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君入此间》妆上玉

41、倒打一耙 天光大

　　天光大亮时，行宫一片压抑。

　　皇帝端坐主位，眼底满是疲惫与怒意：“瑞王，数千禁军层层布防，陵山明暗岗哨不下百处，何以歹人能潜伏林间，当众射出冷箭？”

　　风昭跪在地上，声音响亮：“陛下，臣昨夜亲领禁军搜山，遍历明暗岗哨、核对巡防名册、勘验火场残迹，终于在西山密林深处，擒获潜藏的刺杀元凶！”

　　皇帝语气沉得骇人：“说！究竟是何人胆大妄为，行刺朕与荣王！”

　　风昭朗声道：“此贼身怀利刃暗弓，蛰伏多日，禁军合围之时，贼人负隅顽抗、持刀搏杀，拒不伏法。禁军无奈，只能当场格杀。”

　　皇帝眉眼愈发沉冷：“尸体何在？呈上来！”

　　“遵旨！”风昭扬声应和，抬手示意。

　　片刻后，两名禁军抬着一具覆着黑布的尸身，放在地上。

　　风昭膝行半步，抬手掀开黑布一角，露出尸身的掌心：“陛下请看，此人掌心生有厚茧，指节遍布老伤，绝非寻常山野匪寇、市井流民，乃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

　　不等皇帝开口，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封染血信函，高举过顶：“臣在其贴身衣襟夹层之中，搜得密信一封！”

　　供奉官快步上前，恭敬接过信函，转递皇帝。

　　皇帝垂眸展开信函，目光扫过寥寥数行字迹，原本覆霜的面色，骤然铁青，眼底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文武百官无人敢抬头，全场死寂。

　　风昭字字铿锵：“此信内容，臣已然粗略阅过。信中详细写尽本次山陵祭典布防漏洞、禁军换班空档，更周密排布了行刺圣驾、制造混乱的全盘计划！”

　　“信中明示，借寒食大祭人多繁杂、山林空旷之机，纵火扰局、暗箭行刺，事成之后借乱遁逃，搅乱大盛朝局，为湘楚国牟利！”

　　一句话，直接将所有矛头，从无名死士，引向勾结外邦的通敌巨案。

　　紧接着，风昭眸光一转，直直看向队列之中、神色平静的风权身上：“信中私交暗号、行文笔法，处处与靖王平日私书笔迹、往来暗语完全吻合！”

　　“由此可见，此番陵山刺驾之计，乃是靖王暗通湘楚皇室，合谋策划！”

　　话音刚落，百官齐齐抬首，惊骇的目光齐聚风权。

　　皇帝指尖死死攥紧信纸，指节泛白，眼底怒意暴涨：“靖王！此事当真？！”

　　藏在宫人队列中的卫苓，浑身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疯了！瑞王疯了！

　　他抓不到真正的刺客，查不出冥卫布控的破绽，竟直接借一具无名死尸、一封伪造密信，反手栽赃靖王通敌叛国！

　　风权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没有半分迟疑，跨步出列，双膝跪地：“陛下！臣冤枉！臣从未与湘楚君臣有过半分往来，更无半点勾结敌国、谋刺圣驾的心思！”

　　“此信必是伪造！尸身必是刻意安插！乃是有心人借山陵刺驾之乱，蓄意构陷臣，离间皇室、搅动朝局的毒计！恳请陛下明察！”

　　风昭冷冷看着他：“靖王，事到如今，还要巧言狡辩？刺客于西山火场盲区擒获，密信藏于刺客贴身之处，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

　　风权声线沉稳：“陛下明鉴。一封无名死士身上的密信，笔迹可仿、暗号可造，单凭此物便定臣通敌谋逆，未免太过草率。”

　　风昭眼底寒芒凛冽：“陛下，昨日纵火、放箭两事配合得天衣无缝，唯有常年统兵、熟知布防调度之人，才能精准摸清山陵百处岗哨、换班空档。”

　　“朝堂上，除了靖王，怕是再无第二人有这般手段！”

　　这话直指要害，百官窃窃私语，不少朝臣看向风权的眼神已然带上忌惮。

　　风权垂首叩地：“陛下，若臣真有通敌刺驾之心，大可在边关拥兵自重，何须回京蛰伏、以身犯险，落得这般拙劣破绽？”

　　“此乃刻意构陷！恳请陛下彻查信纸溯源、私印真伪，严查刺客身份底细，莫让奸人得逞，寒了沙场忠良之心！”

　　风昭语气清淡：“陛下，人死无对证，信纸私印仿造逼真，短时间难以勘破真伪。臣以为，此事绝非空穴来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为稳固朝局、震慑外敌、杜绝后患，应当暂收靖王兵权，拘押候审，彻查往来踪迹，待案情水落石出，再做定夺！”

　　一众依附瑞王的朝臣，纷纷出列躬身：“臣附议！瑞王所言极是，谋逆之事容不得半分姑息，先收兵权稳朝局，再慢慢细查！”

　　皇帝眉头紧锁，权衡片刻，缓缓开口：“来人。”

　　他沉声下令：“即刻前往靖王府，收缴所有兵符、调令，封锁王府各门，靖王暂且回府待审，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陛下！”风权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甘。

　　“不必多言。”皇帝挥袖打断，语气疲惫又冰冷，“待三司核验完所有证物，真相大白，朕自会还你公道。”

　　禁军上前，轻扶风权臂膀。

　　恰在此时，一道虚弱却清亮的少年嗓音，传了过来：“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众人循声转头，只见风炽披着外袍，左肩缠着雪白纱布，被人搀扶着走来。

　　皇帝见他带伤前来，心头一紧：“炽儿！伤势未愈，不在榻上静养，来此处作甚？速速退下！”

　　风炽微微躬身，左肩一动便扯得皮肉刺痛，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声音虚弱：“陛下，事关二哥清白、朝堂忠奸、朝野安稳，臣不能缄口不言。”

　　风昭眉峰微蹙：“七弟，铁证当前，容不得辩驳。此事关乎圣驾安危、社稷安稳，你伤势沉重，心智未稳，莫要随意掺和朝堂重案。”

　　风炽并未理会，轻声道：“陛下，臣亲历刺驾之事，有确凿物证，可证二哥清白，还请陛下容臣一言。”

　　皇帝放缓语气：“炽儿但说无妨。”

　　风炽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姜晦。

　　姜晦颔首，上前半步，掌心托着一支漆黑冷箭——正是昨日重创风炽、搅动整场乱局的凶器。

　　他将箭矢递与供奉官：“烦请呈递陛下。”

　　供奉官不敢耽搁，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将箭矢奉上。

　　皇帝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箭杆，自上而下细细检视。

　　风昭面色骤然一僵，心头咯噔一沉，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风炽道：“陛下请看箭尾。此箭看似普通，箭尾凹槽之内，刻有极小的篆字，寻常人肉眼难辨，唯有凑近细观，方能得见。”

　　皇帝闻言，即刻俯身，凝神细看。

　　下一瞬，他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攥紧箭身，眼底震怒更甚，却多了几分错愕惊疑。

　　只见深邃凹槽之内，刻着一个细小却清晰的古篆。

　　正是一个早已湮灭数年、覆灭于前朝战火的古国国号。

　　风炽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陛下，当年元后，便是在随陛下南巡途中，遭遇埋伏刺杀，殒于前朝余孽之手。”

　　“这群前朝余孽，世代以颠覆大盛、复辟故国为执念，游走暗处、伺机作乱。昨日山陵刺驾，并非湘楚授意，更非二哥通敌共谋。”

　　“而是这群前朝余孽，借寒食祭典人多杂乱、山林广袤之机，纵火乱局、暗箭行刺，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陛下。”

　　文武百官瞬间炸开细碎骚动，人人交头接耳，神色惊变。

　　风炽续道：“他们此番行刺失败，自知难逃围剿，便临死布局，在身上藏好伪造密信，构陷靖王通敌，让大盛自断臂膀、朝野动荡！”

　　“陛下若当真收二哥兵权、将他拘押问罪，正中这群逆贼下怀。届时边关将士寒心、宗室之间相疑，内外勾结之下，社稷危矣。”

　　风昭面色一沉：“七弟此言太过武断！仅凭一枚刻字箭矢，便断定是前朝余孽所为、密信全系伪造，未免太过牵强！”

　　风炽侧眸看他：“大哥不也仅凭一具死尸、一封伪信，断定自家手足通敌？”

　　一句话堵得风昭语塞，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一时竟寻不出半句辩驳之词。

　　皇帝攥紧箭杆，指节泛白，周身气压冷得骇人。

　　他沉沉望向风昭：“瑞王，你方才断言刺客私通湘楚，密信乃是靖王通敌铁证，可这凶器之上，分明刻着前朝余孽印记，你作何解释？”

　　风昭垂首：“陛下，臣一时失察，只着眼于刺客怀中密信，未曾勘验凶器细节，是臣思虑不周。”

　　“但密信字迹、暗号与靖王私书吻合，绝非凭空捏造，此事依旧存疑！”

　　风炽道：“存疑便要收走兵权、拘禁亲王？二哥常年镇守边境，手握数十万边防大军，年年抵御外敌进犯，沙场浴血多年，忠心天地可鉴。”

　　“仅凭一封来历不明、逆贼贴身藏着的伪信，便要定他通敌谋逆重罪，若是传至边关，三军将士岂不寒心？”

　　话落，立刻有几名武将跨步出列：“臣等附议！靖王殿下忠心不二，绝无通敌可能，恳请陛下暂缓收押，细查密信真伪，莫枉忠良！”

　　依附瑞王的朝臣一时不敢贸然出声，场面瞬间倒向靖王一侧。

　　皇帝沉吟良久，抬手按住眉心：“炽儿所言有理。单凭逆贼身上一封无凭无据的密信，确实不能定谋逆大罪。”

　　他看向禁军：“收回成命，不必收缴靖王兵符，也无需封锁靖王府。只是此案未清之前，靖王暂居王府自省，等候三司核验密信真伪。”

　　风权心中一松，深深叩首：“臣谢陛下明察，臣定配合三司查验，自证清白。”

　　皇帝目光扫向风昭，冷声道：“瑞王，你勘察刺客只看一纸书信，连凶器都未曾细查，便断定靖王通敌叛国。”

　　“你可知此事传扬出去，宗室如何看待朕，边关将士如何看待朝廷？”

　　风昭咬了咬牙，不敢争辩：“臣愚钝，勘验不周、急于定案，险些酿成大错，甘愿领受责罚。”

　　皇帝道：“陵山安防全线失守，歹人潜伏林间行凶，瑞王身为总督办，难辞其咎。”

　　“即日起，罚你禁足瑞王府三月，革去朝堂一切临时理政差事，闭门思过，自省罪责！无朕旨意，不得再督办皇家祭祀、禁军安防诸事！”

　　风昭声音干涩，躬身领罚：“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