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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太黏糊   一语落 ...

  •   一语落地,内寝气氛骤然凝滞。

      姜晦转眸看向他:“小公子休得胡言。属下一心护卫主子,恪守本分,何来暗中投石之说?”

      “你还狡辩!”姜谷红了眼眶,“就是你用石头砸我腿,我才会撞到王爷!方才争执,也是你咄咄逼人,拿身份压我。”

      他转头向风炽:“王爷,我知道我寄人篱下,不该妄议长辈,可我真没有顽劣闹事,更不是故意害您受伤。我只想好好伺候您,报答您的收留之恩,是哥哥他容不下我,处处针对我。”

      风炽眸光微动,语气平静:“姜晦,他说的,是真的?”

      姜晦微微躬身:“主子明鉴。小公子初入王府,心性敏感多疑,许是方才游园不慎失足,心中惶恐不安,不敢承认自己失误伤主,便下意识将错归咎于属下。”

      他语气平淡:“属下知晓小公子年少心虚,不敢苛责,也未曾争执训斥,只是轻声劝诫,何来针对一说?还请主子莫要听信片面之词,误会属下。”

      姜谷浑身发抖:“你胡说!我没有推卸罪责。我只是不愿被你平白栽赃,不愿你在王爷面前颠倒黑白、装作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

      王婆急得眼泪直流:“小公子住口!切莫胡言乱语。大公子忠心耿耿,绝无私心。求王爷饶恕孩童口无遮拦!”

      不等风炽开口,姜晦忽然单膝跪地:“既然小公子执意认定是属下暗中作祟、蓄意挑事、故意害主,那属下认了便是。”

      一语落地,姜谷瞬间傻眼,眼底的愤怒、委屈、不甘尽数僵住。

      姜晦垂眸:“属下身为冥卫统领,执掌府中安防、贴身护卫主子,却心胸狭隘、委罪于人,苛待幼弟、无端生事,致使府中生隙、徒增纷扰。”

      他侧首,看向门外两名值守冥卫,沉声下令:“来人。”

      两名冥卫立刻躬身入内,垂首待命。

      姜晦话音凌厉:“戊统领自身品行有亏、履职有失,触犯营规,即刻领三十笞刑,闭门思过三日,自省罪责。”

      冥卫二人对视一眼,短暂迟疑后,沉声应道:“遵命!”

      说着,便要上前拘押姜晦。

      “住手!”风炽骤然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怒意与无奈。

      他撑着身子,微微坐起,左肩牵动伤口,传来钝痛,却顾不上分毫:“我何时说过不信你?又何时让你自请责罚?”

      姜晦语气恭顺:“主子宽厚仁慈,不忍责罚任何人。但属下确有失察之过,未能妥善避让、安抚幼弟,致使府中生乱、主子伤处复发。”

      “与其让主子左右为难、心生猜忌,不如属下自领责罚,以正己身、安人心。”

      风炽深深吸了一口气:“冥卫退下,此事作罢,无需行刑。”

      值守冥卫闻言,齐齐躬身行礼,悄然退出门外。

      姜谷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王婆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喘,只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摆,示意他闭嘴服软。

      风炽望着跪地不起的姜晦,心口又闷又涩。

      他缓缓抬手:“过来。”

      姜晦迟疑片刻,站起身,牵住他的手:“主子若不允属下自罚,旁人只会觉得属下恃宠而骄,犯下过错也能轻易豁免,往后难以服众。”

      风炽攥紧他微凉的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什么恃宠而骄,在我这儿,从来没有这一说。”

      他看向姜谷:“姜谷,我知你心里委屈,方才撞伤我,惶恐不安,会生出误会也在所难免。可投石一事,并无旁人佐证,单凭你一面之词,定不了姜晦的错。”

      姜谷猛地抬头,眼底水光晃了晃:“王爷,我没有撒谎,我清清楚楚感觉到有东西砸在我腿上。”

      风炽温声安抚:“我信你没有刻意伤我。”

      他又转头看向姜晦:“但姜晦,你也不该一上来就揽罪、领罚。罚了你,我心里不好受,姜谷也认定你做贼心虚,积下更深的隔阂。”

      姜晦长睫轻颤,握紧他的手:“属下只是不想让主子夹在中间为难。今日之事,属下本就说不清,无法自证清白,只能主动领罚,快速了结。”

      风炽语气笃定:“错。遭人无端猜忌,不该你自证清白,而是谁质疑、谁举证。”

      王婆连忙打圆场:“王爷明鉴,说到底都是一场误会。小公子年纪轻,遇事沉不住气,大公子又凡事习惯自己扛,才闹得这般僵持。”

      “老奴回去必定好好训诫小公子,往后凡事谨言慎行,绝不随意揣测、冲撞大公子。”

      风炽嗯了一声,松开姜晦的手,轻轻靠回软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也不必揪着不放。”

      “姜谷,你初入王府,心思敏感,摔撞之后慌了神,生出误会我不怪你,但往后没有实据,不可随意揣测,指控旁人。”

      姜谷咬着下唇,小声应道:“我记住了。”

      风炽又转向姜晦:“你也收敛几分性子。明知姜谷年纪小、心性不稳,遇事该好好沟通,别一上来就揽罪求罚,坐实他心里的怀疑。”

      姜晦应声:“属下谨记主子教诲,往后处事会多几分周全,不再让主子烦心。”

      一番话分两头安抚,才算把剑拔弩张的僵局压下去。

      王婆连忙拽了拽姜谷的衣袖,躬身告退,匆匆离开。

      内寝里,只剩二人。

      姜晦忽然开口:“主子,属下有一个请求。”

      风炽眨了眨眼:“你说。”

      姜晦语气坦荡:“往后主子起居、换药、汤药、出行,只许属下一人近身伺候。小公子心性不稳,容易失了分寸,再磕碰伤主子创口,得不偿失。”

      风炽迟疑片刻。

      姜谷心思单纯,可手脚无措,今日确实无意撞裂伤口,休养这段时日,肩头可经不起再三折腾。

      权衡之下,他轻轻点头:“也好,这段时日,近身照料便交给你,辛苦你了。”

      姜晦躬身行礼:“谢主子成全。”

      往后的日子,他死死守在风炽身边。

      汤药、膳食、换药、热敷、夜里添炭守夜,所有近身琐事尽数包揽,绝不允许姜谷踏入屋里半步。

      姜谷每日都会端着点心、蜜水候在廊下,一旦上前,就会被守在门口的冥卫拦下。

      说辞永远一模一样:戊统领吩咐,主子静养忌喧闹闲扰,吃食由他们转送,不必亲自入内。

      连着几日,姜谷连和风炽说话的机会都捞不到,渐渐地,也就不来了。

      两个多月后,伤口总算完美收口,红肿发炎尽数消退。

      太医每日复诊,再三叮嘱:外皮长好不代表伤愈,内里筋骨受损太深,绝不可大幅度抬臂、负重、操劳,否则会牵动旧伤隐痛。

      风炽连连点头,终于不必整日伏卧床榻了。

      盛夏至,连日酷暑,蝉鸣聒噪,日光炽烈。

      廊下挂起冰纱帘,内侍日日取来冰盆镇暑,内寝才勉强避开灼人热浪。

      风炽肩伤初稳,最怕盛夏湿热闷蒸,皮肉遇潮便隐隐发痒。

      他白日里,大多数时候躲在水榭纳凉,极少外出。

      姜晦依旧寸步不离。

      白日替他引冰驱暑,夜里守着窗棂通风。

      卫苓偶尔来一趟。

      她刚翻墙进院,径直走到廊下,就见姜晦正在给风炽揉肩,当即打趣:“哟,荣王殿下这么娇气,连肩膀都不会自己捏?”

      风炽耳根一热,嘴硬道:“就是懒得动而已。”

      姜晦语气温顺恭谨:“主子旧疾特殊,属下手法熟悉,能少受些罪。”

      卫苓盯着他,意有所指:“也是,亲手留下的伤,自然最懂得怎么疼、怎么哄、怎么拴人。”

      话落,姜晦动作微微一顿。

      风炽淡淡开口:“你别总阴阳怪气的,太医都说内里筋膜伤得重,他手法熟,揉着确实舒服些。”

      说着,还往姜晦手边靠了靠。

      卫苓无奈摇头,坐到石桌旁,将随身带来的食盒掀开。

      里面摆着几块糕点,香气清淡。

      她挑了挑眉:“靖王亲手做的,尝尝?”

      风炽一愣,当即抬眼:“二哥?他还会下厨?”

      卫苓眉眼弯弯:“还不是跟我打赌打输了,认罚下厨。”

      风炽捏起一块糕点咬了口,清甜不腻,味道竟格外不错:“赌什么?还值得他亲自下厨?”

      卫苓漫不经心开口:“赌瑞王能不能借山陵一案,彻底扳倒他。我输了给他抄三个月兵书,他输了给我做三个月点心。”

      风炽眨眨眼:“他以为自己这次,肯定会栽?”

      卫苓支着下巴:“可不是。结果还没出那几日,靖王整天郁郁寡欢,总觉得自己这次完了,要被收兵权圈禁了。”

      她捂唇轻笑:“你是没看到他那个表情,可逗了。”

      风炽无奈笑道:“二哥也真是,跟你赌什么不好,赌朝堂局势,他怎么可能赢你。”

      卫苓轻哼一声:“怎么不好?没有我,你能吃到靖王的手艺吗?”

      风炽应道:“是是是,多亏有你。”

      卫苓清咳一声,故作斟酌道:“说真的,你们俩这样,会不会太黏糊了?”

      她声音压低,语气含糊:“不是说要当盟友吗?”

      这话直白又突然,风炽咬糕点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自己和姜晦。

      他的身子倚在软椅上,半个后背都靠着姜晦,对方掌心还温热贴着他的肩侧。

      从晨起穿衣、饭前试药,到午后揉肩、门外守夜,两个月下来,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风炽后知后觉,心底猛地一跳。

      好像……确实黏得过分了,哪还有半分盟友关系的样子?

      府里内侍冥卫各司其职,唯独姜晦,堂堂冥卫统领,整日围着他一个养伤的闲人打转,连出门办事都极少。

      他稍稍偏头,看向姜晦,语气有些不自在:“说起来……冥卫那么多事,你就没有别的差事要处理吗?怎么日日守在我跟前?”

      姜晦垂眸:“冥卫事务属下早已安排妥当,副手可代为处置。属下最重要的本分,便是看护主子伤势。”

      风炽耳根一热,莫名别扭起来。

      他被这人守了两个多月,脆弱的时候依赖惯了,如今伤势好转,理智回笼,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微微侧身,躲开姜晦的手,坐直身子拉开距离:“那怎么能行?”

      卫苓在一旁偷偷嗑瓜子,摆明看热闹:这小子,总算反应过来了。

      风炽清了清嗓子:“冥卫事务繁多,往后不必时时刻刻守着我。我伤势已稳,日常起居自有下人伺候。”

      姜晦指尖微蜷:“主子厌烦属下了?”

      “不是厌烦。”风炽语气刻意疏离,“各司其职罢了,你有你的事,我养我的伤,私下亲近可以,但没必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姜晦沉默片刻,低声应下:“属下遵命。往后只在主子需要时前来,其余时间,退回冥卫营处理事务。”

      风炽点头:“这才对。”

      卫苓咂嘴:“咦惹,刚清醒一点,就划清界限。可惜啊,有些习惯一旦养熟,可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风炽脸一热,强撑着解释:“盟友本就该有分寸,我之前是养伤体虚,才不拘小节。”

      姜晦声音冷淡:“是主子思虑周全,属下逾越了。”

      风炽微微一怔,见他转身要退往廊下,忽然想起这两个多月,他不眠不休看护、亲自试药、彻夜添炭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愧疚。

      明明是自己贪恋他无微不至的照料,好转了,就立刻嫌他黏人、要讲规矩。

      好像有点过分。

      风炽抿了抿唇:“也不是让你完全不来……只是不必时时刻刻守着,有事传唤你便是。”

      姜晦脚步一顿,侧过身,黑眸沉沉望向他:“主子需要,属下便来。不需要,属下便远离?”

      风炽一噎:“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朝堂暗流还在,冥卫要紧,你两头兼顾便是。”

      “属下记住了。”姜晦不再多言,躬身退入阴影。

      待他走远,卫苓才开口:“现在知道不对劲了?”

      风炽垂眸:“我只是不想失了规矩,整日黏在一起,旁人看了闲话太多。”

      “旁人?”卫苓嗤笑,“整个王府都是他的人,谁敢闲话?你怕的从来不是旁人,是怕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他。”

      风炽被戳中心事,硬着头皮反驳:“我不过是养伤期间体虚,才事事依靠他。如今伤势渐好,自然该回归分寸。”

      卫苓叹了口气:“行行行。你也是,别一会冷一会热,先前靠得那么近,好了立刻拉开距离,最容易刺激他反弹。”

      说完,她也不多留,身形一晃,翻墙离去,临走前还丢下一句:“你自己拿捏好火候,别到时候自己把自己坑了。”

      庭院只剩风炽一人,风吹过肩头,旧伤下意识泛起一阵细微酸胀。

      他下意识回头想唤姜晦,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确实该有盟友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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