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君入此间》妆上玉

47、独守空院 接下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荣王府无波无澜。

　　风炽彻底过上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每日晨起看书晒阳，午后赏花静养，闲来便去看姜谷习字读书，日子清闲得不像话。

　　姜晦没有再时时刻刻黏着他，大多时候，行踪成谜，有时清晨现身，有时深夜归府，甚至夜不归宿，几天看不见人影。

　　他从不说自己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风炽也从不开口追问。

　　和朋友太过黏密、毫无界限，反而容易疏远。

　　毕竟再好的关系，也要懂得分寸，人与人之间，总得留一点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

　　主仆默契，盟友分寸，被二人守得恰到好处。

　　朝堂局势，发生变化。

　　瑞王被禁足的三个月里，靖王暗中布局，洗脱了自身的通敌嫌疑。

　　当初瑞王构陷靖王，借的是半真半假的伪信，靖王便依样画葫芦，以相同手段，仿造一批通敌密信。

　　只是信中私通外敌、暗许利益、密谋起事的对象，替换为朝中三位手握实权、一直保持中立的权臣。

　　伪信造好后，便藏在了前朝余党的秘密据点之内。

　　那据点隐秘至极，蛰伏数载从未被人察觉，内里囤积着大量前朝军械、密卷与暗记。

　　若非卫苓这个开挂玩家，手握剧本、开天眼，否则靖王也找不到据点。

　　一切安置妥当，靖王派人将据点大致位置，隐晦告知了皇帝的亲信。

　　皇帝本就对前朝余孽耿耿于怀，当年元后殒于前朝逆乱，是他毕生心结。

　　得知潜藏据点后，当即龙颜震怒，派心腹禁军亲自抄巢，翻查所有密卷文书，顺利搜出那几封伪信。

　　证据确凿，皇帝下旨，将三名涉案大臣停职收押，交由三司会审彻查。

　　三人得知罪状、亲眼见过伪信之后，当庭喊冤，说这些书信是逆党伪造，刻意栽赃朝中忠臣，意图搅动大盛朝堂内乱。

　　不仅如此，三人还旧事重提，称昔日山陵刺驾一案，就是逆党以伪证构陷靖王，意在离间皇室、瓦解兵权。如今故技重施，是想要挑起君臣猜忌、朝堂动荡。

　　先前山陵刺驾、伪信构陷，哪怕无实据，文武百官也默认靖王有通敌嫌疑。

　　而如今，三位中立权臣被同款伪信栽赃，当庭将两桩案件彻底串联，一切便截然不同。

　　只要三司复盘彻查，梳理三人的人脉往来、仕途轨迹、行事踪迹与作案动机，拼凑完整证据链后，会发现，三人根本没有通敌实迹。

　　唯一的罪证，只有那几封凭空出现的伪信。

　　届时，百官便会明白，所谓的通敌密信，根本是前朝余孽的离间诡计。

　　栽赃靖王的伪信，不攻自破。

　　就这样，靖王借他人之口、他人之案，洗清了自己嫌疑。

　　瑞王尚在禁足期间，即便想左右朝局、力挽狂澜，也有心无力。

　　秋日午后，风炽坐在庭院树下，手里捏着一卷闲书，漫不经心地翻着。

　　旧伤虽然偶尔遇风、久坐时，隐隐作痛，却也算不上难忍。

　　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顺着回廊传来：“王爷！”

　　姜谷一袭浅青常服，快步跑了过来，眉眼带着笑意，半点不见初入王府时的怯懦拘谨。

　　自发现姜晦常常不在府中，他便有事没事寻到风炽身边，安安静静陪着。

　　风炽抬眼合上书卷，眼底漾开笑意：“今日功课做完了？”

　　姜谷跑到他身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卷藤纸：“先生布置的临帖功课，我尽数写完了，特意拿来给王爷瞧瞧。”

　　纸面字迹清秀规整，一笔一画都下了苦功，看得出日日勤学不辍。

　　风炽夸赞道：“长进不小，比初入王府时强太多，看得出来你十分用心。”

　　姜谷耳尖微红，藏不住雀跃：“只要王爷肯看，我日日都写，往后写得更好给您赏阅。”

　　他顺势往风炽身侧挪了挪，语气软和：“哥哥整日不回府，偌大王府冷清不少，幸好有我陪着王爷解闷。”

　　风炽心头微怔，嘴上淡淡应着：“冥卫营事务繁杂，他本就分身乏术。”

　　姜谷轻声道：“哥哥终日在外奔波，疏忽了王爷。不如往后日常起居，都由我来伺候，我日日守在王爷身侧，绝不会像他这般时常缺席。”

　　姜晦不在，便是他独得荣王亲近的最好时机，只要长久相伴，迟早能取代姜晦在荣王心中的位置。

　　风炽轻轻摇头：“不必，你只需安心读书习字便是，伺候人本就不是你的分内事。府中内侍、侍女一应俱全，无需劳烦你。”

　　姜谷低声叹道：“我寄身王府，无亲无故，唯一能依靠、想亲近的只有王爷。”

　　“能陪着您，于我而言不是劳累，是心安。不像哥哥，心中装着冥卫权谋，从未把陪伴王爷放在第一位。”

　　话音刚落，院门口忽然落下一道冷沉身影。

　　姜晦一身玄色劲装，衣摆沾着薄尘，面具遮去大半面容，只一双漆黑眼眸，沉沉落在二人相依的身影上，周身寒意无声漫开。

　　廊下值守冥卫齐齐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姜谷浑身一僵，下意识往风炽身后缩了缩，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却又强撑着挺直脊背，不肯示弱避让。

　　风炽率先起身：“你回来了，今日这般早？”

　　姜晦缓步上前，步伐沉稳：“属下处理完事务，归府复命，恰好听见小公子一番高论。”

　　姜谷攥紧袖口，强装镇定开口：“我只是同王爷闲谈几句心里话，并无半句冒犯哥哥之意。”

　　姜晦语气平淡：“心里话？说属下一心扑在冥卫权谋，无暇陪伴主子。倒是小公子日日闲坐，专司陪聊解闷，功德无量。”

　　姜谷往前半步，仰起小脸直视他：“我说的本就是实情。王爷养伤数月，你大半时日在外不归，府中大小光景，皆是我陪王爷度过。”

　　“照料王爷本就是你分内之责，你却抛之不顾，让王爷独守空院，未免失了忠心。”

　　风炽脸一热：“什、什么独守空院，说啥呢这是？”

　　姜晦看向他，声线压得低哑：“是属下失职，整日在外奔波，没能日日伴在主子身侧，让主子独守空院。”

　　风炽脸颊发烫：“打住打住！什么独守空院？小孩子家家，用词不知分寸，你也乱用词？”

　　姜晦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属下忙于冥卫要务，是奉主子先前吩咐，各司其职，不可时刻近身叨扰。如今却反倒成了抛下主子、失了忠心。”

　　这话不软不硬，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人心尖上。

　　风炽瞬间听出了他话里的滞涩，哪里还顾得上跟姜谷掰扯，心底只剩满满的愧疚。

　　他太清楚姜晦了。

　　这人向来听话，先前是他亲口叮嘱，让姜晦各司其职，不必日日近身相伴，失了分寸。

　　如今姜晦乖乖照做，日日蛰伏暗处、处理冥卫事务，忙得连归府时辰都寥寥，到头来，却被姜谷三言两语，扣上一个“抛主失职、无心相伴”的帽子。

　　风炽叹了口气，上前拉住姜晦的手腕：“别听小孩子胡言乱语。”

　　他语气干脆，扬声吩咐：“姜谷，你先回去温书，这里不用你伺候。”

　　姜谷神色僵了僵，心口一堵：“王爷，我……”

　　他好不容易等到姜晦不在、独占风炽陪伴的时机，不过几句闲谈，风炽竟毫不犹豫偏袒姜晦？

　　“听话。”风炽没回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姜谷眉头一皱，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却不敢违逆半分，只能躬身离去。

　　庭院里瞬间清静下来。

　　风炽拉着姜晦，径直往内寝走，轻声道：“别站在院里吹风了，进屋歇着。”

　　姜晦身形微顿，任由他牵着，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踏入内寝，风炽反手合上门，转头就对上姜晦低垂的眼睫，像只淋雨小狗，可怜兮兮的。

　　他心头一软，将人摁坐在软凳上：“别听姜谷乱嚼舌根，他年纪小，不懂事，随口乱说的，我压根没放在心上。”

　　姜晦稳稳坐着，声线低淡：“小公子所言，并非全错。”

　　“属下近来归府稀少，近身伺候确实疏懒，未能时时陪在主子身侧，惹人诟病，是属下的问题。”

　　风炽听得心头更闷，伸手按住他的肩头，微微俯身，对上他的视线：“什么你的问题？”

　　“当初是我让你各司其职，不必日日守着我，专心打理冥卫事务。你如今恪尽职守，怎么就有错了？”

　　姜晦眸光微动，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脸庞上，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半分。

　　风炽放软姿态，哄人的意味十足：“我不是厌烦你、不需要你，是不想你因为我，耽误正事。知道吗？”

　　姜晦喉结滚动，声音哑然：“嗯。”

　　风炽松了口气，指尖落在他的肩颈处，缓缓揉捏起来：“别绷着身子了，看着就累，我给你按按。”

　　姜晦浑身一僵，忽然起身，抬手扣住他的手腕：“万万不可。尊卑有别，哪有主子屈尊伺候属下的道理。”

　　风炽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轻轻扶着身子，按坐在软榻上。

　　姜晦侧身站在他身后，手掌轻抬，落在他肩侧肌肉上：“属下伺候主子，才是本分。”

　　风炽仰头看向他：“这有什么？你整日在外忙活，比我累。”

　　姜晦指尖力道轻重有度：“冥卫诸事繁杂，本就是属下该扛的，主子不必体恤。倒是属下，次次让主子左右为难。”

　　风炽清咳一声：“姜谷年纪尚幼，心思狭隘，你不必往心里去。”

　　姜晦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