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君入此间》妆上玉

73、搭讪 盛京的

　　盛京的雪，自腊月二十八便落个不停。

　　太后过世已逾一载，仍处二十七月丧制。

　　皇族年节旧仪虽循例而行，却尽数裁去喜庆排场。

　　除夕素席家宴、初一淡礼朝贺、宗室登门问安、上元简行观灯，各式应酬缠得风炽分身乏术。

　　席间无贺辞、无笙歌，只有周旋客套、暗中计较，半点不比朝堂博弈轻松。

　　上元夜，风雪更急。

　　马车碾着厚雪，在夜色里缓缓驶向荣王府。

　　车厢内炭火暖融，隔绝了外面的酷寒。

　　风炽靠在软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最后还是姜晦亲自将人抱回内寝。

　　榻上人身子轻软，呼吸匀净绵长。

　　姜晦抬手褪去他的外袍，只留一层柔软里衣，随后取过湿帕，擦拭他的脸颊、手心手背。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退去外间值守，而是坐在床沿，一瞬不瞬望着熟睡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人似是嫌冷，无意识扯了扯锦被，将自己脑袋埋了进去。

　　姜晦缓缓俯身，嗓音压得极低：“主子，属下能否与您同榻？”

　　风炽并没应声，只闭着眼，蹭了蹭锦被。

　　姜晦耐心静待片刻，又轻声追问了一遍，嗓音愈发缱绻沙哑：“主子，属下能否与您同眠？”

　　许是这声低语太过贴近耳畔，终于穿透了沉沉睡意。

　　风炽半梦半醒，意识沉在混沌睡意里，全然听不清完整话语，只隐约辨出熟悉的声线。

　　他眼睑未掀，含糊应了一声：“嗯。”

　　姜晦眼底瞬间浸满笑意，小心翼翼掀开锦被一角，侧身躺入床榻外侧。

　　宽大锦被覆下，温度交织缠绕，静谧又暧昧。

　　姜晦静静侧躺着，凝望着眼前近在咫尺之人。

　　他迟疑片刻，凑近些许，气息轻柔：“主子。属下怕冷，能抱着您吗？”

　　风炽被他的低语扰得微微回神，身子慵懒地蜷了蜷，再次含糊应道：“嗯。”

　　得此应允，姜晦再无半分克制的顾虑。

　　他缓缓伸出手臂，环住风炽的腰腹，将人拢进怀里。

　　风炽察觉到身边有个暖娃娃，立刻往他怀里一拱，伸手抱住，一条腿架在对方腰侧。

　　姜晦浑身一颤，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喉结缓缓滚动，低低吐息。

　　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一夜相拥，暖意缠了满床。

　　天光大亮时，风炽先一步醒转。

　　朦胧视线里，入目是姜晦紧实的胸膛，自己整个人窝在他怀中，四肢不自觉缠在对方身上，姿态亲昵得毫无分寸。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开，腰间的手臂却稳稳扣着，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姜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低哑，裹着一丝得逞的浅笑：“醒了？”

　　风炽僵着身子，不敢抬头看他，闷声道：“你怎么……怎么在这？”

　　姜晦垂眸，鼻尖蹭了蹭他的发旋：“是主子应允属下同眠，还让属下抱着您取暖。”

　　风炽瞬间卡壳：“是、是吗？”

　　他尴尬地手足无措：“嗯……那啥，你昨晚睡得怎么样？我应该没做什么吧？”

　　姜晦低低笑出声：“主子昨夜安分得很，只是格外黏人，一整晚都缠属下，半点不肯松开。”

　　风炽耳尖唰地烧透，整个人往锦被里缩了缩，哭唧唧：“对不起，我睡死了……不是故意猥亵你的……”

　　姜晦哑声哄道：“无妨，属下不怪主子。”

　　风炽清咳一声，伸手推了推他肩头：“那啥，天亮了，快起身梳洗。上元刚过，府里也无事，咱们等会去街上逛逛。”

　　姜晦应声：“好。”

　　二人慢悠悠起身，一前一后走出内寝。

　　外厅案上热气蒸腾，粥品、蒸糕、蜜饯整齐摆满了一桌。

　　风炽刚坐下，目光就落在碟中蜜橘上，伸手便要去拈。

　　指尖刚碰到瓷边，手腕便被轻轻拦了一下。

　　姜晦舀起一勺温粥，吹去表层热气，递到他唇边：“空腹少吃蜜饯，先喝粥垫一垫。”

　　风炽没法，只得张口咽下粥羹。

　　他一边小口喝粥，一边偷瞄身侧人。

　　男主真帅，真养眼。

　　“看属下做什么？”姜晦抬眸，指尖正剥着一颗栗子，“粥不合胃口？”

　　风炽被抓包，脸一热，嘴一瓢：“没有，挺帅的。”

　　话一出，两人都愣了愣。

　　姜晦剥栗子的手一顿，耳尖悄悄泛红。

　　他垂下眼，低低出声：“主子总爱取笑属下，属下粗陋样貌，哪里谈得上帅。”

　　风炽方才脱口而出，本就窘迫，见他这般模样，反倒壮起胆子，直白道：“我没说笑，真的帅，你看看这眼睛，这嘴巴……啧啧啧，一看就知道是卫苓的X癖。”

　　姜晦抬眸望他：“若主子爱看，往后在王府内，属下便不戴面具。”

　　风炽软声道：“那倒不必勉强，你若是不喜露脸，照旧戴也无妨。”

　　姜晦轻声道：“不勉强，属下的脸，本就是给主子看的。”

　　风炽心头一跳，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能慌忙低头，扒了两口粥，掩饰尴尬。

　　用过膳后，二人换了轻便常服出门。

　　上元佳节刚过，盛京城里的年味儿尚未散尽。

　　街上人流依旧熙攘，不少解禁出门的闺阁少女，三五成群结伴闲逛，笑语嫣然。

　　风炽双手拢在袖中，慢悠悠逛街，散漫地看着周遭摊贩，时不时驻足，瞥一眼街边精巧的小玩意儿，惬意又松弛。

　　姜晦没戴面具，一袭素白常服衬得身姿挺拔清绝，墨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束起，额前碎发轻垂，少了几分冷冽戾气，多了几分清隽温润。

　　沿途路过的行人，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侧目回望。

　　那些结伴出游的闺阁少女，更是难掩羞怯，两两交头接耳，眸光频频落在姜晦身上，惊艳又好奇，却碍于礼教分寸，只敢远远打量，不敢贸然靠近。

　　风炽无意间转头，恰好撞见一群少女飞快收回视线、两两相顾浅笑的模样。

　　他当即乐了，悄悄侧过头，凑到姜晦身侧，压低声音调侃：“可以啊戊统领，一条街的小娘子都在看你。”

　　姜晦闻声侧目，语气平直无波：“属下无心顾及旁人。”

　　他话音落，顺势伸手，拢了拢风炽领口：“风冷，仔细着凉。”

　　没走几步，见一名身着青布素裙、眉眼恭谨的婢女，提着裙摆，穿过人流，停在他们身前两步开外，屈膝行礼。

　　婢女开口道：“二位郎君安好。我家女郎远远见郎君气度不凡，心生倾慕，并无恶意，特遣奴婢前来一问。”

　　“不知这位白衣郎君可否婚配？若尚未婚配，我家女郎愿以真心相交，结一份布衣知己之缘。”

　　不远处的杨柳树下，立着一位身着粉白锦裙的女子。

　　少女云鬓插花，妆容清丽，身姿窈窕，此刻正侧身而立，指尖轻捻帕角，微微垂着头，耳尖泛红，显然满心羞怯，却又忍不住好奇，悄悄抬眼望向街心。

　　风炽当场一怔，随即眼底笑意炸开，饶有兴致地看着姜晦，一脸看戏。

　　周遭不远处驻足的少女们，也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聚焦过来。

　　姜晦神色未变：“多谢女郎抬爱。只是在下早已心有所属，无心结识旁人，辜负女郎美意了。”

　　婢女神色微僵，连忙躬身告罪：“是我唐突，贸然叨扰郎君，还望郎君海涵。”

　　说罢，便带着几分窘迫，快步退回人群，回到自家小娘子身侧，低声回话。

　　风炽在一旁暗自摇头，可惜可惜。

　　姜晦见状，微微俯身，凑近他身畔：“主子这般看着属下，可是开心了？”

　　风炽扬着唇角，故意逗他：“心有所属？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有的心上人？”

　　姜晦静静盯着他，没接话。

　　风炽莫名头皮发麻：“看、看着我做什么？”

　　不等姜晦开口，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这位小郎君！”

　　只见卫苓蹦蹦跳跳地跑来，一把揽住风炽的肩：“可有婚配啊？若尚未婚配，跟我结婚吧。”

　　风炽：“……怎么哪哪都有你？”

　　卫苓啧了一声：“哦。只准你逛街，不准我游荡？”

　　风炽白了她一眼：“我觉得你整天啥事没有，就顾着监视我。”

　　卫苓挑眉：“哎呦，被你发现咯。”

　　身后传来风权的声音：“我等今日出来是想寻你打牌，没想到在街上撞个正着，倒省得本王跑一趟荣王府。”

　　风炽转头看去：“我的天，靖王OOC了吧？”

　　卫苓笑道：“别叫，你都OOC几年了。走，寻一处茶肆，正好四人凑桌。”

　　风炽摆手：“不去，天天就知道打牌，我都玩腻了。”

　　卫苓转了转眼眸，狡黠一笑：“那咱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说着，便拉着风炽往茶肆走。

　　四人寻了街角一处茶肆，包下最里侧隔间。

　　炭火烘得一室温热，店家端上热茶、炒瓜子与蜜饯，轻轻合上木门退了出去。

　　四人落座，风炽语气戏谑：“卫苓，这可是你说要玩的，等会可别玩不起。”

　　卫苓轻嗤：“哎呦呵，轮得到你说这话？”

　　她拿出一副牌，随手丢出四张：“简单，抽牌比大小，最小的那个人受罚，二选一，真心话或是大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