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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故技重施 大营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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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营驻守的第三日,夜半时分。
主营帐内,炭火渐弱。
帐帘被人轻轻挑起一道缝隙,冥卫端着食盘,走了进来:“主子,夜深了,属下按吩咐送来晚食与热汤。”
食盘上,摆着一碟蜜糯团子、一盘清炒腌菜,还有一碗肉汤。
风炽看向那碟蜜糯团子,轻声问道:“是王府那边安排送来的?”
冥卫垂首回话:“回主子,是戊统领知晓您吃不惯营中粗食,特意备了您爱吃的膳食,差人连夜从城中快马送来。”
风炽的目光落在蜜糯团子上,指尖无意识蜷起。
冥卫注意到他的视线,轻声补充:“东跨院小公子风寒已然大好,感念主子的照料之恩,亲手做了这一碟蜜糯团子,托统领转送。”
“统领想着您素来喜甜,又见小公子一片诚心,便一并送过来了。”
风炽闻言,心头五味杂陈。
姜谷先前卧病,他不过陪坐了片刻、哄着喝了一碗苦药,这般细碎小事,对方竟记到如今,还亲手制了点心,专程送来示好。
而姜晦,明明讨厌姜谷、处处起疑,却为了自己的口腹喜好,不计前嫌,将这一碟蜜糯团子,辗转送来。
姜谷做点心,是刻意讨好,步步算计,盼着分走他几分偏爱。
可姜晦收下这份吃食、不辞奔波送来,全然只顾及他爱吃甜口,半点不计较点心出自谁的手。
风炽轻声开口:“替我谢过小公子,费心了。”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也劳烦你回去转告戊,营中诸事繁杂,不必再劳烦千里送点心,徒增奔波。
冥卫躬身应下:“属下记住了。”
放下食盘,他并未立刻退去,站在帐中欲言又止。
风炽抬眸瞥他:“还有事?”
冥卫压低声音:“统领特意吩咐,疫区瘴气重,蜜食生痰,主子不可多食,浅尝一两口便可。”
风炽扯出一抹淡淡的笑:“他倒是想得周全。”
冥卫躬身一礼:“统领心系主子安危,一刻不敢松懈。属下不打扰主子歇息,先行告退。”
帐帘落下,隔绝外头的寒风与巡逻脚步声。
风炽缓缓坐下,捏起一枚蜜糯团子,放入口中,甜意漫开,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他望着碗中晃动的汤影,低声自语:“真是……走到哪儿,都不肯省心。”
过了半刻钟,外头忽然传来细微的骚动。
风炽心头一紧,随手抓过一旁的大氅裹上,迈步往外走。
抬眼望去,大营东侧火光隐隐窜起,流民的尖叫嘶吼、兵卒的呵斥阻拦、铁器相撞的脆响交织一处,乱象已彻底成型。
卫苓冲破风雪,匆匆赶来:“快走!来不及蛰伏布局了!”
风炽眸光一沉,望向乱象丛生的东侧营区,嗓音沉稳:“怎么回事?流民暴乱了?”
“不是自发哗变。”卫苓眼神锐利,“营里藏了内奸,暗中勾结流民的躁动分子,刻意煽动挑事。趁着夜深守卫松懈,里应外合,冲破了外围防线,故意制造大乱。”
风炽眉头紧蹙:“我是监赈亲王,坐镇大营、安抚民心是本分。此刻军心流民尽乱,我出面安抚约束,或许能稳住人心、压制乱象。”
“别去!”卫苓死死拽住他的手腕,“没用的,这次暴乱是蓄意谋划,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安抚的。”
她语气凝重:“你现在出去,非但稳不住人心,反而会成为乱局中的靶子!煽动暴乱的人就是想等你现身,借失控流民之手,对你下手!”
风炽目光沉沉:“是朝中之人动手?”
卫苓:“暂且不知。但不管是谁,此刻追究幕后主使毫无意义。眼下乱局已定,火势、人流、混乱尽数齐备——”
她眼底带着一丝决绝:“这是老天送你的脱身机会。”
一句话,瞬间点醒风炽。
连日蛰伏、步步筹谋的死遁之计,原本还需刻意布局、制造契机,如今一场蓄意谋划的营区暴乱,直接将所有条件尽数凑齐。
浓烟、烈火、流民大乱、夜色遮蔽、无人顾暇、尸身难辨……
是千载难逢的脱身死局。
风炽点头:“走。”
卫苓:“跟我来,路线我早已摸清,趁着大乱无人留意主营,即刻动身。”
风炽刚抬步跟上她,一阵尖锐的绞痛,猛地从胸腔深处炸开。
那痛楚来得毫无征兆,迅猛又阴毒。
他脚下猛地一软,身形踉跄着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怎么了?!”卫苓察觉他异样,伸手扶住他,“风炽,你哪里不舒服?!”
风炽咬紧牙关,额角渗出一层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连唇瓣都失尽血色。
这种痛感太过熟悉,绝非风寒劳累、饮食不适所致,是中毒反应!
四肢渐渐僵硬麻木,胸口绞痛翻江倒海,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割裂般艰难。
纷乱的火光、远处的嘶吼、耳边的风声,尽数在耳畔变得模糊嗡鸣。
他混沌的脑海里,唯一闪过的画面,便是方才那一盘甜糯可口、毫无异样的蜜糯团子。
“是……点心……”风炽用气音艰难吐出三个字,嗓音破碎沙哑。
话音未落,喉间一阵腥甜猛烈翻涌而上。
“噗——”一口温热的暗红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溅落在雪白的衣襟上,刺目惊心。
“风炽?!”卫苓大惊失色。
剧痛碾碎了风炽最后的意识,浑身力气尽数抽离,眼皮重重一沉。
他身子一软,直直倒下。
短短一夜。
流民暴乱,荣王中毒,皇帝震怒。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次日早朝之上,姜晦竟主动前去请罪。
等风炽醒来时,已是数日之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鼻尖药味浓郁,熏得人意识昏沉。
风炽四肢绵软无力,稍一动弹,胸口残留的钝痛,便丝丝缕缕缠了上来。
“醒了?”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风炽偏过头,见姜晦就站在床边。
姜晦见他睁眼,连忙倾身上前,将人微微扶起,把水杯递到唇边:“先喝口水润润喉。”
清水滑过干渴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感。
风炽靠在软枕上,环顾四周,低声发问:“这里是……大营?还是荣王府?”
“回府了。”姜晦放下水杯,语气沉缓,“暴乱当夜,你中毒呕血昏迷,营中乱作一团。属下连夜调冥卫清场,压下流民骚动,接你回府。”
风炽脑海里炸开零碎的画面:夜半火光、人群嘶吼、那一盘带着北离风味的蜜糯团子……
他语气虚弱,一字一顿问道:“是姜谷?”
姜晦沉默许久,缓缓颔首:“是。那日,他做了蜜糯团子,求属下给主子送去。属下以为主子会想吃,便应了。”
他喉间滚动,音色涩然:“可属下实在没料到,他居然暗中勾结潜伏在盛京的北离细作,在蜜馅里掺了毒。”
风炽闭上眼,心口五味杂陈。
他早该料到的。
姜谷表面乖巧温顺,心底的嫉妒与怨恨从未消散。
只是没想到,他竟铤而走险,动了下毒杀人的心思。
风炽睁眼,问及正事:“皇帝那边呢?营中暴乱、我中毒一事,闹到朝堂上去了吧?”
姜晦低下头:“闹大了。流民暴乱、亲王中毒,消息连夜传至宫中。陛下龙颜大怒,下令彻查。第二日早朝,我主动入殿请罪。”
风炽瞳孔一缩:“你请罪?此事与你何干?”
姜晦淡淡道:“点心是属下安排送出,下毒之人是我堂弟,属下难辞其咎。”
“再者,冥卫执掌暗线稽查,北离细作潜伏盛京日久,我却未能提前察觉、连根拔除,致使奸人作乱、亲王遇袭,是我履职失职、布防疏漏。”
“你疯了!”风炽一激动,想要坐起,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咳咳……”
“别动!”姜晦连忙按住他,伸手替他顺气,“身子还弱,切勿乱动。”
风炽喘匀气息:“你怎么能去请罪?是皇帝自己收回冥卫权柄,又不是你不想查。”
他眼底满是焦急:“再者,姜谷下毒,是他一己之念,你何必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姜晦辩解:“可属下不主动请罪,百官便会借机攻讦主子,扣主子监赈不力、识人不清的罪名。”
风炽心口一揪,喉间酸涩堵得发疼:“那皇帝最终如何定夺?”
姜晦道:“此案经我彻查,顺着姜谷的线索,一举挖出了潜藏盛京多年的北离密探暗网,所有细作已尽数落网。”
“陛下洞悉全盘始末,心知我主动请罪、坦诚认罚,更念我一举拔除北离潜伏细作、杜绝了日后边患与宫变隐患,功过相抵。”
风炽松了口气:“功过相抵,没受罚?”
姜晦沉吟片刻:“为正律法、堵悠悠众口,还是判我杖责二十。但都是做惩戒姿态、安抚朝臣,并没真的重罚于我。”
风炽撇嘴:“那就行。姜谷呢?他怎么样了?”
姜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悦色,转瞬便被冷肃取代:“元凶姜谷,通敌谋逆、毒杀亲王,罪无可赦。依大盛律法,已当堂问斩。”
短短一句,终局已定。
同族手足,谋逆行凶,终是落得身死结局。
姜晦续道:“两国邦交也因此生变。北离质子勾结本国细作,行刺大盛亲王,背信弃义、践踏邦交。”
“陛下龙颜震怒,下旨削减北离一半岁贡,同时立下禁令,三年之内,严禁北离再遣质子入盛京。”
风炽听完,久久沉默。
心口又闷又涩,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怅然。
姜谷走到这一步,是不甘、执念、嫉妒,层层堆起的恶果,可终究是一条鲜活性命,还是姜晦的亲人。
风炽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心里不好受吧。”
姜晦面不改色:“自幼便不是一路人,如今尘埃落定,也算了结北离遗留的所有纠葛。”
风炽轻叹一声:“当众杖责二十,伤得重不重?我回府之后昏昏沉沉,竟半点都不知情。”
姜晦摇头:“皮肉之苦而已,不妨事。比起主子中毒濒死,这点责罚不值一提。”
风炽抿了抿唇。
那日在大营突发中毒,打乱了死遁的全盘计划,如今人安然回府,危机暂时解除,可心底的盘算却彻底乱了。
卫苓的脱身之策再难施行,冥卫暗线遍布周身,姜晦的防备与看管只会愈发严密。
风炽道:“杖伤虽轻,也需好生休养。往后不必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般做,我心里不安。”
姜晦望着他:“只要主子平安,别说是二十杖,便是再多责罚,属下也甘之如饴。”
他话音一顿,声音压低:“那日听闻主子呕血昏迷,属下只觉得天塌地陷。若主子真出了意外,这偌大盛京、这冥卫营,于属下而言,再无半点意义。”
风炽心口一紧,别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我现在身子无碍了,不必这般紧张。”
这时,卫苓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她扫了一眼姜晦,径直走到榻边:“醒了就好,那天真是险之又险,差一点又死了。”
姜晦周身气息微冷,默默立在一旁,俨然一副寸步不离的姿态。
卫苓啧了一声:“姜晦,你主子饿了,想喝粥。”
姜晦眸光微动:“府中早备好了养胃粥品,属下这便去取,片刻就回。”
他深深看了风炽一眼,终究还是转身出了内寝,顺手将门虚掩。
房门落合的瞬间,卫苓立刻压低声音:“算他识趣。你感觉怎么样?余毒清干净没?”
风炽抬手按了按胸口:“还有些发闷,身子虚得厉害。那毒很刁钻,发作又急,若不是有你,恐怕真熬不过去。”
卫苓轻嗤一声:“放心,死不了,那毒是姜晦下的。”
风炽震惊:“什么?!”
卫苓语气平静:“你觉得,姜谷真的下毒了吗?除了姜晦,有谁亲眼所见?有谁能够作证?”
风炽声音发飘:“你的意思是……姜谷是被构陷的?”
卫苓语气冷然:“是不是他下的,如今死无对证。反正人已经斩了,口供、物证全由冥卫经手,姜晦说什么,朝堂便信什么。”
风炽一脸不敢置信:“真是他……做的?”
姜谷亲手做的点心、姜晦差人送进大营、剧毒恰到好处发作、暴乱当夜被接回王府、北离细作一网打尽、姜谷被斩来不及申辩、姜晦凭大功抵消责罚……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药香缠绕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