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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人之常情 行至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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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正午,薄雾散尽,前方听见集市商贩叫卖声。
这集市不大,往来多是往返城乡的货郎与商贩。
走进药肆,木柜台擦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苦药味。
肆主是个微胖中年男子,指尖捏着算盘,抬眼瞥见余尹,露出一脸假笑。
余尹将竹篓放在柜台前,一捆捆摊开:“近日新采的苍术、茯苓、忍冬,还有几株野山参,您过目估个价。”
肆主随手翻拣了两下草药,眉头皱起:“山中雨水多,这批草药潮气重,成色远不如先前。野山参须根断了大半,品相也寻常。”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价:“一并算你二百文,全收。”
风炽听傻了。
二百文?满满一篓各色珍稀草药,才二百文?!他怎么不去抢啊?
余尹轻声道:“苍术、茯苓皆是向阳坡采的,晾晒干透无潮气,野山参虽须根有损,但药性充足。”
肆主摆了摆手,一脸不耐:“此处就我一家收山中药材,能给到这个价已经不错了。愿意卖就留下,不愿卖便带走。”
风炽当即上前一步,语调冷了几分:“做生意要讲究公道,你这般压价未免太过欺人。”
肆主扫了他一眼,语气敷衍:“嫌价钱低,便另寻去处,我这也不差你这一篓。”
余尹轻轻拉了拉风炽衣袖,低声劝道:“罢了,二百文便二百文。”
风炽看向她:“凭什么自认吃亏?草药成色摆在这儿,野山参更是难得。他分明是看你孤身女子,故意压价。”
余尹垂眸道:“无妨,早已习以为常。”
风炽一噎,顿时语塞。
走出药肆,人流嘈杂。
余尹把装着两百文的布包收好,神色平淡,仿佛方才被压价欺辱的事不值一提。
风炽心头憋着一股闷气:“你平日里下山卖药,他次次都这般刻意压价欺负你?”
余尹脚步不紧不慢:“此处仅此一家药肆,别无去处。我在这无亲无靠,没人会替我说话,只能忍下。”
这话听得风炽心里发堵,正要开口,就听姜晦发问:“方才那些,按正常市价,应当值多少?”
余尹略一沉吟,据实答道:“寻常药行收购,苍术、茯苓、忍冬凑一起能值三百文,几株野山参品相虽有残缺,但也能卖五百文,合计应该八百文。”
风炽倒抽一口冷气:“八百文的货,他只给二百文,真够黑心的!”
姜晦微微颔首:“好。主子在此稍等片刻,属下去去就回。”
说罢,他转身折返药肆门口,并未径直入内,反倒拐进侧边僻静窄巷,身影转瞬消失。
风炽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一紧,慌忙看向余尹,小声嘀咕:“完了,他不会要去抢钱吧?”
余尹一脸茫然:“看起来不像。”
不多时,姜晦便自巷中走出,手中多了一个布袋,走到二人面前,递给余尹。
余尹微怔,伸手接住,指尖一沉,布包里沉甸甸全是铜钱碰撞的声响:“这是……”
姜晦声音平稳:“他欠你的六百文。”
风炽忍不住问:“不是?你哪来的?偷来的?”
姜晦看向他,语气温和:“是取。”
风炽凑近他,眉眼弯弯:“怎么取?打晕他,翻他钱柜?”
姜晦耸肩:“属下没打晕他,是他自己睡着了。”
风炽瞬间笑了出来:“行啊姜晦,你还会干偷鸡摸狗的事啊?”
姜晦淡淡道:“人之常情。”
余尹眼底满是错愕:“郎君这般行事,若是被发现,怕会惹上官非。”
姜晦道:“无妨。他们抓不住我。”
风炽噗嗤一声:“六。”
姜晦盯着他:“主子心中郁气,可得纾解?”
风炽清咳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还行。但下次不准再这么干了,容易教坏小朋友。”
姜晦若有所思:“嗯。”
余尹捏紧手中钱袋:“二位待我这般周全,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风炽摆了摆手:“本就是黑心商欠你的,谈何报答?”
这时,巷子里,忽然蹿出一群半大孩童,看见余尹立在路边,当即一窝蜂围上来,绕着她打转:“妖妇下山啦!妖妇下山啦!”
余尹身形一僵,眼底泛起一丝难堪,却没有出声辩驳,只是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风炽眉头狠蹙,上前一步,揪住一个男孩后领,语气沉了几分:“站住,瞎嚷嚷什么?谁教你们这般随口污蔑人的?”
那男孩被抓也不怕,使劲扒拉他的手,满脸蛮横:“放开我!我阿娘说了,她就是躲在山里的野狐狸,专会勾搭此处儿郎,心思全不在家!”
其余孩童跟着起哄,一声声“妖妇”扎得人耳膜发疼。
风炽语气严肃:“你们见过她害人?还是见过她勾搭旁人?不过是家中长辈随口编排闲话,你们便不分青红皂白跟着羞辱人,好生无礼。”
男孩梗着脖子:“乡邻都说,她借行医由头,成天往旁人屋里钻,专挑主家娘子不在,与人厮混。”
“前番她去张五郎家中,被五郎娘子撞个正着,当场一顿打骂撵出去,这事谁不知道?”
一众孩童附和:“就是就是,山野妖妇,心术不正!”
风炽心底一股火气直往上冲,声音冷沉:“旁人随口编排几句闲话,你们一群半大娃娃就四处造谣,可知随意污蔑人清白,闹到官府是要挨板子的?”
男孩嘴硬道:“本来就是真的,又不是我们瞎编的!”
风炽松开手,转头扫过一众孩子:“满口无根流言,肆意辱人清白,再喧哗不休,便送你们见官。”
孩童鄙夷一声,一窝蜂四散跑开,转眼便消失了。
喧闹散去,沿途商贩、路过百姓都若有若无往这边瞟,目光里藏着打量与揣测。
余尹垂着头,肩头微微发颤,指尖死死绞着衣袖,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眼底蒙了一层薄薄水汽,难堪又委屈。
风炽看她这副模样,放柔声音:“别往心里去,一群孩童只懂照搬旁人闲话,分不清真假,不必当真。”
余尹扯了扯嘴角,笑意苍白无力:“多谢郎君出言维护,这般流言蜚语,我早已听惯了。”
风炽认真道:“这集市处处苛待你,药商压价、乡邻造谣,何苦守着一处伤心地?不如跟我们回盛京,往后没人敢随意欺辱你。”
余尹迟疑道:“郎君好意我心领,只是盛京繁华是非多,我一身山野习气,贸然前往,只会给二位添累赘。”
风炽语气愈发恳切:“你医术精湛,何来累赘一说?我说过,赠你一座宅院、开一间医庐,或者当我的府医,哪个不比在这受辱强?”
余尹心头微动,却依旧踌躇难决:“可我平白受郎君这般照拂,恩情太重,我偿还不起。”
风炽摆手:“谈什么偿还?先前山涧溺水,若非你采药搭救,我早已葬身山野。救命之恩在前,些许安置,不过是举手之劳。”
余尹沉默许久,才开口:“罢了,此地是非缠身,我也确实倦了。若二位当真不嫌弃,我便随你们同往盛京。”
风炽眼睛瞬间亮了:“这就对了!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他看向姜晦:“正好,多一人同行,路上也热闹些。”
姜晦盯着他,只淡淡嗯了一声。
三人寻了街边车坊,雇下一辆宽敞马车,缓缓驶出集市,往通往盛京的官道行去。
车厢内分坐三人,余尹靠窗而坐,目光落在窗外绵延村落,神色平静。
风炽坐在中间,时不时搭话宽慰,聊盛京街巷、市井趣闻,语调轻松。
姜晦坐在余尹对面,眸光大半落在风炽身上,偶尔扫过余尹,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
风炽说得兴起,转头撞进他沉沉的视线,愣了愣:“怎么不说话?一路都安安静静的。”
姜晦缓缓开口:“属下方才在盘算,回京后,该如何安置余女郎。”
风炽随口提议:“简单,直接做我的府医便好,府中东跨院闲置许久,正好给她独居,配两名侍女伺候,衣食用度全由府中支取。”
姜晦语气平直:“不妥。王府规制森严,不曾设女府医。余女郎久居王府内院,时日一长,极易传出闲话,于她、于主子名声皆有拖累。”
风炽摸着下巴,细细琢磨片刻:“有道理。那不如在西市,置办一间独立医庐,再配一处小院,让她单独居住行医?”
姜晦摇头:“不妥。西市人流繁杂,三教九流往来不绝。余女郎孤身一人,极易遇上宵小之辈纠缠。”
风炽点头认同:“说的对,那你觉得该如何安置?去士人、官员聚居的坊里?”
姜晦抬眼:“属下以为,可在南郊购置一处独立小院,周遭多是闲居文士、游学儒生,少市井泼皮纠缠。”
“院中辟出一间药庐,对外问诊行医,平日里清净安稳,不必卷入城内纷争流言。”
风炽眼睛一亮:“这个好!既不用困在王府受规矩束缚,也不必混迹闹市遭人纠缠。”
他顿了顿,小声道:“就是感觉,离王府太远了,没事都不能聚一聚,聊聊天、玩玩游戏什么的。”
姜晦目光扫过他:“属下回城,便命人寻访南郊闲置宅院,挑一处带田圃的院落,添置齐全家具、药架、炊具,将一切打理妥当。”
余尹语气轻柔:“多谢二位费心筹谋,这般周全,我实在无以为报。”
风炽往她那边靠了靠,语气轻快:“都说了不用报答。等安顿好了,我常带点心去看你。”
姜晦语调平淡:“主子,出城要递疏请示陛下,断不能随心所欲频繁外出。”
风炽一拍脑门,懊恼低呼:“哎呀,差点忘了。”
他看向姜晦,眼底藏着期盼,小声追问:“那我一个月,最多能出去几次?”
姜晦垂眸,指尖捻着袖口:“此番主子遭人劫持、失联数日,惊动全城禁军搜山。经此一事,近半年,陛下怕都不会准主子离城。”
“什么?!”风炽哀嚎一声,瘫靠在车壁上,“完了完了,合着接下来大半年,我只能王府、皇宫两点一线,半点城外的风都吹不上了?”
余尹见他垂头丧气,轻声宽慰:“郎君不必烦闷。若是不便出城,我每月可挑两日入城,与你闲话片刻。”
风炽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也只能这样了。”
车厢一时安静下来,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平稳的轱辘声响。
越靠近盛京,往来车马、行商、官吏便愈发繁多,随处可见禁军沿路盘查。
行至关卡,禁军列队拦下车驾,为首将领掀开车帘,核验身份。
目光扫过风炽,他脸色骤变,当即单膝跪地:“末将奉陛下旨意,搜寻殿下踪迹,日夜不敢松懈。如今殿下平安归来,实乃万幸,末将即刻入宫复命。”
风炽抬手虚扶:“起来吧,不必多礼。”
将领连忙起身,一边派人快马入宫,传报荣王归城,一边亲自引路,护送马车入城。
马车重新启动,余尹惊讶地看向风炽:“您是当朝荣王?”
风炽讪讪颔首:“是。先前身陷险境,怕暴露身份横生枝节,故而一直未曾明说,还望莫要见怪。”
余尹眸光微震,微微垂首:“民女不知殿下真身,先前多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风炽笑了笑:“不必这般见外,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何来失礼一说。往后私下相处,称我名字便可,不必拘着礼数。”
姜晦淡淡插话:“入城后耳目众多,在外还是需恪守称谓,免得落人口实。私下独处,主子便不拘这些规矩。”
风炽一噎:“也是,城里到处都是眼线,确实不能太过随意。”
余尹轻声应下:“民女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