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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致歉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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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刚亮。
风炽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半个身子窝进了姜晦怀里,脑袋枕在对方肩窝,手臂无意识搭在他胸口。
姜晦似乎也醒了,却没有动,任由他靠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察觉到怀中人醒了,他才微微低头,嗓音沙哑:“醒了?”
风炽猛地回神,慌忙往后撤,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早。”
姜晦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很快又压了下去:“昨夜睡得安稳吗?”
风炽含糊道:“还行。”
起身时,姜晦率先取过外袍,转身替风炽披上。
指尖系着系带,动作轻缓,忽然低声开口:“主子昨日……是故意逗属下?”
风炽正低头理衣襟,闻言一愣:“逗什么?”
姜晦声音压得很轻:“昨夜留属下同榻,又捏属下的腰,主子是故意想看属下局促不安?”
风炽脸颊微微一热,嘴硬道:“谁逗你了,我就是单纯……夜里睡得糊涂,手脚乱放罢了。”
姜晦低笑一声,不再拆穿,只伸手替他理好领口:“是,夜里糊涂。”
吃早膳时,二人对坐,气氛安静柔和。
风炽咬开汤包,含糊开口:“昨日逛街逛得尽兴,今日若是无事,咱们再去街上转转?”
姜晦抬眸看他:“主子身子刚愈,不宜连日在外奔波。若是闷得慌,属下陪您在府中庭院散心,或是下棋读书亦可。”
风炽撇撇嘴,把汤包咽下去:“府里都逛腻了,天天看那几株花木,看得眼睛都乏了。”
姜晦望着他略带不满的模样,沉默片刻,松了口:“那午后日头最暖时,再陪主子出去半个时辰,不可久留。”
“成交!”风炽眼睛一亮,立刻应下。
早膳过后,风炽窝在暖阁软榻上翻书,姜晦立在一旁处理密报。
门外忽然传来冥卫的低声通传:“统领,北离使团昨夜已至盛京,今早求见陛下,点名要给荣王致歉。”
风炽捏着书卷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立在案前的姜晦。
北离使团。
点名致歉。
不用细想也知道,是姜谷通敌下毒、谋害荣王一事传回北离朝堂,对方坐不住了。
姜晦道:“知道了。”
冥卫应声退去。
风炽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北离这是急了?”
姜晦看向他:“是。削减岁贡、禁绝质子入盛,再拖下去,两国边境商贸断绝,北离本就贫瘠,怕是撑不过三年。”
“借致歉为名,一来想平息大盛怒火,挽回邦交;二来,怕是想打探我的态度,看能否借我,把主子拉到北离一侧。”
风炽挑眉,漫不经心晃着腿:“我一个大盛嫡皇子,跑去帮北离?他们怕不是急糊涂了。”
姜晦声音沉缓:“他们知道北离密探暗网是我一手拔除,也知道主子信任我、给我放权,便想借你做桥梁,修复邦交。”
风炽嗤笑:“修复邦交,先把那些潜藏在盛京的密探清干净再说。现在跑来致歉,不过是做给陛下看的场面功夫。”
话音刚落,内侍匆匆入府,神色恭谨:“荣王殿下,陛下口谕,北离使团已入皇城,午后于偏殿设宴致歉,命您准时赴宴。”
风炽接过口谕:“知道了,回去复命吧。”
内侍躬身退去,暖阁重归安静。
“午后偏殿宴。”风炽抬眼看向姜晦,“你随我一同去?”
姜晦颔首:“属下自当随行护持。北离使团之中,多有昔日旧识,恐有人暗中作祟。”
他顿了顿,眸色微沉:“其中有一人,是姜谷生父,姜辟。”
风炽心头微凛:“他当年待你如何?”
姜晦淡淡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风炽了然,没再吭声。
午后时分,荣王府车马驶向皇城。
偏殿早已布置妥当,殿中设案,两侧分坐北离使团与大盛朝臣。
皇帝端坐主位,神色平淡,不见喜怒。
风炽入殿,一眼便看见使团上首,端坐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
眉眼与姜谷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阴鸷与城府,正是姜谷的生父,姜辟。
他目光扫过风炽,随即落在姜晦身上,眸色一凝,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待二人行礼落座,宴席气氛诡异。
说是设宴,其实更像谈判。
皇帝端坐主位,眸光淡淡扫过两侧,不言不语,只等着北离使团先开口。
姜辟率先起身,持杯拱手,声音沉厚:“大盛陛下,此次北离侍子姜谷罔顾邦交,私通密探,暗害荣王殿下,犯下滔天罪孽,实乃我北离管教不严,贻笑两国。”
他举杯过眉,躬身致歉:“外臣代北离王室,向大盛、向陛下、向荣王殿下赔罪。”
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姿态做足。
殿内无人应声,气氛冷滞。
姜辟再度开口:“姜谷已然伏法,涉案密探尽数落网,北离王室亦下令彻查,肃清国内与案牵连之人,绝不再留隐患。”
“只望陛下宽宏,收回削减岁贡、禁绝侍子的旨意,重续两国往日邦交。”
皇帝抬眸,声音不冷不热:“北离来使倒是巧舌如簧。一句管教不严,便想抹平一场谋刺亲王、潜藏数年的密探之乱?”
姜辟面色微僵,躬身道:“陛下明鉴,姜谷一事,纯属少年心性偏激,私怨作祟,绝非北离王室授意。”
“私怨?”皇帝嗤笑,“若只是少年私怨,何来密探暗网?何来潜伏盛京多年的眼线?你这话,未免太过敷衍。”
一句话堵得姜辟语塞,额角渗出细汗。
满殿朝臣垂首不语,无人敢接话。
风炽端坐在侧席,沉默看戏。
姜辟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密探一事,确是北离宗室中部分旁支自作主张,觊觎盛京富庶,私下豢养眼线,从未禀明王室。姜谷年幼被蒙蔽,才敢铤而走险。”
“如今罪魁伏诛,北离已下重手整肃,涉案宗族尽数削爵圈禁,绝不会再滋生祸端。只求陛下念在两国世代邦交,给北离一次弥补的机会。”
皇帝指尖轻轻叩击御案,声响沉缓,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弥补?”他眸光冷沉,“朕削减一半岁贡,禁绝侍子入盛,是惩戒,也是警示。若无实打实的诚意,凭几句空口致歉,便想让朕收回成命?”
姜辟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北离愿额外增贡良马千匹、铁矿石万斤,开放边境三处互市,以表诚意。”
这话一出,殿内朝臣神色微动。
良马、铁矿皆是大盛刚需,边境互市更能充盈国库,这份筹码不可谓不重。
皇帝神色稍缓,目光落向风炽:“荣王,此事,你怎么看?”
满殿视线瞬间齐刷刷汇聚过来。
风炽头皮发麻。
这老狐狸,明明都心动了,还要问他。
风炽起身拱手:“回陛下,北离此番致歉筹码十足。臣一介晚辈,不敢擅断邦交大事,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一句话,把皮球踢回帝王脚下,既不表态原谅,也不刻意刁难,分寸拿捏得四平八稳。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淡笑,面上依旧冷肃:“荣王之言,亦是朕的考量。诚意朕收下,旨意暂缓收回,边境互市可先行重开,良马铁矿按约交割。”
“但侍子禁令依旧存续,三年内,北离不得再遣任何宗室子弟入盛京,不得涉足大盛朝堂分毫。若再出半分异动,今日的筹码,便是废纸一张。”
姜辟脸色几变,终究不敢反驳,咬牙躬身:“外臣遵旨!”
皇帝神色稍缓,抬手示意内侍添酒,算是默认了这场致歉宴落幕。
宴席散场,百官躬身告退,殿内人流渐疏。
姜辟并未随使团一同离开,而是刻意放缓脚步,落在最后,目光沉沉锁住姜晦。
待出了皇宫,四周无人,他才快步上前,拦住二人去路:“荣王殿下,请留步。”
风炽脚步一顿,淡淡颔首。
姜辟直截了当地开口:“殿下,今日,多谢你方才言语留了余地,未曾刻意发难。”
风炽轻笑一声:“不必客套,我不过据实回话,一切决断,皆在陛下。”
姜辟目光落在姜晦身上,语气晦涩:“多年未见,没想到昔日那个无人问津的孩子,如今竟执掌大盛冥卫,身居高位,风光无两。”
姜晦语气淡漠:“属下不过是恪尽职守,谈不上风光。”
“恪尽职守?”姜辟冷笑一声,“拔除北离密探,斩杀谷儿,连同族兄弟都能下手,这份‘恪尽职守’,当真是六亲不认。”
姜晦淡淡道:“姜谷通敌,毒杀亲王,是犯两国律法的死罪,并非属下私怨清算。”
姜辟捏紧拳头:“谷儿是你的亲堂弟,就算幼时素有嫌隙,也该留一线余地。”
他语气满是怨毒:“你倒好,借着大盛律法,当众将他问斩,连一丝回转的机会都不肯给,当真不怕遭天谴吗?”
姜晦反问:“你倒说说,留一线,该如何留?”
“留他继续勾结密探,潜伏盛京,伺机再对荣王下手?还是留他搅动两国邦交,让北离再行不轨?”
姜辟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极低:“好,好得很。看来当年那个野种,是真的长出利爪了。”
他咬牙切齿道:“只是你别得意,北离宗族从未忘记你的存在,今日谷儿的仇,来日,必会有人来讨。”
说罢,狠狠一甩衣袖,正要转身离去。
姜晦忽然开口,声线清冷:“请留步。”
姜辟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时,眼底凝着冷戾:“你还有何话要说?”
无需多余的示意,姜晦抬手间,身后一名冥卫立刻上前,将一方沉甸甸的乌木盒,放在他的掌心。
木盒沉厚,边角打磨得光滑,表面只简单刻着几枝枯竹,看不出半分异样。
姜晦指尖掂了掂,感受着盒中沉坠的分量,才缓步上前,递到姜辟面前。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里面是姜谷的遗物。属下费了不少心力,才将东西完好收存至今,今日转交于你,还望节哀。”
姜辟整个人猛地一怔,死死盯着眼前的乌木盒,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本以为姜晦心狠手辣,对姜谷恨之入骨,死后也绝不会留半分情面,却没料到,对方竟还特意收存了姜谷的遗物。
心绪翻涌之下,他颤着双臂,将木盒接了过来。
木盒入手分量极沉,压在掌心,仿佛坠着满腔的怨怼与悲恸。
姜晦垂着眼,目光淡淡扫过他失魂落魄、神思涣散的模样。
清冷的眼尾掠过一丝浅淡弧度,那笑意藏在寒凉之下,似悲悯,似讥诮,虚实难辨,无从勘破。
他回身,伸手虚扶风炽,语气恢复恭顺:“主子,我们走吧。”
风炽被他带着转身,余光瞥见姜辟抱着木盒,僵立原地,那脊背佝偻的模样,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两人踏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车轮刚滚动两圈,后方突然炸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嘶吼,凄厉又破碎,穿透车马的晃动,直直撞进车厢里。
“谷儿——!”
风炽身子微微一震,下意识往前倾了倾,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出什么事了?”
姜晦指尖轻缓叩击着膝头,神色平静:“许是看见姜谷的遗物,睹物思人,悲恸难抑,一时失了分寸。”
风炽缓缓点头,轻声叹道:“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任谁都扛不住。”
马车缓缓驶离皇城根下,越行越远。
姜晦忽然抬手,指尖勾住侧边的帘子,挑开一道缝隙,往后淡淡望去。
宫墙阴影里,方才还满身戾气的姜辟,早已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只乌木盒从他怀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盒盖弹开,一颗沾染干涸血色的头颅,滚落在地面之上,触目惊心。
姜晦静静看了片刻,指尖松开,帘子缓缓落下,重新掩住窗外的景象。
车厢里重归安静。
沉寂片刻,风炽忽然问道:“方才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姜晦从容应答:“姜谷的,贴身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