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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利己之人 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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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夜色浓得化不开。
引路狱卒一身灰布短褐,避开主干道,专挑城墙根下僻静窄巷穿行。
风炽裹紧衣袍,一路攥着袖中膏药,指尖反复摩挲瓷瓶,心乱如麻。
台狱高墙叠叠,四面立着持戈卫兵,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与铁锈腥气。
两侧牢房里不时传来犯人低低的呻吟,越往深处,越是死寂。
引路狱卒垂着头,全程一言不发,将他领到一间独立囚室门外:“殿下,只有半刻,外头有人轮班,不可高声。”
牢门铁锁“咔嗒”一声轻响,一股刺骨寒气扑面而来。
囚室狭小逼仄,只一张残破草席铺在地面,一盏残灯悬在横梁,光线微弱,堪堪照清地上人影。
姜晦浑身都被尘污浸透,袖口、衣摆磨出破口,双腕、脖颈被勒出深紫淤痕,好在没见严刑拷打的痕迹。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涣散的目光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骤然凝住。
“主子,您怎么来了?”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腕镣铐叮当作响,动作扯动皮肉,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风炽几步冲上前,指尖想去碰他脖颈伤痕,又怕碰疼他,悬在半空顿住:“瑞王通融我来的。他们有没有动刑?三餐可有人按时送来?夜里冷不冷?”
姜晦轻轻摇头,垂眸避开他焦灼的视线:“三司奉旨审案,陛下未曾授意动刑,只轮番问话,熬了几夜罢了,无碍。”
风炽蹲下身,指尖沾上药膏,轻轻抹在他颈间:“还说无碍,颈上腕上全是伤,日夜戴着镣铐磨着,怎么可能不痛。”
姜晦微微偏头,伤口传来清凉刺痛:“只是皮肉磨出淤伤,不曾动夹棍烙铁,比起当年在冥卫营,不值一提。主子不必忧心。”
“怎能不忧心?”风炽停下动作,抬眸细细打量着他,衣角磨出细碎破洞,布料沾满尘土灰垢,往日总打理得齐整利落的人,此刻满身狼狈。
“关了这么久,连一身干净衣衫都不给换?三餐是不是也潦草糊弄?”
姜晦微微抿唇,转开话题:“主子不该冒险来此处。台狱守备森严,陛下明令禁止探视,一旦走漏风声,轻则斥责,重则落个私通狱囚的罪名,得不偿失。”
风炽解释:“没关系,瑞王都打点好了,不会被发现。”
姜晦蹙眉:“瑞王?主子拿什么同他做的交易?”
风炽低声道: “元后遗留的江南漕渡,租给瑞王妃五年,换今夜半刻探视,再许诺日后设法放你出狱。”
姜晦愣了愣:“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卫苓?”
风炽轻轻摇头:“是我自己答应的。”
姜晦闭了闭眼,拳头下意识攥紧:“属下离开还没一个月,她便这般设计你?”
“此事一旦东窗事发,陛下追责,你和瑞王便是同罪。擅自租借皇家产业,徇私相护,最轻也要削去亲王食邑,禁足王府数年。”
风炽垂下头:“不关卫苓的事,是我要来见你,也是我求着瑞王,答应瑞王的条件的。”
姜晦语气软了下来:“主子,属下不是怪你。只是卫苓是个利己之人,在属下没出狱之前,别再听她的计策了。”
风炽含糊应了一声,从怀中拿出油纸包,层层拆开,里面裹着不少肉干。
他捏起肉干,递到姜晦唇边:“快尝尝,狱里吃食寡淡,你肯定许久没吃到肉了。”
姜晦望着他的眉眼,喉结重重滚了一圈,顺从地微微张口。
味道再好,入口也满是苦涩。
外头传来狱卒轻叩墙壁的暗号,提醒时限将尽。
风炽心头一慌,连忙把药和肉干包好,藏到干草堆里:“我要走了,肉干不易坏,你饿了就吃。东西都藏好,别被巡狱搜走了。”
姜晦叮嘱道:“主子千万保重自身,安心待在府中,什么都不要做。”
风炽应声:“嗯。等你回府,我亲手给你擀面吃。”
姜晦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属下等着。”
狱卒再度叩墙,催促之声清晰传来。
风炽这才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翌日午后,刚用完膳,院中墙头就一阵轻响。
卫苓熟门熟路翻落庭院,过来打听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风炽无奈,把全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卫苓听完后,瞬间笑出声:“风炽,真行啊,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我让你拿名册拿捏他,不是让他拿捏你的。”
风炽瞪了她一眼:“可我不答应,他就要毒死姜晦了。”
卫苓扶额:“他那是故意吓唬你。台狱关押重犯,三餐皆有人验毒,禁军轮班看守,他最多搞点人情世故,通融让你探视,不敢动手杀人。”
“而且杀了姜晦,反而会让你狗急跳墙,爆出瑞王妃的秘事。用你一个心腹,换他争储之路断绝,他亏大了。”
风炽垂着肩:“我哪里分得清真假,一听见姜晦可能出事,脑子全乱了。不管了,随便了,姜晦能出狱就行。”
卫苓咂嘴:“回家吧啊,风炽,回家吧,这里不适合你。”
风炽瘪嘴:“你以为我不想?要是能回去,还用你说?”
卫苓坐在石凳上:“你还是太急了,也怪我没跟你说清楚。姜晦肯定留了后手,他自己能出来,只是什么时候能出来,我也不清楚。”
风炽追问:“后手?什么后手?”
卫苓啧了一声:“冥卫啊!森罗冥卫表面是皇家暗卫,但早就被他一人攥手里了。台狱外围、皇城街巷、三司衙署全埋了自己人,真到绝境,他能自己越狱。”
风炽心头一沉,懊恼地捶了下石桌:“完了,我当时急昏头了,半点没往这层想。”
卫苓托着腮:“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好在瑞王答应你把他放出来,不然我也说不清他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风炽松了口气:“行吧,也不算完全亏了。”
卫苓指尖敲着桌面:“好啦。别纠结你那笔亏本买卖了,京城这点储位拉扯、朝堂算计,马上要靠边站了。”
风炽抬眸:“怎么了?又出大事了?”
卫苓语气凝重:“江南连日暴雨,江河决堤数处,良田被淹、民房倾塌,已经淹死、冲散了无数百姓。”
“大水过后暑气蒸腾,尸骸泡于积水之中,已然滋生疫气,眼下江南数州隐隐有时疫爆发之势。”
风炽脸色一变,连日困于王府软禁、姜晦入狱之事,他竟半点没听闻江南灾情。
他坐直身子:“水患与时疫?这般严重?地方官府没有提前赈灾防控吗?”
卫苓蹙眉:“防控不及。暴雨突袭,堤坝连夜崩塌,地方官吏仓促救灾,粮草药材根本跟不上。”
她往前倾了倾身:“如今流民聚集,无家可归,粮价疯涨、官府粮库空虚,民间怨声载道,已有零星暴乱苗头。”
风炽指尖攥紧:“暴乱?那朝堂必然要派人南下督办赈灾、平定乱象。”
卫苓接过话头:“没错。昨日皇帝连夜召重臣入宫议事,已定人选。命靖王即刻启程下江南。”
风炽猛地抬头:“怎么是靖王?”
卫苓解释:“靖王年年驻守边境,护大盛疆土无虞,在民间声望极高。有他在,既能安人心,也能防暴乱。”
“但这也是个烫手山芋。做得好,是本分履职;做不好,立刻收兵权。”
风炽心头一沉:“有功不增权,有过夺兵权,里外都是皇帝得利。他这么整靖王,就不怕靖王直接反?”
卫苓淡淡瞥他一眼:“师出无名如何反?古来举兵必先有名,朝堂叫你来赈灾,你带流民直接反,这不得青史留名?”
风炽满心焦灼:“行吧。可江南水患滔天、时疫暗藏,还有暴乱风险,此行怕是不简单。”
卫苓轻声道:“所以我要跟着走一趟。”
风炽一怔:“你也要去?”
卫苓一脸笃定:“没错,靖王打仗是强项,可对付人心,还差得远。我跟着去,能最大程度稳住灾情、少死百姓。”
风炽瞬间没了声响,心头五味杂陈。
京城风波未平,姜晦尚在台狱关押,靖王即将远赴江南,卫苓也要随之离去。
一时间,身边的人全散了。
风炽沉默良久,嗓音微微发哑:“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问,带着说不清的茫然与不舍。
卫苓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不知道。顺利的话,一个月应该够了。”
风炽垂眸,看着地面斑驳树影,心头空落落的。
从前总嫌卫苓聒噪,爱出鬼点子、撺掇他搞事,可真到要别离,才知晓这人早已成了他最大的底气。
唯一的外挂,一旦远赴江南,他就要回到睁眼瞎的书中世界,想想就心痛。
风炽声音闷闷的:“真要跟着二哥走?不能等姜晦出狱再动身?台狱那边瑞王虽许诺放人,可变数难料,你一走,我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卫苓道:“京城这边的局,暂时僵住了。如今瑞王握住了你的把柄,短时间不会对你动手。”
“皇帝的心思全在江南灾情上,没空盯着姜晦的案子。你只要安分待在王府,就不会出大乱子。”
风炽:“好吧。那你尽量早点回,没有外挂我不放心。”
卫苓嗤笑一声:“行。”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尘埃:“我回去收拾行装了。”
靖王启程下江南那日,天未亮,城中主干道便响起仪仗车马之声。
靖王奉旨南下,随行数十名户部、工部官员,粮草药材押运车队绵延半条长街。
风炽换上常服,不带仪仗,独自赶往城门送行。
人群外围,远远看见风权立于马车旁,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
卫苓一身青灰长衫,束起长发,混在幕僚之中,一眼便望见了挤在人群后的风炽,偷偷朝他比了个“耶”。
风炽微微颔首,挥了挥手。
吉时一到,礼官高声唱喝启程。
车马轱辘转动,缓缓驶出盛京城门,朝着南边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荣王府彻底沉寂下来。
没有卫苓翻墙闲聊,没有姜晦日夜相伴,每天只剩仆役晨昏请安,三餐独食。
风炽闭门不出,日日遣人前往瑞王府,打探姜晦出狱的准信。
可风昭总以三司会审流程未走完、需做样子安抚朝臣为由,一拖再拖,每次回话都模棱两可,半点实底也不肯给。
风炽只能白天抱着小狗叹气,夜里躺在床上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