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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阴差阳错   雷雨渐 ...

  •   雷雨渐渐转弱,大雨化作细密绵雨。

      余尹忽然道:“郎君伤势大半愈合,再过两日便能动身下山。只是山道经雨水浸泡,湿滑难行,涧水暴涨,过河时需格外当心。”

      风炽望着外头雾蒙蒙的山林,心头沉甸甸的:“山下集市可有官府驿站?我身上无钱财信物,不知能否借驿传递一封书信回盛京。”

      余尹摇头:“集市不过数十户人家,无官办驿馆,往来传信只能托进山货郎捎带,快慢全凭机缘,短则三五日,多则一月。”

      风炽眉峰微蹙。

      一月之久,京中局势瞬息万变,等书信递到,什么都晚了。

      他叹了口气:“此番蒙小娘子搭救照料,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待我平安返回盛京,必携厚礼专程登门致谢。”

      余尹眉眼温和:“救人本非图报,郎君不必挂怀。”

      她站起身,取过一套厚实蓑衣、一双防滑麻鞋:“这是兄长昔日进山所用,雨后路滑,蓑衣能挡山间寒雾,鞋子不易打滑,郎君下山带上。”

      物件朴素老旧,却打理得干干净净,能看出被妥善珍藏许久。

      风炽望着这套旧物,轻声道谢。

      次日天光大亮,雨收云散,山间透出澄澈天光。

      余尹早早背着竹篓进山采药,直到晌午时分,才背着满满一篓草药归来,手中还提着一篮新鲜山菌与野菜。

      她将竹篓放下,取出新鲜山笋:“中午炖山菌笋汤,清淡养伤。”

      灶膛里,柴火燃得不够旺,火苗恹恹蜷在木柴堆下,眼看就要熄。

      风炽立刻俯身,对着柴薪缝隙狠狠一吹:“呼——”

      一股黑烟猛地反扑回来,尽数扑在他脸上。

      他猝不及防退后,连连咳嗽,鼻尖、脸颊、眉骨全沾了黑灰,活像刚从炭窑里钻出来。

      余尹正在一旁择笋片,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风炽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脸颊,低头一看满手黑,才反应过来自己成了大花脸。

      他有些窘迫地转过身,背对着余尹,胡乱擦拭脸颊,越擦反倒越花:“有这么好笑吗?”

      余尹忍了笑意,放下手里的山笋,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清水,递过一方干净麻布:“快擦擦。”

      风炽接过麻布蘸上水,细细搓洗脸颊。

      余尹语气带着笑意:“郎君平日锦衣玉食,想来从未近身烧火,烟火气本就难拿捏。”

      风炽闷闷道:“我以前确实从未碰过柴灶,今日算是出了回洋相。”

      余尹低头拨弄柴火,指尖轻巧拢好木柴:“烧火也是一门功夫,急不得,猛吹只会倒烟。”

      风炽搬了小板凳,坐在灶边:“小娘子这般能干,又懂医理、识草木,若是入世行医,定然门庭若市,何苦困在深山。”

      余尹愣了愣:“入世就要周旋人情,我早已厌倦。山中不分贵贱,草木不问人心,反倒自在。”

      灶火被拨旺了,木柴噼啪轻响,鲜笋与菌菇下入陶锅,清水一滚,清甜香气蔓延整间草庐。

      午间汤羹出锅,鲜笋软嫩,山菌鲜醇,配着粗麦蒸饼,简单却暖胃。

      用过午膳,余尹收拾碗筷,风炽自觉上前帮忙刷碗。

      这时,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动静。

      二人动作同时一僵,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风炽心头一紧,当即按住余尹胳膊,低声道:“你待在屋内躲好,我去瞧瞧是什么动静。”

      余尹反手攥住他衣袖,语气紧绷:“不可,我去看看。万一是先前劫持你的那帮歹人,你露面太过危险。”

      风炽挣开她的手,语气笃定:“那更不能让你涉险。他们是群亡命之徒,目标是我,我留在这里,只会害了你。我去看一眼便回来。”

      说罢,不等余尹再出言阻拦,他已然抬脚,朝着声响传来的灌木丛深处走去。

      林间光线被层层枝叶遮得昏暗,风炽缓步穿行,左右仔细张望。

      四周只有晃动的树影,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风炽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拂去肩头碎叶,低声自语:“想来是山中野兔窜动,虚惊一场。”

      说罢,便转身,打算折返草庐。

      然而,他脚步刚抬,胳膊猛地被一股力道牢牢攥住,下一瞬,背后撞上一片坚实温热的胸膛。

      风炽心头骤惊,下意识抬臂,手肘狠狠往后顶去。

      怎料,对方反应比他更快,手掌牢牢扣住他的臂弯,半点动弹不得。

      头顶落下一道嗓音,又哑又涩,藏着连日煎熬的焦灼,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主子。”

      风炽浑身一僵,缓缓偏过头,视线撞进一双布满血丝、暗含癫狂的黑眸。

      姜晦一身劲装沾满山间泥污,衣摆、袖口开了数道划痕,下颌生出一层青黑胡茬、脖颈还有未消的淡青淤伤。

      他手上力道收得极轻,怕勒疼对方,却又攥得极稳,生怕眼前人会凭空消失。

      风炽声音发颤:“姜晦?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还关在台狱吗?”

      姜晦喉结重重滚了几圈:“属下一出狱,便听闻主子失联。好不容易擒到姜辟,他说你……”

      他低头将脸埋在风炽颈间,声音带了点哽咽:“他说你跳崖了,尸骨无存。”

      风炽转身,抬手抚上他的侧脸,掌心蹭过他下颌的胡茬,声音很轻:“我没事,没摔死,被山间一位医女救了,在这边草庐养伤。”

      姜晦嗓音沙哑破碎,混着细微的颤音:“属下不敢设想,若是今日错过,余生该如何自处。”

      风炽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烫:“好啦,这不是找到了,别紧张了。”

      他转开话题:“对了,你是怎么出狱的?”

      姜晦缓缓松开怀抱:“瑞王把姜辟买通北离使臣、捏造通敌供词的证据递入宫中,证据确凿,陛下撤去属下所有罪名,当堂开释。”

      他垂眸,指腹细细摩挲风炽腕间尚未淡去的淤痕,喉间涩意翻涌:“谁料属下刚踏出台狱,主子失联的消息就传遍了盛京。”

      风炽叹了口气:“真是阴差阳错。”

      他前脚刚出城,姜晦后脚无罪释放。

      但凡他多等一日,也不会搞出这么多事。

      要怪就怪瑞王这个老狐狸,明明能痛快给个答复,非要含糊搪塞,吊他胃口。

      风炽稍稍平复心绪:“姜辟一行人如今在哪?”

      姜晦回话:“尽数收押,无一逃脱。”

      风炽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余尹,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先不说这些,救我的那位医女还在等着呢。”

      二人并肩折返草庐,余尹正立在门槛边,眉眼温和。

      风炽快步上前,笑着介绍:“小娘子,这是姜晦,是我的心腹。”

      姜晦上前半步,垂身拱手,礼数周全:“多谢女郎舍身相救、连日照拂主子,大恩不敢相忘。”

      余尹抬手:“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在嘴边。”

      三人步入庐内,柴火尚有余温,锅里还有剩鲜笋菌汤。

      余尹取来碗,添满热汤推到姜晦面前:“这位郎君连日奔波,神色疲惫,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姜晦颔首道谢,目光却一瞬不离风炽,上下细细扫过他周身。

      风炽察觉到他的视线,脚尖碰了碰他的靴尖,低声安抚:“好了,别看了,快点喝。”

      姜晦指尖蜷了蜷,端起汤碗,小口慢饮。

      余尹轻声开口:“昨日大雨冲垮山路,泥泞湿滑。郎君淤伤未愈,腿脚行动尚且不便,不妨在此歇两日,等路面干爽些再动身?”

      姜晦闻声,目光落向风炽小腿:“主子腿脚有伤?何处磕碰,属下方才竟未曾留意。”

      风炽慌忙往后缩腿,脸颊微微发烫:“不用这么大惊小怪,都是些小擦伤,早不疼了。”

      姜晦压根不听他搪塞,俯身就要撩他裤管。

      风炽立刻勾住他的指尖,小声道:“还有人看着呢,别搞。”

      姜晦指尖一顿,耳尖飞快染上浅红,指腹轻轻摩挲了下他的指尖,才缓缓收回手。

      余尹站起身:“姜郎君一路翻山寻来,身上满是尘土泥污,我去烧一锅热水,也好擦洗一番,驱散山间寒气。”

      风炽跟着起来:“我去搭把手,添柴烧水快些。”

      姜晦起身阻拦:“不必劳烦女郎,也不用主子奔波,属下自己去便可。”

      余尹浅笑道:“柴灶烟火重,你一身赶路风尘,再沾一身炭灰反倒难受,不妨坐着歇息片刻。”

      风炽拽了拽姜晦的衣袖,压低声音哄:“听话,先坐着缓一缓,烧水这点小事,我动动手指头就好了。”

      姜晦沉默片刻:“那主子小心灶间烟火。”

      风炽应了声知道,跟在余尹身后。

      灶膛里尚有火苗,余尹添上干柴,火苗慢慢复燃。

      她一边捋着柴枝,一边轻声开口:“你这位随从,待你倒是上心。”

      风炽提着水桶,唇角微扬:“他向来如此,事事都挂记着我。此番我遇险失联,想必他都急疯了。”

      余尹颔首,不再多问,只静静守在灶边添柴。

      不多时,沸水蒸腾,二人合力抬下木桶,兑入凉水调至温烫。

      温热水汽漫满狭小偏屋,木桶里浮着几片驱寒草药。

      余尹取来干净布衣,放在一旁矮凳上,抬眼就见风炽抓着簸箕,将草药大把大把往木桶里丢。

      水面飘满层层枝叶,几乎快要填满半桶热水。

      余尹忍不住弯了弯眼,出声劝阻:“郎君慢些,草药皆是各有药性、各有用量的,不是什么药材好,就能往水里丢。”

      风炽手一顿,看着满满一桶草药,讪讪收回手:“我想着他在山里跑了这么久,浑身又冷又累,多放些草药泡一泡,能驱散寒气、缓解酸痛。”

      姜晦缓步走来,目光扫过满桶草药,眉峰微挑:“主子这是在放配菜,打算把属下煮了?”

      风炽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脸一热:“谁、谁要煮你,好心给你煮药汤泡澡,别不知好歹。”

      姜晦微微颔首:“是属下不知好歹。”

      风炽脸更热了,抱着簸箕退到外屋:“洗你的澡。”

      余尹走到木桶旁,收起多余的药材:“水已调好,草药拣去大半,药性温和不伤肤,正好解一路风寒劳损。”

      姜晦应声:“劳女郎费心。”

      余尹走出偏屋时,见风炽抱着簸箕,靠在墙上发呆。

      她放轻脚步走上前,轻声开口:“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风炽猛地回神:“没什么,就是有点心疼他,才刚从台狱脱身,连一口热饭都来不及吃,便一头扎进这险山密林里寻人。”

      余尹轻声叹道:“这般真心,实属难得。”

      风炽看向她,认真开口:“小娘子,此番你救我性命,又悉心照料多日,这份恩情我记在心底。”

      “山中孤寂苦寒,行路凶险,常年独居太过不易。不如随我一同去盛京?”

      余尹低声道:“郎君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尘世喧嚣,我早已无心涉足。”

      风炽语气诚恳:“盛京繁华安稳,我可赠你一座宅院,或可给你开间医庐,也可入王府做府医,俸禄丰厚,衣食无忧,有我在,无人敢欺你、辱你。”

      余尹垂眸,沉默许久,才抬眼:“郎君体恤之心,令我动容。只是我避入山林,本就是为了躲开人世纷扰,怎会主动折返?”

      风炽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强行劝说:“也罢,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

      余尹弯了弯唇角,浅淡柔和:“多谢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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