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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无罪 满室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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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风炽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堪堪落空。
他声音紧绷发哑:“快!传府医!”
门外冥卫不敢耽搁,转身飞速奔出书房。
一旁的姜谷早已吓呆了。
刚刚还声声护他、替他揽下所有罪责的王婆,转眼便血溅当场、身死眼前。
他只是想自保,没想过要害死王婆。
要怪,就怪王婆自己太蠢了。
王爷仁厚,就算他真私通瑞王,最多也只是将他遣送出府,断不会取他性命。
何苦以死谢罪,白白葬送一条性命。
府医提着药箱快步而来,俯身探了探王婆鼻息,又按上颈间脉搏。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对着风炽垂首躬身:“王爷,人已经……没了。”
风炽踉跄后退半步,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王婆从前伺候姜晦,事事谨小慎微,后来守着姜谷,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到头来,竟一头撞死在书房。
姜晦垂眸看着血泊,周身气息冷得吓人。
风炽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扬声吩咐门外冥卫:“取棺木,厚葬王婆,一应丧葬器物、祭奠香火,尽数按府上老仆最高规格置办。”
冥卫躬身领命:“遵命。”
王婆尸身被素布盖住,轻手轻脚抬出书房。
风炽重新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掩疲惫:“事到如今,不必再辩了。”
“王婆目不识丁,看不懂密信,没有联络瑞王的门路。姜谷年少无知,嫉妒心作祟,才一时糊涂私通瑞王。”
他沉声吩咐:“将姜谷软禁东跨院,派人严加看管,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膳食照旧供给,不得苛待。待一年期满,遣送回鸿胪寺。”
姜谷浑身发抖,猛地起身,扑向姜晦,用力踢打:“都是你!是你这个贱奴,是你栽赃我,害死王婆!”
拳头砸在姜晦肩头、胸口,满是崩溃后的歇斯底里。
姜晦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他发泄,薄唇轻启:“若非你心存歹念,暗中勾结瑞王,何来今日祸事?”
“你不反思自己的私心算计,反倒一味迁怒旁人,可笑至极。”
姜谷崩溃道:“我没有!我没有!”
他余光扫过桌上的茶盏,眼底凶光一闪,猛地抬手抓起,狠狠朝姜晦砸去。
“啪——!”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
瓷盏撞击在姜晦的眉骨上,瞬间四分五裂。
温热刺目的猩红鲜血,划过眼睑,聚在睫毛上,不断滴落。
风炽瞳孔骤缩,猛地起身,厉声急喝:“拉住他!”
两名冥卫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姜谷双臂,牢牢将人制住。
少年挣扎扭动,眼底满是怨毒泪水,哭声嘶哑破碎:“姜晦!我恨你!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杀了你!”
风炽快步冲到姜晦身前,伸手想碰他伤口,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急得发颤:“怎么样,疼不疼,看得清东西吗?”
姜晦眸底掠过一丝笑意,缓缓俯身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主子……属下头疼。”
风炽浑身发紧,心口又慌又疼,指尖抖得厉害,只能虚虚环住他后背,急声朝外喊:“府医!快把府医再叫回来!”
门外冥卫闻声,又狂奔离去。
姜晦手臂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中:“主子,属下好像,有点看不清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风炽声音发哑,“明知道他情绪失控,不知道躲开点吗?”
姜晦微微侧头,唇瓣贴着他颈侧,声音含糊:“属下没反应过来。”
姜谷看着这一幕,眼底恨意更浓:“惺惺作态!不过是故意卖惨博王爷心疼!你这一身伤全是装出来的!”
姜晦缓缓抬眼,视线扫向他,眼尾轻轻弯了弯,哼唧道:“主子,头好疼。”
风炽扶着他坐下:“快坐,我看看伤。”
姜晦抿唇,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坐在椅子上。
府医折返,见他眉骨血流不止,慌忙上前,取布巾按压止血。
姜谷被送回东跨院,临走前还在咒骂姜晦,满是不甘与怨怼。
府医清理完伤口,再三叮嘱眉骨创口深,近日不可沾水,说完便提着药箱退去。
书房终于静了。
满地碎瓷、未干血迹,处处透着压抑。
风炽看着姜晦,深深叹了口气:“这下好了,又要留疤了。”
姜晦声音低哑:“无妨,一道疤而已,属下身上早已数不清。”
风炽无奈,小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惋惜:“明明生得极好,偏要满身伤痕。”
姜晦语气柔和:“只要主子不嫌属下丑陋,多少都无妨。”
风炽一脸笃定:“那倒不会。帅哥脸上多一道疤,还是帅哥。”
这话不假。
从前姜晦脸上白白净净,气质清冷,那叫一个孤绝禁欲。
如今眉眼长开,唇角添疤,冷冽里掺了破碎脆弱,反倒更勾人目光。
风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瑞王的话,一字不差传给卫苓了?”
“是。”姜晦应声,“卫女郎收到消息后,只回了两个字:麻烦。”
风炽:“有得她头疼了。反正我就当个甩手掌柜,她想不出脱身法子,我只能把她的行踪、惯用伪装、行事路数,一股脑卖给风昭。”
仗义,是不可能的
要怪就怪卫苓自己,谁让她当初提议,把姜谷接入荣王府,闹出这么多事端的。
接下来几日,荣王府气氛沉得压人。
东跨院日夜有人看守,姜谷被软禁在内,三餐供给不曾短缺,却半步不得踏出房门。
王婆的丧事办得体面,棺木停在府外偏祠,风炽亲自上香祭拜,想起老妇人最后撞墙护主的模样,心底堵得发闷。
姜晦眉骨的伤口日日换药,猩红的创口结痂,一道浅淡新疤横在眉眼之间,添了几分戾气。
面具只能遮住唇角旧疤,遮不住眉骨新疤。
风炽每次看向他,视线都会在他眉骨上停顿,心口发酸。
卫苓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大抵是在憋什么阴招。
然而,十日之约过半那天。
天刚亮,内侍疾奔入府,神色肃然,高声道:“陛下口谕,即刻宣荣王、冥卫戊统领,火速入宫面圣,不得延误!”
寝帐内余温未散,风炽被这道旨意惊醒,睡意瞬间散尽,心底猛地一沉。
之前从来没有过这般急召,更不会点名他与冥卫统领。
风炽穿好朝服走出门时,姜晦正站在门口。
他目光阴沉,声线极低:“主子,出事了。”
风炽喉间发紧:“嗯,还不是小事。”
二人不敢耽搁,随内侍入宫,穿过层层宫道。
踏入正殿的刹那,风炽一眼便看见大殿上,跪伏着一名满身刑伤的冥卫。
那人衣衫破损、血迹斑斑,显然已在宫中受过一轮审讯。
殿内百官肃立,鸦雀无声,人人面色凝重,目光纷纷锁在二人身上。
龙椅之上,皇帝面色铁青,眼底满是怒意。
风炽与姜晦屈膝,齐声叩见皇帝。
一时间,殿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没有什么东西,比皇帝的沉默更可怕。
风炽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飞快扫过阶下跪伏的冥卫。
那人脊背血肉模糊,十指带伤,该是受过重刑拷问的。
按宫中旧例,凡揭发谋逆细作大案者,必先受刑验忠,以防受人指使构陷。
这冥卫,该是先被拷掠数轮,熬住酷刑不改口供,内侍才敢引他面圣。
风炽心头狠狠一震,一个最坏的念头轰然炸开——内部出了叛徒,把姜晦给告了!
龙椅之上,皇帝终于开口:“平身。”
不等二人起身,那冥卫便抬声高喊:“陛下!就是此人!冥卫戊部统领,乃是两年前,北离送入大盛的质子,姜晦!”
文武百官哗然骚动,人人面色骤变。
风炽捏紧拳头,下意识看向瑞王。
只见风昭面色凝重,微微摇头。
此事,不是他做的。
十日之约尚在中途,风昭正等着拿捏筹码、步步制衡,绝不会选在此时,当众掀桌、鱼死网破。
这场突如其来的告密,是第三方的亡命死招。
皇帝声音平静:“摘下面具。”
没有多余审问,没有迂回试探,一声命令,便是要当众撕破所有伪装。
姜晦垂眸,在满殿逼视的目光下,缓缓抬手。
玄铁面具卡扣轻响,被他轻轻取下。
几位老臣与太傅一见此容,瞬间认出,正是当年伴在风炽身侧的北离质子。
太傅当即跨步出列,声色俱厉:“大胆逆贼!异国质子潜伏朝堂,窃我皇家暗卫,欺君瞒上,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安王风项出列:“陛下,此人执掌皇家暗卫,窥探朝堂机要,暗中培植私党,若任由下去,必成心腹大患!”
老臣跟着出列:“恳请陛下降旨!即刻拿下逆贼,彻查冥卫营,肃清内奸,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陛下!异族掌我冥卫乃是社稷大患!请陛下即刻拿下姜晦,打入天牢彻查!”
“陛下!荣王隐匿不报、失察纵容,亦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惩戒!”
一众大臣纷纷躬身附和,声浪浩荡,满殿皆是怒斥。
叛贼、细作、祸根、欺君、窃权,所有罪名顷刻间全部扣下。
“好,好得很。”皇帝连声冷笑,“姜晦,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阶下,姜晦屈膝跪地:“外臣无话可辩。”
风炽浑身血液几乎冻僵,猛地抬头:“陛下!此事是臣一意孤行,与他无关!”
他猛地跪下,挡在姜晦身前:“当年是臣求太后送他入冥卫营,是臣暗中庇护,是臣隐瞒他的身份,一切罪责,皆在臣!”
皇帝怒极反笑:“荣王,你可知私藏异国侍子,欺君罔上,按律当削爵圈禁,永世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臣知晓!”风炽丝毫不退,“可姜晦自入冥卫以来,便一直护臣周全,从未勾结外敌,从未祸乱朝堂,更从未生过反心!”
风昭站在朝臣之列,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没想到他这个七弟,竟当众为了一个质子,赌上自己的储君根基、嫡子前程。
风权眉头紧锁,几次想出列辩驳,却又重重压下。
这个贸然开口求情,不仅帮不上风炽,反而会害自己身陷囹圄。
太傅气得胡须发抖:“殿下糊涂!异族之人,焉能信之!他蛰伏数年,隐忍不发,不过是时机未到!待他日权倾朝野,必反噬大盛!”
“臣附议!即刻收押姜晦,拆分冥卫兵权,三司连夜会审,彻查他这些年传递给北离的情报!”
“荣王包庇逆贼,难脱罪责,理应一同拘禁,等候发落!”
风炽微微侧头,余光瞥见跪地的姜晦。
少年垂着眸,墨发散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脊背绷得笔直,安静地承受漫天骂名与谋逆重罪,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辩驳。
仿佛早已料到这一日,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风炽心口一揪,滔天酸涩翻涌而上。
他眼眶泛红,鼻尖发酸,重重叩首:“若陛下要罚,废爵、圈禁、赐死,臣尽数领受,绝无半句怨言。”
他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却掷地有声: “但……姜晦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