有为难主子?”
“罚禁足三月,削半年食邑俸禄。”风炽淡淡叹气,“倒没刻意为难,只是训斥我行事轻率。”
姜晦垂下眼睑:“三月禁足,往后主子想出城散心、探望余女郎,皆难成行。”
“可不是?”风炽瘪嘴,转了转眼珠,“要不你晚点置办宅子,先让她在王府里玩一段时日。”
姜晦语气温和:“王府内院规制森严,外府女子久居难免惹人闲话,御史若是听闻,定会弹劾主子私藏外女,届时又要惹陛下不悦,加重禁足责罚。”
风炽垮了脸:“也是,处处都有规矩捆着,半点自在都没有。
马车停稳,姜晦先一步下车,扶着他落地。
府中内侍早已候在廊下,上前躬身禀报:“殿下,东跨院已收拾妥当,一应用具尽数备齐,余女郎方才用过膳食,正在院中廊下静坐。”
风炽点点头,刚抬脚要往东跨院走,手腕就被轻轻拉住。
姜晦嗓音压得低缓:“主子一路入宫应答劳心,身子还未完全复原,先回内寝歇息,晚些属下再陪您去见女郎。”
风炽顺着他的力道转身:“行,正好对着皇帝紧绷半天了,浑身乏得厉害。”
二人走入内寝,姜晦亲自替他褪去朝服,换上宽松柔软的寝衣。
风炽躺在床上,左右滚了滚:“还是家里舒服。”
姜晦取来温帕,细细擦过他脸颊、颈间、手腕:“主子往后三月便安心静养,府中一应琐事有属下打理,不必劳心。”
风炽小声嘟囔:“有你在,我自然啥都不用操心。就是委屈余尹了,大老远刚跟着咱们来盛京,结果我被皇帝禁足,连亲自陪她置办宅院都做不到。”
姜晦指尖一顿:“属下会替主子办妥南郊宅院一应事宜,采买药材、家具、仆妇,尽数安置妥当,再定期送些点心、滋补药材过去,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风炽侧过身,手肘撑着枕,抬眸望他:“你心思向来周全,交给你我是放心的。只是想起她之前受的那些委屈,心底总有些过意不去。”
姜晦将湿帕搁在盆中,坐在床沿,掌心轻覆他的手背:“等宅院安顿完毕,属下会遣人暗中照看,绝不会让人随便欺辱她。”
风炽心头一松,微微勾起唇角:“有你这话我就踏实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的通传:“殿下,东跨院余女郎求见。”
风炽立刻坐起身:“快让她进来。”
余尹一身素色布裙,手中捧着一只白瓷药盏,跟着内侍踏入内寝。
她见到风炽,微微屈膝行礼:“殿下连日奔波受惊,心神耗损过重,民女方才配了安神养血的汤药,药性温和,无刺激之味,睡前服一碗,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姜晦缓缓站起身,目光淡淡落在她手中药盏:“劳女郎费心。”
风炽招手让她近前:“你一路跟着我们颠簸入京,本该是我去探望你,反倒让你特意送药过来。”
余尹缓步走到榻边矮几旁,将药盏轻轻搁放,掀开盖子:“殿下于我有恩,些许汤药,不值一提。”
清浅药香漫开,不见寻常汤药的苦涩冲味。
姜晦垂眸看向药汤,语声平稳:“府内汤药皆由太医署定制,日日服用。女郎另配药剂,恐药性相冲,有碍静养。”
余尹闻言,指尖轻轻攥了攥袖口,浅浅一笑:“统领顾虑周全,是民女思虑不周。若是殿下忌惮药性相冲,不饮也罢,只当是民女一点微薄心意。”
风炽连忙打圆场,伸手端起药盏:“无妨,左右都是安神汤药,都一样。”
说罢,他低头小口饮下,药汤入喉带着淡淡的蜜枣甘味,苦涩极淡:“嗯,味道极好,多谢你费心熬煮。”
余尹轻声道:“殿下若是夜里难安,民女改日再配一剂安神香送过来,燃于屋内,助你入眠。”
姜晦适时开口:“府中熏香皆是内廷颁赏,调和得当,无需女郎再费心。”
“内院往来杂人过多,御史耳目遍布,频繁送香送药,难免惹人揣测闲话,于女郎、于主子名声都不便。”
余尹眸光微暗,垂首应道:“统领所言极是,是民女考虑不周,往后不再贸然往返内寝。”
风炽察觉到她眉宇间淡淡的失落,宽慰道:“你不必多想,姜晦只是行事谨慎,并非刻意疏离你。等过几日,南郊宅院收拾妥当,你可安心问诊行医,清静无忧。”
余尹颔首:“劳殿下费心安置,民女无以为报。”
风炽语气软了几分:“救命大恩在前,这点小事不值一提。只是陛下罚我禁足三月,我不便出城,没法时常去看你。一应吃食用具,姜晦会遣人按月送去。”
余尹躬身道谢,不再多做停留,端着药盏告退。
房门轻轻合上,屋中只剩二人,空气瞬间静了几分。
风炽看向姜晦:“过来。”
姜晦迟疑片刻,缓步走到他面前。
风炽扯着他的衣袖,让他坐下:“你方才未免太不近人情,余尹是我救命恩人,何必这般防备?”
姜晦嗓音低哑:“属下并非针对她,只是内寝乃是主子私居之地,外府女子频繁出入,传至朝堂御史耳中,又是一桩弹劾的由头。”
风炽撇嘴:“不过是送一碗安神汤药,哪里就至于上纲上线?”
姜晦坐在床沿,指尖在膝上蜷了蜷:“主子心地仁厚,只记得她的救命恩情,却忘了流言蜚语能伤人。”
风炽抬起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先前你与我同榻而眠,也没见什么流言蜚语啊。”
姜晦耳尖唰地泛起一层薄红,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喉间轻滚一声低哑:“属下与她不同。”
风炽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心头的郁气散了大半,故意凑近些:“哪里不同?”
姜晦睫毛轻颤,缓声道:“属下是主子心腹,生来便该伴在身侧。”
风炽揪住他的脸颊,轻轻扯了扯:“行啊,心腹便能日夜相伴,旁人递一碗安神汤都不行?”
姜晦任由他扯着脸颊,没有躲闪,声音含糊:“旁人终究是外人。”
风炽看着他变形的脸颊,笑了出来:“行行行,你是内人。”
话一出,空气静了。
姜晦浑身一僵,黑眸沉沉锁住他,掌心覆上他的手背:“主子方才……说什么?”
风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又嘴瓢了。
他慌忙收回手,往后缩了缩:“咳,没、没什么,说错了,你当我没讲。”
姜晦却不依,微微俯身,凑近他:“属下听见了。”
风炽脸一热,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好困啊,不行了,我要睡了,晚安。”
说完,整个人就钻进了被窝,背对着姜晦,假装睡死了。
姜晦望着他的背影,静静坐了半晌,才轻声道:“夜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