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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了 朔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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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一夜掠过宫墙,深秋转瞬入冬。
风炽每天裹成球去书斋,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揪着姜晦的袖口,摸他手凉不凉。
头回摸到冰得透骨,当场炸了毛,转头就让内侍把库房里的狐毛大氅翻出来,不由分说往人身上裹。
姜晦被大氅裹得严实,整个人像只被塞进云里的猫,只露出一张清冷的脸,连耳朵尖都快被毛领埋住。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极不合身、明显是风炽尺寸的氅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风炽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暖和吧?我特意让库房找的,最厚的一件。”
姜晦轻声应道:“暖和。只是殿下将这么贵重的衣物给外臣穿,若是被旁人看见,恐又惹闲话。”
“让他们说去。”风炽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我乐意。你冻坏了,谁给我抄作业、陪我练剑?这叫投资,懂不懂?”
姜晦没再推辞,只将那件大氅拢了拢。
从那天起,他每日来书斋时,都穿着那件大氅,里头仍是洗得发白的旧衣。
风炽看在眼里,又默默让内侍往偏阁送了几身厚袍、靴袜,嘱咐不必声张,只说是“殿下用不上的”。
入冬不过旬余,大盛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风炽怕冷,一沾书案就犯懒。
姜晦一如往常,腰背挺得笔直,端坐案前,认真听课。
只是今日,他落座时比往日更沉,垂眸写字的指尖,隐隐泛着青白,握笔的力道,也比平日重了几分。
风炽起初没留意。
他正趴在桌上,跟眼皮做斗争,脑袋一点一点的。
侍讲念着策论,语调平缓如同催眠曲,他的意识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课歇,内侍端了热茶上来,风炽迷迷糊糊灌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总算是清醒了两分。
他搁下茶盏,习惯性转头看姜晦。
姜晦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着,像在忍耐什么。
风炽凑过去:“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姜晦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摇头:“无碍。殿下不必挂心。”
风炽不放心,伸手探他的额头。
指尖刚碰到皮肤,就感觉到一片滚烫。
风炽心里咯噔一下:“你发烧了?怎么不早说?”
姜晦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和平日别无二致,只是隐隐透着一丝沙哑虚弱:“外臣只是夜里着了些凉,不碍事。”
“不碍事个屁。”风炽急得站起来,嗓门都高了,“你额头烫成这样,还硬撑着上课?”
姜晦没有答话,只是将书卷拢了拢,指尖压在纸面上,微微发颤。
风炽不再跟他废话,攥住他手腕往门外走,边走边朝外头喊:“去请太医,快!”
内侍愣了一瞬,连忙跑去传话。
姜晦被他拽着踉跄几步,想挣开,却发现风炽握得极紧,掌心热乎乎的,烫得他腕骨发麻:“殿下,今日尚有武课……”
“武课不上了!”风炽直接打断他,语气强硬,“命都要冻没了,还上什么课?谁爱上谁上!”
回到寝殿,风炽把人按进榻里,又扯过两床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张泛红的脸露在外头。
姜晦半阖着眼,烧得昏昏沉沉,嘴唇干裂起皮,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风炽在榻边来回踱了两圈,又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他指尖一缩。
太医来得很快,背着药箱脚步匆匆,进门刚要行礼,就被风炽一把拽到榻前:“别拜了别拜了,快看人,高热,额头烫得能煎蛋。”
太医被这形容噎了一下,但看见榻上那张泛红的脸,也不敢耽搁,连忙搭脉看舌苔,一套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沉声道:“殿下,姜公子这是风寒入里,加上底子亏空,又受了寒气,才会烧得这样厉害。”
“老臣先开两剂退热散寒的方子,只是……往后须得好好调养,万不能再这般熬着了。”
“底子亏空”四个字,让风炽心口一刺。
他知道姜晦日子过得苦,可听太医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难受:“开最好的药,用什么药材都行,不必省。”
太医躬身退出了。
殿内只剩二人。
姜晦昏沉沉地躺着,眼皮半阖,焦距涣散,声音极轻极哑:“……殿下。”
风炽俯身凑近一点:“我在。”
少年眼睑动了动,辨不清眼前人影,只凭本能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滚烫,力道却意外很紧,生怕一松手,唯一的暖意就消失了:“别走……”
风炽心口一软,反握住他发烫的手,轻声应:“不走,我守着你。”
姜晦睫毛颤了颤,像听进去了,又像没听进去,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只是眉头还蹙着。
风炽看了他好一会儿,心口钝钝地疼。
姜晦病倒的时候,叫的不是爹娘,不是故人,而是他。
原著剧情,风炽没细看,也没看完,只知道男主十二岁入京为质,此后便是一连串的折辱与隐忍。
在北离的往事,姜晦从未提过。
风炽就这么守了一整天。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彻底沉落。
姜晦的力道忽然松了,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高热退去大半,视线依旧有些虚浮,却比先前清明许多。
一睁眼,便撞进风炽担忧又困倦的眉眼。
姜晦一怔,瞬间清醒大半,猛地松开手,脊背下意识挺直:“殿下……外臣失礼。”
他想起自己病中失态、紧抓皇子、还胡乱呢喃,耳根瞬间泛起薄红,又愧又窘。
风炽按住他肩膀不让他动:“别动,刚退烧,身子虚。抓就抓了,有什么失礼的。”
姜晦垂眸,低声道:“劳殿下照看,外臣罪该万死。”
“罪什么罪。”风炽皱眉,“你底子亏空是我害的,我照顾你天经地义。再说了,你平日帮我那么多,我守你一次怎么了?”
姜晦指尖微蜷:“殿下不必这般……外臣承受不起。”
风炽抬手捂唇,打了个哈欠:“承受得起。是我把你冻出病根,我就得负责。”
他把姜晦往里面推了推:“我也困了,一起睡。”
姜晦整个人骤然一僵,瞳孔轻轻收缩,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殿下——”他声音哑得发紧,“这不合规矩。”
风炽已经踢了鞋,掀开被角钻了进去:“你烧刚退,夜里容易反复,我得守着。万一你半夜又烧起来,喊人都不一定听得见。”
两个少年挤在一处,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受到彼此体温。
姜晦浑身紧绷,手脚都不敢舒展:“殿下,此事若是被宫人看见,外臣万死难辞其咎……”
“哎呀别啰嗦。”风炽含糊打断,“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谁敢往外传,我就让他去刷恭桶。刷一辈子。”
姜晦唇瓣抿得发白,周身肌肉绷得紧实,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风炽侧躺着,见他紧绷成这样,忍不住低声开口:“放松点,床又不吃人。”
姜晦喉间微涩,只能极轻地应了一声:“……是。”
他僵了半晌,才慢慢放松一点肩背,但仍像一只戒备的猫,随时准备弹起来:“殿下为何……对外臣如此上心?仅仅是为了弥补从前的亏欠吗?”
风炽闭着眼,困意翻涌:“一开始是怕死,怕你以后复仇杀我……后来不是了。”
姜晦沉默着,静等下文。
风炽声音慵懒:“看你太苦了。明明那么聪明、那么懂事,却被磋磨长大,换谁都不忍心。”
他往暖和处缩了缩,无意识靠近半分,气息轻轻扫过姜晦耳畔:“我心疼你。”
姜晦心口一颤,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
他侧过头,借着微弱摇曳的烛火,静静望着风炽。
十三岁的嫡皇子睡得毫无防备,眉眼干净,睫毛纤长,呼吸均匀轻浅,眉头微微蹙着,似还在忧心他的病情。
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胀、暖意、惶恐,千百种情绪缠在一起,堵得他喉间发紧。
长到十五岁,听过的是呵斥,受过的是折辱,习惯的是冷眼与寒意。
“心疼”这两个字,太重,也太陌生。
不是忌惮、不是权衡、不是被迫依附。
是真真切切的怜惜。
姜晦缓缓收回目光,垂在锦被下的手指,悄然蜷起。
他用气音极轻地呢喃,只有风雪与自己听得见:“外臣……知晓了。”
夜深雪紧,药香淡淡萦绕殿内。
后半夜寒气最重,姜晦高热果然再度反复,身子不自觉发冷发抖,下意识往热源处靠拢,额头抵上风炽肩头,整个人轻轻蜷缩起来。
风炽睡得浅,被他颤抖的身子惊醒,一摸额头,果然又热了起来。
他立刻起身,想要去唤人,手腕却被姜晦虚弱攥住。
少年半梦半醒,意识混沌,卸下了所有警惕克制,声音又轻又哑:“别去……别走……冷……”
风炽心口一揪,反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抚:“不走,给你暖着。”
他起身将被子全都拉过来,严严实实裹住姜晦,小声喃喃自语:“真不知道狗作者怎么忍心,把你写得这么苦……”
姜晦烧得意识昏沉,循着那一点温热,往风炽身上又贴紧了些。
风炽被他靠得心口发沉,干脆侧身将他拢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替他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