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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鸣冤 日暮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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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沉西,风炽一身宽松寝衣,斜倚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闲书翻看。
床边,姜晦垂眸静立,将白日积攒的冥卫密报、赈灾对账的核查疑点,逐一低声汇报,嗓音清冽低沉,字字清晰利落。
风炽听得漫不经心,时不时轻轻颔首,随口应声。
可待姜晦话音稍顿,提及最后一名涉案官员时,他翻书的动作骤然停住,眸中漫起几分错愕:“你方才说……上州仓曹参军李彬?”
姜晦颔首:“是。”
风炽蹙眉:“此人我略有耳闻,他不是出了名的清贫廉臣嘛?”
上州仓曹参军李彬,素来以清苦自持闻名朝野。
平日里居于州衙官舍,一身布衣、餐食粗淡,屋内无金玉珍玩、华美陈设,俸禄大半周济寒门学子、穷苦百姓。
历次官吏考评,皆被赞清正自持,就连皇帝都曾当众褒奖。
怎料,这般人物,竟也会暗藏猫腻?
姜晦如实禀报:“是。此人平日起居简朴至极,无奢靡用度、无显贵结交。”
“只是冥卫暗查多日,在其夫人名下的私宅中,查获黄金万两、珍稀绸缎无数,另有大量未核销的赈济药材、囤积粮草。”
风炽瞳孔微怔,心底满是震惊。
人前两袖清风,人后私藏万金,这般反差,实在令人心惊。
姜晦续道:“不止外宅赃物。冥卫搜查其官舍时,在书房暗格中,查到了多年私记的贪墨账册、往来密信,还有数次挪用赈灾药材、倒卖官粮的交易凭据。”
“此次寒疫赈济,他借驻守疫区之便,大肆克扣流民药材粮草,联合粮商虚报灾情损耗,从中牟取暴利,是一众贪吏中,藏得最严实的一个。”
风炽默然片刻,心头只剩唏嘘寒凉。
最可怕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贪官污吏,而是这般披着清廉皮囊、藏于清流之中的伪善之人。
日日演清贫,年年博盛誉,骗过百官、骗过圣心,在无人窥见的暗处,蚕食民脂民膏,祸乱赈灾大局。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几分冷然:“这般深藏不露,演了这么多年清白模样,实在可怖。”
身居基层,贴近民生,却借着勤政清贫的美名大肆敛财,榨取流民百姓的活命钱粮,实在是可恨至极。
姜晦垂眸应声:“属下已将所有赃物、密信、私记账册尽数封存,人证物证俱全,无从抵赖。”
风炽靠回软枕,轻声道:“呈递三司,秉公定罪吧。”
“是。”
清查赈济贪腐一事未曾停歇,姜晦日日傍晚归府,向风炽禀报各式贪吏罪状,一桩桩、一件件,或大或小。
上至京中高官,下至乡野小吏,各有各的敛财门路。
所有赃银、密信、账册一一登记封存,源源不断移送三司,朝堂之上,日日都有官员被传唤问询、摘印收监。
但凡经手过赈济钱粮调度的臣子,上朝时皆是脊背紧绷,看向风昭与风炽的目光,满是忌惮惶恐。
往日那些借赈济大发横财、中饱私囊之人,夜里皆是辗转难眠,生怕冥卫夜半叩门。
这日散朝,百官如蒙大赦般匆匆散去,无人敢多做停留。
风昭缓步追上风炽,眼底带了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七弟如今在朝中倒是威风,一众官吏见了你,个个避之不及。”
风炽侧头看他,轻笑一声:“咱们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牵头对账的是大哥,冥卫只负责搜证拿人,真要论惹人记恨,你才是众矢之的。”
风昭负手同行:“本王手握账册,条条损耗、笔笔亏空摆在明面上,百官心知瞒不过,顶多心底暗恨。”
“倒是你,手下冥卫来去无踪,夜半闯府搜赃、当堂拿人,谁不惧怕?方才户部那几位,远远瞧见你,转头就绕路走了。”
风炽伸了个懒腰:“怕便对了。若人人无所畏惧,往后再有灾年,照样有人敢伸手克扣流民活命粮。”
他叹了口气:“说起来,那个仓曹参军李彬,朝野上下人人称颂清贫,背地里私宅藏满黄金。演了十数年廉臣戏码,想想都后背发凉。”
风昭眉峰微挑:“李彬?此人我也略有耳闻,往年吏部考绩,次次给他评上等,不少朝臣还举荐他入京升迁,没想到内里这般不堪。”
“可不是,”风炽耸肩,“最难查的便是这种伪清流。平日里布衣蔬食、散俸济民,所有人都放下戒心,谁能想到他借着赈灾大肆捞钱。”
行至宫门岔道,车马分列两侧,风昭停下脚步:“对账尚有两月余,地方州县账目繁杂,后续少不了还要劳烦冥卫四处查探。”
“若遇上世家阻挠、官吏隐匿账册,你我互通消息,切莫独自扛下。”
风炽笑眯眯点头,顺势又提起旧事:“知晓了,大哥放心。此番追缴赃银,若能补足大半国库亏空,陛下心中记着你的功劳,先前旧过,必然一笔勾销。”
“到时候大哥可别忘了,是我拉着你一同督办此事。”
风昭无奈,指尖虚点他肩头:“你可真是厚颜无耻。本王记性还没那么差,忘了当初是谁,害本王禁足,丢了差事。”
风炽略略略了几声,转头走向荣王府马车。
姜晦早已立在车旁等候,见他走来,立刻上前掀开车帘,指尖不着痕迹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车厢内,铺着狐裘软垫。
待风炽坐定,姜晦才俯身登车,坐在他身侧。
车轮碾过青石板,轻震不断。
姜晦低声开口:“瑞王心思深沉,主子万万不可放下戒心。”
风炽问道:“咋了?他又干了什么好事?”
姜晦沉声道:“回主子,属下连日核对所有涉案官吏的名册、派系人脉,查出一桩蹊跷事。”
“此番被揪出贪墨、摘印下狱的大小官员,十之七八,皆是瑞王一系的常年政敌。”
风炽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你说什么?”
姜晦垂眸:“瑞王执掌总账之初,便暗中筛选归类,将所有与他政见相悖、暗中依附安王、或是中立不亲附他的官员,尽数列为核查重点。”
“若是寻常官员微小贪墨,瑞王皆一笔带过。唯独派系对立之人,哪怕只是微末虚报、寸寸猫腻,也会被无限放大,逐条罗列疑点,递到属下手中。”
风炽彻底傻眼:“所以……咱们忙着追缴赃银、填补国库、整顿吏治,他在那借着查贪的由头,名正言顺扫清政敌?”
姜晦音色沉冷:“是。属下起初未曾留意,只当是偶然查获贪吏。可连日汇总冥卫暗线情报比对,规律一目了然。”
“但凡隶属瑞王敌对派系、曾挡过他前路、在禁足期间落井下石、暗中弹劾他的官员,尽数出现在此次清查名单之中。”
风炽喉间发涩,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总算彻底看懂了风昭的算计。
好一手顺水推舟、借刀杀人。
皇帝要补国库亏空,百官人人自危、无人敢接烫手差事。
他被逼无奈,拉了风昭一同入局。
风昭表面被动接手差事,实则瞬间抓住千载难逢的良机。
以整顿吏治为外衣,以追缴赃银为借口,悄无声息剔除朝堂所有阻碍。
全程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无半分私怨痕迹,落得一个秉公持正、为国肃清朝纲的美名。
既讨好了皇帝、充盈了国库,又扫清了政敌、稳固了势力,顺带洗刷自己先前安防失职的罪责,为重回权力中心铺路。
借国法之手,行党争之实。
风炽哀嚎一声:“完了,我可真是干了一件大事啊!”
姜晦轻声宽慰:“主子不必介怀。此番清查,确确实实拔除了数十名蛀虫贪官,追回不少赃银,填补了国库亏空。于社稷、于百姓皆是大功。”
“瑞王虽借势清敌,可终究是以国法准绳、贪腐实罪动手,未曾枉害一名忠臣良将。”
风炽靠回软垫,抬手按住眉心,哭笑不得:“这人……真是算计到骨子里了。”
一桩利国利民、肃清吏治的正事,硬生生被玩成了夺权固势、清算政敌的棋局。
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连皇帝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毕竟,所有被查办之人,个个都有贪腐实锤,罪证确凿,国法难容。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可不过片刻,风炽又猛地直起身:“诶?不对啊,我就不信瑞王没贪过。”
“往年寒疫、涝灾、旱灾,哪一次赈济不是他一手总揽?他不可能不贪吧?”
姜晦点头:“瑞王历年督办赈济,经手钱粮如山,要说分毫未沾,绝无可能。只是瑞王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想要查他取证,难如登天。”
风炽啧了一声:“行吧。咱们是斗不过他,让卫苓斗吧。”
亲儿子还得由亲妈收拾,他就一外人。
马车碾过长街残尘,正要拐入通往荣王府的大道,车轮骤然一滞,缓缓停稳。
姜晦掀眸,声线冷淡:“何故停车?”
车外传来冥卫低禀:“统领,车前有民女跪地拦路,不肯退让。”
风炽微微坐直身子,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抬手掀开车帘。
只见大路正中,跪着一个素布旧衣的少女。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衣衫洗得发白、打了数处补丁,发髻松散,却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她头颅沉沉低垂,音色清亮:“民女乃上州仓曹参军李彬之女!恳请荣王殿下驻足,容民女一言,为父鸣冤!”
这一声“鸣冤”,清亮决绝,瞬间过路百姓纷纷驻足,远远围成一圈,屏息观望。
车厢内,风炽指尖骤然一紧。
李彬的女儿?
那个人前清贫廉臣、人后私藏万金,克扣流民赈灾粮药、贪墨数年的伪清官?
姜晦低声提醒:“主子,此女必是听闻其父罪证败露、即将下狱判死,前来搅闹翻案,妄图博取同情、脱罪减刑。”
风炽轻声道:“让她近前说话。”
“主子?”姜晦微蹙眉头。
“无妨。”风炽淡淡开口,“光天化日之下,她一介弱女子,翻不出风浪。”
姜晦只得颔首,朝外沉声传令:“放行,令她近前回话。”
少女闻声抬头,缓缓起身,行至马车帘前,屈膝再叩。
风炽掀开车帘,缓缓道:“你父贪墨赈济钱粮、克扣流民活命药材、私藏巨额赃银,人证物证俱全,三司已然立案,铁证如山,你有何冤可鸣?”
少女字字铿锵,响彻当场:“殿下所见之证,皆是表面假象!”
“民女今日不为家父贪墨求情,只求殿下明察,家父所有赃银、私宅囤积、账册字迹,全系伪造栽赃!”
一语落地,周遭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