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君入此间》妆上玉

42、清算 风波彻

　　风波彻底落幕，文武百官纷纷躬身叩首，恭贺陛下明断。

　　皇帝看向脸色惨白、虚汗不停的风炽，温声开口：“炽儿伤势沉重，快回去静养，后续诸事，无需再费心。”

　　风炽顺着台阶示弱，气息虚浮：“臣，遵旨。只是昨日中箭一瞬，至今心有余悸，每每牵动伤口，剧痛难忍，怕是短期内，难以支撑早朝课业、朝堂诸事。”

　　他话说得委婉，诉求却直白坦荡。

　　皇帝瞬间会意：“传朕旨意，荣王身受重伤，需静心休养半年，免去一切早朝、宗室朝会、宫中杂差，一应政务不必参与。”

　　风炽心底炸开狂喜，面上却虚弱隐忍，乖乖垂首：“谢陛下体恤。”

　　耶斯！半年免早朝、免宗室朝会、不涉任何政务，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完美躺平剧本。

　　回到偏室床榻，风炽一沾软垫便疼得倒抽冷气，后背伤口一扯，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

　　姜晦立刻上前，轻手轻脚拆开外层纱布，见新血浸透绷带，眉头紧锁：“方才来回走动，牵扯到伤口，再度崩裂出血了。”

　　他取过温热清水，细细擦拭周遭血迹，再敷上止血生肌药膏，一层层重新缠好纱布。

　　风炽侧过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轻声开口：“对了，你为何要在箭尾刻上前朝国号？莫非，你早料到瑞王会整这一出？”

　　姜晦手上动作未停，低声回应：“属下本就打算嫁祸前朝遗民，只是恰逢瑞王栽赃靖王罢了。”

　　风炽闻言心头一动，原来从头到尾所有后路，姜晦早都盘算妥当了。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卫苓的声音隔着门飘了进来：“二位说完悄悄话没？我进来送伤药了。”

　　不等屋内应声，门被轻轻推开。

　　卫苓捧着一小罐蜜膏，脸色算不上好看。

　　她看都没看姜晦，径直走到床边，把瓷罐放下：“太医开的温补膏，止疼补气血，能减轻你肩伤反复的痛感。”

　　风炽颔首：“多谢。”

　　卫苓指尖轻敲蜜膏瓷罐，目光斜斜落向姜晦：“箭尾刻前朝国号，这步棋算你走得妙。可你当初故意加重箭伤，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姜晦缠纱布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山林气流紊乱，箭矢力道失控，女郎若不信，属下无话可辩。”

　　“失控？”卫苓嗤笑，“冥卫控刃分毫不差，风向这点变数，你入门就练得烂熟，偏生这次伤得险些透骨，真当所有人看不出你的心思？”

　　风炽连忙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事情都过去了。瑞王闭门思过，靖王保住兵权，我也得偿所愿，事情都翻篇了，别再争执了。”

　　“翻篇是应该的。”卫苓抱臂，意有所指，“有人比你更想这事快点翻篇，好安心把你圈起来。”

　　这话针对性极强。

　　姜晦抬眸，眸光平静：“卫女郎似乎始终对属下抱有偏见。属下失手伤主，满心愧疚，只想尽心照料主子，别无他心。”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卫苓寸步不让，“本来说好浅伤做戏，你直接射成重伤。现在他至少要卧床养两个月，连出门都要靠你，可不就合了你的心意？”

　　风炽眉头一皱：“卫苓，你别总针对他。真的是林间风乱，不能怪他。”

　　卫苓转头看向他，恨铁不成钢：“风炽，你清醒一点！他从来不是失手，他是在驯化你。让你疼、让你弱、让你只能依靠他。”

　　“等你习惯了他寸步不离，往后他做什么，你都舍不得责怪。”

　　室内气氛骤然紧绷。

　　“驯化？”风炽低声重复，只觉得荒谬，“卫苓，我又不是宠物，怎么需要驯化？你未免把人心想得太阴暗了。”

　　姜晦声音轻哑：“是属下罪孽深重，才引得女郎这般猜忌。若主子心中也存了疑虑，属下即刻自请关押冥狱，终生不再近身伺候，绝不给主子添烦。”

　　风炽立刻阻拦：“胡说什么，我从来没怀疑你。”

　　卫苓看向姜晦，心口火气上涌：“你这绿茶男，少在这装可怜！风炽心软，吃你这套，我不吃！”

　　“卫苓。”风炽出声打断，语气沉了几分，“我知道你担心我，但凡事讲证据。没有实证之前，别一口咬定他蓄意伤人。”

　　他太清楚姜晦从前的遭遇，年少为质，被人折辱、欺凌，本就敏感自卑。

　　如今只是一次失手，就要被人反复猜忌、句句诛心，换做是谁，心里都会寒。

　　卫苓深吸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行，算我多嘴。反正疼的不是我，被人圈禁的也不是我。你乐意信，便信。”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的同时，侧头冷冷看向姜晦，无声吐出四个字：别太过分。

　　姜晦缓缓移开视线，仿佛没看见她的警告。

　　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风炽看着卫苓愤然离去的背影，低声叹气：“她最近是不是太紧绷了？总把人往坏处想。”

　　姜晦抬手，轻轻拢了拢风炽的衣领：“卫女郎置身局外，看了太多阴暗算计，难免草木皆兵。”

　　他话锋轻轻一转：“何况确是属下失误在先，让主子身受重伤，也难怪旁人疑心属下心思不纯。换作旁人，恐怕比她更苛责属下。”

　　风炽听完，心里越发过意不去。

　　明明是自己想偷懒、做这场苦肉计，最后罪责、猜忌、拳头，全都落到姜晦身上。

　　他轻声道：“旁人苛责是旁人的事，我信你就够了。”

　　姜晦嗓音低柔：“主子愿意信属下，便是属下所有心安。”

　　风炽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卫苓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知道的，一般聪明的人，都比较多疑。”

　　姜晦：“只要主子信属下，旁人如何揣测，属下皆不在意。”

　　午后，皇帝驾临，前来探望。

　　风炽正半倚在软枕上，闻言撑着身子，要起身行礼。

　　“别动。”皇帝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躺着便好，不必强撑行礼。”

　　风炽这才顺势靠回软枕，气息还有些虚浮。

　　皇帝在床边矮凳落座，重重叹了口气：“炽儿，是朕委屈你了。”

　　“阿耶……”风炽轻声开口，“儿无碍，只是连累阿耶受惊，心中不安。”

　　皇帝语气沉重：“是朕的不是。你阿娘为朕殒命，如今你又为朕身受重伤，朕亏欠你们母子太多。”

　　他抬手，直接下口谕：“森罗冥卫余下半数人手，尽数归你调动，专门护你安危。”

　　风炽瞳孔微惊。

　　本来只想要免早朝，没想到直接因祸得福，拿回了全部冥卫实权。

　　他故作审慎开口：“陛下，半数冥卫先前归入皇城安防，骤然调回，禁军布防恐生空缺，朝野百官怕是又要生出非议。”

　　皇帝摆了摆手：“朕自有安排。冥卫是太后留给你的护身依仗，本就该全数归你统辖。先前拆分，是朕顾虑朝堂流言，不得已而为之。”

　　风炽顺势露出几分动容，眼眶微微泛红：“臣谢陛下厚爱。”

　　皇帝又宽慰风炽半晌，叮嘱太医每日两诊、好生照料，才带着内侍缓缓离去。

　　一室静谧。

　　风炽还沉浸在喜悦里：“赚翻了，本来只想混半年带薪休假，没想到皇帝一愧疚，直接把另一半冥卫也还给我了。”

　　姜晦抬眸望向他：“皆是主子舍身护驾，换来的圣心偏宠。”

　　傍晚的时候，卫苓又来了。

　　她走到床边，顺势坐下：“闲来无事，过来看看你伤势如何。顺带跟你说件正事。”

　　风炽正犯困，恹恹掀了掀眼皮：“什么正事？”

　　“不是什么大事。”卫苓语气淡淡，“是姜谷。那孩子住在鸿胪寺，明面上没人苛待，背地里受尽冷眼、排挤、整日活得战战兢兢。”

　　风炽眸光一动：“他受委屈了？”

　　卫苓淡淡点头：“可不是。你荣王府清净安稳，比皇城是非窝强太多。”

　　她状似随口提议：“要不要考虑，把姜谷接来王府？一来避开那许多糟心事，二来小孩子在身边，你养病也不至于太过冷清。”

　　话音一落，一旁的姜晦目光微沉，周身气压无声降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风炽立刻点头：“好啊！当然可以！把孩子接过来，我也好照拂一二。”

　　卫苓瞥了眼姜晦，弯唇轻笑：“瞧你高兴的，这事我替你安排好了。方才我已托靖王，跟皇帝提过此事。”

　　风炽一怔：“这么快？皇帝那边……应允了？”

　　卫苓挑眉：“当然。靖王用了你的名义请求，就说你伤病静养，想留姜谷在府中相伴一年，陪你临帖解闷，添点人气。”

　　说着，她看向姜晦，笑意藏着深意：“再过几日，姜谷便会迁居荣王府。到那时，你们兄弟二人，也能团聚了。”

　　空气一瞬微滞。

　　姜晦抬眸，微微躬身：“承蒙陛下恩典，也多谢卫女郎费心。”

　　风炽叹了口气：“也好，从前你孤身一人在我身边，往后有亲人相伴，总归不一样些。”

　　姜晦看向他：“全凭主子心意。能与亲人相见，属下自然感念。”

　　温顺懂事，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戾。

　　卫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那我便不多留了，就等着过些日子，王府热闹起来。”

　　说完，干脆转身离去。

　　室内只剩下两人。

　　风炽疼得犯困，随口嘟囔：“说起来，你们兄弟俩好几年没见了吧？你心里……开心吗？”

　　姜晦缓步走到床边，伸手替他掖好被角，声音低沉温和：“开心。”

　　顿了片刻，他眼底暗光浮动，补上后半句，轻得近乎耳语：“正好，有些旧事，也该同弟弟好好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