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君入此间》妆上玉

55、露馅 三日后

　　三日后，午时刚过。

　　荣王府的马车，稳稳停在瑞王府大门外。

　　姜晦先一步落车，扶着风炽的手踏下马车，眸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暗哨。

　　入府后，穿过回廊庭院，一路雅致清幽，茶香淡淡漫开。

　　正厅内，风昭一袭月白常服，松松挽着发髻，亲自执壶煮茶。

　　炭火温吞，白瓷茶炉水汽袅袅，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清苦的香气扑面而来。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眉眼立刻漾开笑意，放下手中茶则，起身迎了两步：“七弟可算来了。”

　　他语气热络，半点不见朝堂上的针锋相对，目光淡淡扫过姜晦，转瞬便落回风炽身上，抬手虚引：“快坐，都是自家兄弟，不必拘束。”

　　风炽依言落座：“大哥相邀，不敢耽搁。”

　　姜晦立在他身后半步，脊背挺直，目光扫过四周。

　　风昭提起茶釜，沸水冲入茶盏：“今日无事，特意煮了新收的乌龙茶，想着许久没同七弟闲话，便冒昧请你过来坐坐。”

　　风炽抬眼：“大哥倒是好兴致。朝中诸事繁杂，大哥竟还有闲心品茶。”

　　风昭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笑意温和：“朝堂之事，各司其职，不必事事紧绷。倒是七弟，山陵护驾重伤，休养许久，如今身子可全然无碍了？”

　　风炽眉眼弯弯：“劳大哥挂心，旧伤已愈，只是阴雨天偶尔还会隐隐作痛罢了。”

　　风昭叹了口气：“寒食那日的刺杀，至今想来，本王仍心有余悸。若非七弟舍身护驾，陛下怕是危在旦夕。”

　　风炽语气平静：“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换做大哥在场，想必也会这般。”

　　风昭摆了摆手：“不提这个了，喝茶。”

　　风炽悄悄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风昭垂眸，又倒了盏茶，忽然抬眼看向姜晦：“姜侍子也坐，不必拘礼。”

　　这话一出，方才还温和闲适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风炽捏着茶盏的指尖，骤然一紧。

　　姜晦的脊背，也几不可察地绷紧。

　　风炽放下茶盏，语气淡淡：“大哥说笑了，他是冥卫统领，哪是什么侍子？”

　　风昭慢条斯理道：“七弟何必遮掩。当年那个日日伴你读书的北离侍子，本王可是印象颇深。”

　　姜晦微微躬身：“瑞王殿下认错人了。属下出身暗营，自幼长于冥狱，不是什么北离侍子。”

　　“是不是，你我心知肚明。”风昭笑意不变，“当年太后瞒天过海，将你送入冥卫营，借死脱身，好让你暗中护着七弟。这两年隐姓埋名、浴血厮杀，不容易啊。”

　　风炽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大哥今日特意邀我前来，不是为了品茶，是为了旧事？”

　　风昭端起自己的茶盏，浅啜一口：“七弟包庇异国侍子、欺瞒圣上，私养死士；姜晦死而复生、潜伏朝堂，意图不明。”

　　他轻笑一声：“这事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七弟以为，会是什么下场？”

　　“大哥想要什么。”风炽开门见山，不再绕弯。

　　既然把柄已被捏住，躲闪无用，不如直面博弈。

　　风昭：“七弟果然通透。本王也不要你手中冥卫兵权，更不要你站队依附。”

　　“本王只要一件事——寒食之后，陛下撤了我判宗正寺的差事，处处掣肘。你替我在陛下跟前递几句话，帮我把差事讨回来。”

　　风炽心头一凛：“大哥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用一桩陈年旧事，拿捏我替你争权夺利。”

　　风昭挑眉：“七弟这话难听了。你护着一个北离侍子潜伏朝堂，欺君罔上，本是株连重罪。本王没直接揭发，已是念及兄弟情分。”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那日寒食，你自导自演一出戏，害本王丢了差事、落了责罚。这笔账，本王总要讨回来。”

　　风炽呼吸一滞：“大哥倒是会颠倒黑白。明明是大哥办事不利，让刺客混入山陵，如今怎么把过错推到我头上？”

　　风昭支着下巴，淡淡睨他：“事到如今，还在诡辩？”

　　“你借护驾自伤，卖惨固宠，顺带泼本王一身脏水。本王如今不过让你补偿一二，怎么，七弟还委屈上了？”

　　风炽心口一沉。

　　瑞王果然什么都猜到了。

　　他没证据，却笃定是他们做的。

　　今日摊牌，不是要鱼死网破，是要拿姜晦的身份做软肋，逼他低头听话。

　　风炽淡淡反问：“若是我不依呢？”

　　风昭哼笑一声：“大不了差事本王不要了，不过你们么，一死一废。”

　　风炽咬紧牙关，下意识侧头看向姜晦。

　　少年依旧垂眸而立，没有半分慌乱，仿佛即将降临的杀身之祸，与他无关。

　　可风炽分明看见，他身侧的双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攥得泛白。

　　他不是不怕，只是早已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将所有惶恐藏在心底。

　　风炽收回目光，语气冷硬：“大哥明说，除了替你讨要差事，还有什么条件？”

　　风昭思忖片刻：“本王知道，七弟早已跟二弟结成一党。”

　　风炽立刻道：“大哥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不过一闲散王爷，只想安稳度日，从未参与朝堂党争，何来结党一说？”

　　风昭故作委屈：“唉，同是兄长，七弟为何偏偏亲近二弟，处处提防本王？”

　　他身子微微前倾：“本王也不贪心。差事要回之后，往后二弟在京中动向、军中布防，你需一一暗中告知本王。”

　　风炽嘴角抽了抽：“实不相瞒，二哥也知道我的秘密。我若帮了你，他转头把此事捅到陛下面前，我照样完蛋。”

　　风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敲击，节奏缓慢，透着危险。

　　权衡半晌，他沉声道：“也罢。既如此，那你便告诉本王，一直在二弟身边支招的谋士，到底是谁？”

　　风炽面上不动声色：“大哥说笑了，二哥常年戍守边关，麾下谋士如云，我怎会知晓？”

　　风昭眼底满是冷意：“七弟不必搪塞。本王还没蠢到看不出端倪，那人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绝非寻常寒门谋士。”

　　“可此人不在朝堂旧臣之中，亦不在世家幕僚之列，来路蹊跷。”

　　风炽凑近他：“据我所知，此人是靖王从边境带回。平时我们密谋，她都会藏于屏风后。上次寒食之事，就是她出的主意。”

　　风昭听着这番说了等于没说的话，微微蹙眉：“此人何等样貌，何等出身？”

　　风炽含糊道：“时而男装，时而女装。性情乖戾，算计极深。其余细节，二哥护得严实，我无从探知。”

　　风昭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七弟这是左右敷衍，不肯明言？”

　　风炽坦荡：“大哥既捏住我把柄，我何必再虚言搪塞？只是那人藏得太深，二哥信重至极，我能窥见这点，已是侥幸。”

　　风昭深深看了他一眼：“也罢。本王给你十日时间。十日之内，要么讨回差事，要么挖出那谋士的底细。二者择一。”

　　风炽：“大哥放心，十日之内，我必给你答复。”

　　“这才懂事。”风昭轻笑一声，刚要送客，就被截住话头。

　　风炽摸着肚子：“好饿啊，我午膳还没吃呢。”

　　风昭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

　　他看向风炽，眼底冷意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无奈：“七弟倒是随性，都到这般关头了，还惦记着口腹之欲。”

　　风炽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摊手：“大哥也说了，都是自家兄弟，谈完正事，总不能饿着肚子走。”

　　“再说我伤后体虚，太医千叮万嘱要按时进补，总不能为了大哥的事，苛待自己身子。”

　　风昭失笑，抬手吩咐门外侍女：“传膳。”

　　片刻后，几样精致小食、一盅乳鸽参汤便摆上了桌。

　　风炽也不客气，拿起银勺舀着汤，小口小口喝着：“大哥，你也太抠了，就拿这点东西招待我。”

　　风昭气笑了，指尖敲了敲桌面：“本王是请你议事，不是请你赴宴。有得吃就不错了。”

　　风炽小声嘟囔：“抠就抠。”

　　风昭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合着本王的清茶参汤，还入不了七殿下的眼？既然嫌少，那便让你看看，何为瑞王府的待客规格。”

　　他转头对管事吩咐：“把库房的御赐点心、江南新贡的蜜饯、还有午时新制的云片酥、金枣糕、牛乳芙蓉糕，尽数摆盘端上来。”

　　管事躬身领命：“是。”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清冷的桌面，瞬间被铺满。

　　风炽眼睛瞬间亮了。

　　他原本只是随口吐槽两句，压根没指望对方加餐，没想到风昭这人，嘴硬傲娇，受不得旁人说他抠门。

　　果然是身居高位的王爷，死要面子活受罪。

　　风炽放下汤勺，捏起一块糕点开吃。

　　风昭倚着座椅，唇角微勾，故作淡然：“这下不嫌弃了？”

　　风炽摇头：“不嫌弃不嫌弃，大哥老大方了。”

　　风昭嗤了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风炽连吃两块糕点，忽然转头，看向姜晦：“姜晦。”

　　姜晦垂眸：“属下在。”

　　风炽大手一挥，豪气十足：“这些我吃不完，太浪费了。全部打包，通通带回荣王府。”

　　“咳——” 风昭猛地咳嗽一声，“？？？”

　　这小子，情报没给一点，还连吃带拿？

　　他一时竟分不清，风炽是真贪吃，还是故意来气他的。

　　姜晦闻言，半点迟疑没有，恭敬应声：“是，主子。”

　　一块块名贵点心整齐码进食盒，分毫不乱。

　　风炽一边啃着糕点，一边监工，生怕漏装一块：“那个蜜饯单独装！奶芙卷别压坏了！”

　　风昭盯着自家迅速被清空的桌面，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没好气开口：“七弟，你可真是半点亏都不吃。”

　　风炽眉眼弯弯：“大哥主动摆的，又不是我抢的。浪费多可惜，我带回府慢慢吃，不辜负大哥一番心意嘛。”

　　风昭：……

　　姜晦手脚极快，片刻就将所有点心装好，扣紧食盒，安静立回风炽身后。

　　风炽拍拍手站起身：“多谢大哥款待！点心很好吃，我就不客气带走啦。十日之约我记着呢，绝不敷衍！那我先回府啦！”

　　说完，带着身姿挺拔的姜晦，潇潇洒洒转身就走。

　　偌大正厅，转瞬只剩风昭一人，和一桌空荡荡的碟子。

　　他沉默良久，终是低低笑出声，无奈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