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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逃脱 夜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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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处,山神庙内外,一片死寂。
连日被困,水米寡淡,手脚被勒得又僵又痛。
风炽靠在冰冷石壁上,心头早已被无边的绝望缠满。
两名值夜死士握着刀,立在庙门阴影里,肩头紧绷,眼底满是惶惑与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人耐不住焦灼,借着巡守的由头,悄悄挪到风炽身侧。
他垂着首,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我等若弃暗投明、放你离去,真能免去株连,不挑起两国战火?”
风炽瞬间抬眸,压下心头狂喜,用气声回话:“绝无虚言。祸首从来只有姜辟一人,是他私自发难、劫持亲王,与你们无关,更与北离无关。”
“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回宫后,定向陛下力保,只惩首恶,余者不究,绝不引发两国战事,祸及无辜。”
死士喉结滚动,眼底的挣扎彻底化作决绝,反手抽出腰间短刀,贴在束缚风炽手腕的粗绳上,轻轻一割。
“嗤啦”一声轻响,紧绷数日的绳索应声断裂。
他又俯身,飞快割断风炽脚踝处的绳索。
重获自由的瞬间,风炽长长松了一口气。
死士声音急促而谨慎:“殿下快走。后山有一条小径,隐秘无人,直通山下村落,能避开所有岗哨。”
风炽抬眸看向他:“今日之恩,我记在心上。待我平安归京,定保你们平安无事。”
他不再多言,弯腰压低身形,借着庙中梁柱暗影,一步一步悄无声息挪向后庙破门。
后山小径生满半人高的野荆棘,枝桠锋利,划破单薄衣衫,在胳膊、小臂划出细密刺痛的血痕。
风炽全然顾不上疼,埋头顺着山道狂奔。
身后忽然炸开一声暴怒嘶吼,是姜辟的声音:“人跑了!追!把后山所有路口封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杂乱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紧随而至,数十名北离死士分多路,冲进密林搜捕,呼喊声四面合围而来。
风炽心头一紧,不敢再沿明路奔跑,猛地拐进一处陡峭的小崖沟。
沟壁光秃秃没有半丛灌木,满是湿滑淤泥与厚密青苔,他脚下一滑,控制不住身形,顺着坡体急速下坠。
崖沟最底部,横亘一条山涧小河,不算宽阔,但落差极大、水流极急。
风炽根本来不及反应,撞在涧边乱石上,重心一歪,瞬间被湍急的山涧吞没。
冷水灌满口鼻,窒息感席卷五脏六腑。
他在水中拼命挣扎,指尖慌乱扒抓两侧湿滑的石壁,只摸到一手冰冷青苔,连半分借力的地方都无。
水流卷着他顺谷狂奔,浑身擦伤被冰水浸泡,每一寸皮肉都传来钻心剧痛,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反复拉扯。
不知漂出多远,一处凸出的老树根横亘涧中,总算将他的身形拦住了。
他缓了口气,费力攀上岸边,在湿冷泥草里疯狂咳嗽。
周遭是无边无际的静。
追兵的嘶吼声、杂乱的兵刃声、急促的脚步声,早已被湍急的流水与层叠山林远远隔绝。
密林深涧本就不见天日,此刻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晚风缠在他湿透的衣发上,冻得他瑟瑟发抖。
脑袋阵阵发空,眩晕感席卷而来,他还想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起身,可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再也不听使唤。
耳畔的风声、水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紧绷数日的神经,在彻底逃离追兵的刹那,骤然松懈。
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湮灭。
风炽再次苏醒时,鼻尖萦绕着清苦药草香,浑身酸软无力。
他迟缓地转动眼珠,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
床边矮凳上,静静坐着一个女子。
她一身素雅的月白布衣,发髻简单挽起,仅用一支木簪固定,没有半分珠翠修饰,手中捏着一卷旧籍。
风炽喉头干涩发紧,脑子还有些昏沉。
他怔了许久,才勉强攒出一丝力气,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初醒的虚弱:“你是……谁?”
闻声,女子缓缓抬眸,笑了笑:“郎君总算醒了,你昏迷了整整一日。”
风炽侧过头,打量着这间小屋。
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床,旁侧立着老旧药架,层层叠叠摆满晒干的草药、陶制药罐。
窗纸干净,桌边摆着一盏残茶,处处透着隐居山野的清净疏离。
女子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倒了一碗温好的药汁,递到床边:“我名余尹,乃是山野医女,昨日清晨采药,在河边捡到昏迷的你。”
风炽动了动手指,浑身酸痛刺骨,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薄枕上。
他伸手接过药碗,小口抿着汤药:“多谢小娘子搭救,大恩没齿难忘。敢问小娘子,此地离盛京多远?”
余尹垂眸收拾药渣,语气清淡:“此处离盛京至少三日脚程,山间多断崖溪流,寻常车马难行,附近倒是有一处小集市。”
风炽心底一凉。
三日脚程 ,还全是难行山道,身上无钱财、无随从、无信物,根本没法独自赶路回京。
余尹轻声宽慰:“郎君不必心急,你落水受寒,身上多处磕碰擦伤,还有轻微淤伤,脉象虚浮,至少要静养三五日才能动身。”
风炽低低叹了口气,把剩余药汁一饮而尽:“此番若非小娘子采药偶遇,我怕是早已葬身山涧,不知该如何报答救命之恩。”
余尹将空药碗收走:“山野行医,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报答。只是昨日见到你时,衣衫破损、满身淤伤,腕踝皆有勒痕,郎君可是遭人劫持?”
风炽顿了顿,含糊遮掩:“途中遇上歹人掳掠,侥幸寻机逃脱,慌乱间失足跌落山涧,一路被水流冲至此处。”
余尹浅浅应了一声,转身取来干净粗布衣衫与药膏,放置床沿:“这套布衣是我兄长遗留,郎君暂且换上,药膏早晚涂抹,三日便可消肿结痂。”
说完,便转身退出草庐,合上木门。
粗布衣料朴素,虽不及王府锦缎华贵,却干爽暖和。
风炽换好衣裳后,便拿起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痕之上。
那医女谈吐文雅,字句分寸得体,绝非寻常山野村姑,倒像是曾久居世家、读过诗书之人。
不多时,木门轻叩两声,余尹端着一碗白米粥走入,碟里配着腌山菜:“山间吃食粗鄙,委屈郎君了。”
风炽立刻起身:“不委屈,看着就好吃。”
他早就饿了,连日只啃过几块麦饼,当下也不客套,端起粥碗咕噜咕噜喝。
余尹静立一旁,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郎君慢些,灶上还有。”
一碗粥见底,风炽擦了擦嘴,随口搭话:“小娘子隐居深山,独自一人行医采药,家中无人相伴?”
余尹淡淡应声:“家中只剩我一人,早年家中变故,便避世隐居于此,一晃已是数年。”
风炽放软语气:“一人居于深山,日日采药熬药,想来清苦得很。为何不搬去村市落脚,也好有邻里照应?”
余尹垂眸:“尘世间纷争太多,人心叵测,反倒不如山林清静。郎君一身贵气,谈吐举止绝非寻常人,想来生在繁华城中,怎会孤身闯入这片险山,遭歹人劫持?”
风炽答道:“家中略有些薄产,前些时日出城散心,不曾想撞见歹人埋伏,被掳至山中。”
余尹并未深究,只叮嘱道:“山中野兽、盗寇常有出没,郎君伤势未愈,切勿独自外出。若是闷得慌,可在院中小坐,切莫踏入后山深谷。”
风炽应道:“记下了,多谢小娘子提点。”
一连几日,风炽安心在药庐静养。
余尹每日进山,采草药、野菜、山菌。
风炽便坐在小院晒太阳,偶尔整理散落的草药,替她分拣晾晒。
晚间二人分坐桌案两端,一碗粗粥配山蔬,安静闲谈几句,大多是山间草木、四时风物。
余尹看似不问世事,见识却极广,谈及各地药材、水土民情条理分明,甚至隐约通晓刑律、邦交浅理,绝非寻常山野医女能有的眼界。
风炽身上的淤伤,渐渐从深痕淡成浅粉。
这日午后,山风骤起,乌云压着山头,眼看就要落大雨。
余尹提早收了药草回庐,进门便见风炽立在院角,望着后山幽深谷口出神。
她轻声道:“后山谷内涧水暴涨,雨天极易山崩,郎君切莫靠近。”
风炽回过神,应了一声,跟着她进屋。
山雨说来便来,不过片刻,豆大雨点便砸在茅檐、院外竹木上,
余尹坐在案前,分拣晒干的草药,指尖捏着药根,听见骤雨声响,指尖微微一顿。
风炽倚在门边,看着山间雨幕,正思忖雨后山路,会不会更加难行。
忽然,一道惨白裂电划破天际,紧跟着轰隆一声惊雷:“轰隆——”
余尹低呼一声,身子轻缩,肩头绷紧,手中草药散落一地。
风炽闻声回头,心底微微诧异。
他缓步走上前,放轻脚步,低声开口:“外面雷声大,吓到你了?”
余尹缓缓抬头,眼底藏着一点慌乱,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无妨,只是自小便惧雷声,让郎君见笑了。”
风炽搬过一旁矮凳,在她身侧不远坐下:“这有什么好笑的,人各有畏,再沉稳的人,也总有一样心头怯事。”
余尹睫毛轻颤:“从前每逢雨天,兄长都会守在我身侧,待雨歇才离开。后来家中变故,只剩我一人避居深山,每逢雷雨,只能独自熬过去。”
话刚说完,又是一记重雷劈落。
她睫毛急促地轻颤,下意识往风炽身侧靠了半寸。
风炽干脆将矮凳,往她身边挪得更近,抬手拿起一块山果,递到她手边:“尝尝,昨日晒的,甜丝丝,能压一压心里的慌。”
余尹迟疑片刻,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小口咬下一点:“多谢郎君。”
她声线轻软,少了往日的疏离清冷:“久居山野,本以为早已习惯风雨,谁知每逢震雷,还是克制不住心慌。”
风炽轻拾案上散落的草药,归拢到竹筛里,刻意找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小娘子隐居此处数年,平日就靠采药行医度日?”
余尹抬眼望他,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怯意:“后山阴坡水土适宜,药材长势好,我平日采多了,便晒干存着,偶尔挑些轻便的,送去市上换米面油盐。”
又是一道惊雷轰然炸开,窗纸震得轻颤。
余尹身子猛地一缩,下意识往风炽臂弯靠了一瞬,转瞬又察觉失态,慌忙往后撤了半寸,局促垂首:“失礼了,郎君莫见怪。”
“这有什么失礼的?”风炽将茶盏推到她手边,“喝点温水缓一缓,雷声过一阵便会小。”
余尹抬手捧住茶盏,语调里藏着几分怅然:“其实我也厌了独处。只是凡尘俗世里,早已无容身之处,山林反倒成了唯一退路。”
风炽宽慰道:“世上没有解不开的困局,若你想,大可寻一处安稳村市定居,不必困在深山独自担惊受怕。”
余尹嗯了一声,没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