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君入此间》妆上玉

6、脸皮厚 姜晦垂

　　姜晦垂眸看着怀中小团子，喉间微不可察地闷了下，低声提醒：“师傅在看，殿下别太明显。”

　　风炽立刻绷紧小脸，强撑着站直半分，嘴里小声碎碎念：“这破马步到底是谁发明的，反人类。”

　　姜晦：“外臣以后每日陪殿下练，循序渐进，慢慢就不累了。”

　　风炽：“我不，谁爱练谁练，我是真不行。”

　　姜晦有些无奈：“殿下是皇子，日后总要习得一身防身之术，总不能一直这般懈怠。”

　　风炽赶紧摇头：“防身有你就够了，我才不要遭这份罪。”

　　姜晦垂眸：“外臣终究是质子，不能时时伴在殿下身侧，殿下自身强健，才是最稳妥的。”

　　风炽撇撇嘴，正要反驳，一道冷硬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他转头看去，竟是四皇子——风项。

　　往日里，原主跟风锦一同折辱姜晦时，他向来冷眼旁观，不掺和，也不阻拦。

　　如今姜晦展露惊人剑术，他立刻坐不住了。

　　风项握着一柄木剑，大步走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姜晦，敢不敢与我切磋一场？”

　　周遭瞬间静了下来，纷纷侧目看来。

　　风炽脸色一紧：“四哥，你想做什么？”

　　风项瞥了他一眼，勾起唇角：“不过比试一番罢了，七弟何必紧张。我就是想瞧瞧，这北离来的，有没有你口中那般厉害。”

　　他故意加重了“北离”二字，语气里的轻视毫不掩饰。

　　姜晦上前一步，垂眸行礼：“四殿下身份尊贵，外臣只是一介质子，不敢与殿下刀剑相向。”

　　风项剑尖一挑，指向他门面：“怎么，不敢？方才耍得不是挺好看么？”

　　姜晦不接他的话，也不退让，只安安静静站着。

　　风炽觉得四哥这架势，摆明是捡软柿子捏。

　　姜晦若输了，丢的是北离的脸，七皇子的脸；若赢了，折的是大盛的颜面，皇帝的颜面。

　　横竖都是坑。

　　风炽上前一步，挡在姜晦面前：“四哥，他不是你的陪练。你要找人切磋，我陪你。”

　　风项嗤笑一声：“七弟，你这是要替他出头？你连弓都拉不满，拿什么陪？”

　　“拿脸皮厚啊。”风炽面不改色，“你赢我不光彩，输我更不光彩。四哥要是不嫌弃，咱俩比比？”

　　风项喉头一梗，剑尖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他还真没想好怎么接话——赢了是欺负幼弟，输了是连幼弟都不如，怎么算都是自己吃亏。

　　他攥了攥剑柄，冷哼一声：“行，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与他计较。”

　　说罢，收了剑，转身大步离。

　　风炽松了口气，回头冲姜晦挤眼：“没事了。”

　　姜晦声音很轻：“殿下不必为外臣得罪四殿下。”

　　“得罪就得罪，他还能吃了我不成？”风炽理直气壮，“反正我三哥、四哥、五哥、六哥加一块儿，都没你一个重要。”

　　姜晦指尖蜷了蜷：“殿下，为了外臣，接连得罪两位皇子，不值得。”

　　风炽摆了摆手：“放心，三哥那边是向着我的。”

　　姜晦眨了眨眼：“殿下怎知？”

　　风炽一噎。

　　总不能说，原著里风锦无心争储，一辈子就爱跟原主纨绔胡闹，根本没多少城府。

　　风炽含糊道：“反正我就是知道。三哥那人看着嚣张，实则没什么心机，比起四哥这种背后搞事的，好应付多了。”

　　姜晦喉间微哽，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日头西斜，校场上的人群渐渐散了。

　　风炽拖着酸软的腿往回走：“你是怎么练出来的？我瞧你方才那几招，手腕一抖剑尖就转了个弯，跟变戏法似的。”

　　姜晦落后半步，神色淡淡：“每日晨起练半个时辰，睡前再练半个时辰，三年下来，自然熟了。”

　　三年。

　　风炽脚步顿了半拍。

　　三年前，姜晦入宫的时候才十二岁，刚离故国，寄人篱下，连饱饭都吃不上，却还要在夜里摸黑练剑。

　　风炽心头疼了一下：“以后别偷偷练了，我请教习来单独给你授课。”

　　姜晦顿了一下：“殿下肯习武了？”

　　“肯肯肯！”风炽连连点头，“你一个人练多没意思，我给你当陪练，虽然笨了点，但管够。”

　　姜晦看他一眼，没接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次日，风炽说到做到，当真求皇帝，要请一位武艺高强的教习。

　　听完后，皇帝那表情，堪称精彩。

　　他端着茶盏，眉毛挑得老高：“炽儿，你上个月不是还跟朕说，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舞刀弄枪，看见兵器就头疼么？”

　　风炽脸不红心不跳：“阿耶，人是会变的。我昨夜又做了个梦，梦里那白胡子仙人说，光读书不习武，身子骨弱，活不长。”

　　皇帝眯着眼打量他半晌，忽然笑出声：“你倒是个有造化的，做梦还能梦出个仙人。也罢，既然你肯用功，朕没有拦着的道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朕听闻，你最近跟姜晦走得极近。今日这出，不会是替他求的吧？”

　　风炽嘿嘿一笑：“阿耶，您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我自己也想练啊，总不能以后出门，连把弓都拉不开，让人笑话。”

　　皇帝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挥挥手让他退下。

　　风炽心中吐出一口气——惊险过关。

　　教习第二日便到了，四十出头，一身腱子肉把武袍撑得绷紧。

　　他第一眼打量风炽时，眉头就皱成了川字：“七殿下，恕老臣直言，您这底子，怕是连马步都撑不过一炷香。”

　　风炽厚着脸皮笑：“师傅说得对，我确实废，所以才请您来教嘛。您放心，我吃得了苦，就是起步慢了点。”

　　教习见他态度诚恳，不似从前那般骄纵躲懒，脸色才缓和了些，转而又看向姜晦：“你就是姜晦？”

　　姜晦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教习上下打量他一番：“筋骨不错。以前练过？”

　　姜晦垂眸：“入宫后自己练过一些。”

　　教习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不少：“自己练容易练偏，以后跟着我好好学。”

　　风炽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有点骄傲——男主果然是男主，天资卓越。

　　接下来的日子，他过得可谓是痛并快乐着。

　　每天上午跟着侍讲摇头晃脑念书，下午被教习操练得腰酸腿软，晚上还得绞尽脑汁给姜晦讲故事抵债。

　　风炽第一天练完就被抬回了寝殿。

　　是真的抬——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内侍一边一个架着他，才勉勉强强挪回屋里。

　　姜晦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风炽的外袍，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心疼还是好笑。

　　进了殿门，风炽一头栽倒在榻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我要死了，不要救我。”

　　姜晦把外袍叠好放在一旁，倒了杯温茶端到榻边：“殿下喝口水。”

　　风炽头都没抬：“手抖，端不住。”

　　姜晦沉默了一瞬，在榻边坐下，将茶盏送到他唇边。

　　风炽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教习是不是故意的？第一天就让我蹲了那么久的马步，我现在觉得腿不是我的了。”

　　“循序渐进。”姜晦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殿下今日能撑一炷香，已比昨日强了许多。”

　　风炽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帐顶：“我昨天不是没练吗？”

　　姜晦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去拿了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坐在榻边，按在他酸胀的小腿上。

　　风炽疼得一激灵，差点弹起来：“哎哟你轻点！”

　　姜晦手下动作放轻了两分：“殿下若每日都练，一月后便能撑半个时辰。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便永远停在一炷香。”

　　风炽瘪着嘴不再叫唤，任由他按着，闭上眼哼哼唧唧地认了命。

　　他就这么被姜晦按了半个月的腿，从最初的鬼哭狼嚎，到后来的小声吸气，也算是种进步。

　　教习年轻时，在西境戍守过十几年，刀口舔血的人物，后来不知为何回京，在宫中领了个闲差。

　　他对风炽倒不严厉，甚至有些纵容，每日只教基础桩功、简单拳脚，反倒对姜晦上心得紧。

　　一招一式，拆开了讲，揉碎了喂，连呼吸吐纳的节拍，都掐着分寸，半点不含糊。

　　姜晦学得也快，教习讲一遍，他第二遍就能做得有模有样。

　　教习稍一点拨，他便能举一反三，剑路连着拳意一并贯通。

　　风炽在旁边偷懒摸鱼，看着姜晦一套拳打完，收势时气息匀稳，额上只沁出一层薄汗。

　　教习看得连连点头：“不错。你这一身筋骨，若是从小练起，如今早该是难得的好苗子。不过现在也不晚，底子厚，悟性高，假以时日，同辈里怕是难有敌手。”

　　姜晦躬身道谢，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骄色。

　　风炽双手抱胸，嘴角翘得老高，活像被夸的是自己。

　　教习转身看了一眼他，无奈摇头：“七殿下，您要是再不动一动，这半个月的功夫可就白费了。”

　　风炽立刻垮脸：“我这不是在观战中汲取精髓嘛——人家练拳，我练眼力，各有所得。”

　　教习气笑了：“行，那您就继续观战吧。老臣今日有事，先告退了。”

　　他离开时，又回头看了眼姜晦，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深意，却没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风炽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姜晦身边，上下打量他：“要是让你跟四哥打，能赢吗？”

　　姜晦垂眸想了想：“若是生死相搏，七分把握。若是比试切磋，五分。”

　　“五分也不少了。”风炽拍了拍他的肩，“四哥是从小练到大的，你才正儿八经练了半个月，就能跟他五五开，等再过半年，把他按在地上打都行。”

　　姜晦没接这话，只将袖口放下，遮住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