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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礼尚往来 早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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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课。
李侍讲看着风炽的策论,沉默了足足五息:“……这是殿下亲笔所书?”
风炽挺胸抬头:“是啊,我昨晚熬夜写的,手都抄抽筋了。”
李侍讲看了看字迹,又看了看他那双白嫩的手,到底没拆穿:“殿下……肯用心就好。”
散课后,两人并肩往外走。
风炽压低声音:“你说他是不是发现了?”
姜晦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先生不是瞎子。”
“……那就是发现了。”风炽瘪了瘪嘴,“那他怎么不拆穿我?”
姜晦:“许是觉得殿下尚有救,不忍叫殿下难堪。”
风炽脚步一顿,扭头看他:“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姜晦步履未停,语气淡淡的:“殿下觉得是夸,便是夸。”
“……行,你这张嘴,”风炽跟上去,“以后可别这么跟旁人说话,容易挨揍。”
姜晦没应声,步子却慢了半分,等他并肩。
风炽忽然道:“对了,你交的那份作业呢?他怎么说?”
姜晦:“外臣交的是自己的策论。”
风炽:“……”
他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所以你写了两份策论?”
姜晦没承认,也没否认。
风炽眼睛亮了:“姜晦你也太好了吧!”
姜晦加快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装没听见。
傍晚抄书,风炽生无可恋地捏着毛笔,只坐了一炷香,就腰酸背痛屁股疼,偷偷用余光瞟一旁的姜晦。
不得不说,男主生得极好。
褪去旧布衣,换上新长袍,墨发束起,眉眼清俊利落,倒比风炽更像皇子。
风炽看得有些出神,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洇开,晕成一个黑团。
姜晦似有所觉,抬起眼来。
风炽猛地低头,假装在写字,笔尖一落,就洇开一团黑渍,丑得没法看。
姜晦没有说话,只重新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字。
风炽恨不得把脸埋进纸堆里。
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看什么看,现在是看脸的时候吗?
可他又忍不住想,原书里的七皇子到底是多瞎,才能对着这么一张脸,下得去脚踹?
而且更可怕的是,男主才十五岁。
十五岁。还没长开,就已经是这副光景。
等再过两年……风炽打了个激灵,赶紧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低头盯着纸上的墨团,企图用意念把它变成一个字。
当然,失败了。
他索性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到旁边,重新铺了一张新的,深吸一口气,提笔。
结果握着笔,半天落不下去。
风炽痛苦地闭了闭眼。
姜晦写完了手头那一张,搁下笔,偏头看了他一眼:“殿下握笔姿势不对。”
他走到风炽身侧,握住他的手,调整姿势:“食指微屈,拇指按住,腕部放平,下笔才稳。”
清隽规整的字迹,顺着笔尖一点点铺在纸上。
写完最后两笔,姜晦才松开手:“殿下照着这般,慢慢练。”
风炽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张了张嘴:“……哦。好。我练。”
然后写了几个字,又颓废了,丢了笔,往后一靠:“我不干了,毛笔字反人类!我是来躺平的,不是来上进的。”
姜晦站在原地,垂着眼看他,表情没什么波动。
风炽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道:“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我废。可我是真的……写不来这个。”
姜晦铺好一张纸:“殿下若不想练字,便不练了。左右殿下将来的差事,也用不着殿下一笔一画亲自写。”
风炽眯眼:“你是在说我没救了,还是在说我可以当个废物?”
“都不是。”姜晦重新提笔,“外臣是说,殿下只要想,自有人愿意替殿下代笔。”
风炽一怔,随即咧嘴笑开:“那你呢?你愿不愿意?”
姜晦笔下未停:“殿下写了那许多手稿给外臣看,外臣替殿下抄几纸书,也算是礼尚往来。”
风炽心里美滋滋,觉得这句“礼尚往来”,简直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动听。
他毫不客气道:“那今天的课业,我就交给你代笔了。”
姜晦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风炽得寸进尺:“那明天的也交给你。”
姜晦:“嗯。”
风炽:“后天的也……”
“殿下。”姜晦抬眼看他,“再得寸进尺,外臣便不写了。”
风炽立刻闭嘴,双手合十,做了个讨饶的姿势:“不说了不说了,你写你写。”
姜晦低头继续抄书,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风炽望着他,忽然问道:“姜晦,你想回北离吗?”
姜晦指尖一顿,沉默了许久,都没回答。
风炽撇撇嘴。
还用问,肯定是想的啊。
寄人篱下多年,受尽折辱磋磨,哪有不想回家的道理。
就是想回去,太难了。
质子身不由己,大盛一日不放人,他便一日走不出这皇宫,更何况北离弱小,处处仰人鼻息,他孤身一人,什么都做不了。
风炽小声道:“没事,以后我帮你。等以后我说话管用了,我就跟皇帝说,放你回北离。”
姜晦定定望了他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下,极淡、极浅,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殿下此话,当真?”
“当然!”风炽毫不犹豫,“我不仅帮你回去,还帮你堂堂正正地回去,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寄人篱下。”
姜晦:“外臣记下了。”
没有过分感激,没有急切欣喜,只是安安静静记下一句承诺。
风炽倒有些疑惑了。难道他不想回去?他在北离过得不好?
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佝偻的身影端着热茶,缓步走入,正是病愈不久的王婆。
她脸色依旧苍白,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手里捧着两盏热茶,轻手轻脚走到案边。
王婆刚将热茶放下,本想默默退到一旁,可抬眼看到案上摊开的书卷、整齐的笔墨,再想到如今姜晦能光明正大地读书习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下一刻,她猛地屈膝跪地,对着风炽深深叩首:“老奴……老奴谢过七殿下!谢殿下恩典,给了公子这般机会,让公子能重拾书卷,不再受人轻贱!”
风炽被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吓了一跳,猛地从座椅上起身,连忙摆手:“王婆您快起来,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姜晦也起身,上前扶起王婆:“王婆,您身子刚好,快起来。”
王婆被扶起,却依旧难掩眼底的热泪:“殿下大恩,老奴没齿难忘,往后定会尽心伺候殿下,绝无二心……”
风炽心里满是愧疚:“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们受委屈了,往后我会慢慢弥补,您和姜晦,再也不用受从前的苦了。”
王婆抹了抹眼角的泪,哽咽着连连道谢,又不敢多扰,躬身轻步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少年二人。
风炽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看着姜晦继续抄书。
以前看小说,只觉得姜晦是狠戾腹黑的复仇大佬,杀伐果决,心狠手辣。
可真正相处下来才知道,这份狠,全是被逼出来的。
他隐忍、坚韧、懂事、重情,只是以前,从没人给过他半分善意。
接下来两天,日子照旧。
风炽每天去书斋上课、打瞌睡、被侍讲用眼神谴责,然后蹭姜晦的作业交差。
姜晦替他抄书、写策论、整理笔记,从头到尾没有半句怨言。
风炽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一阵,某天半夜忽然惊醒,从床上坐起,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不对,我这样是不是在PUA他?
他穿书是为了保命,不是来当第二个恶霸的。
人家男主本来就记着仇,自己还让人天天替自己写作业——这跟在老板面前划水摸鱼,还让老板帮你写周报有什么区别?
风炽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翻来覆去到天亮,次日一早就踩着鞋跑到偏阁。
姜晦洗漱完毕、束好长发,正要出门去书斋。
“姜晦!”风炽一把拦住他,表情严肃,“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谈谈。”
姜晦神色如常:“殿下请说。”
“我的课业,以后不用你帮我写了。”风炽双手叉腰,一副痛定思痛的模样,“我自己的作业自己写,写不好就挨批,挨批就认。”
姜晦微微顿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殿下,外臣并无怨言。”
“我知道你没怨言。”风炽抓了抓头发,“可你有怨言也不敢说啊,你身份摆在这儿,我让你写,你敢不写?这不叫自愿,这叫不得不从。”
姜晦垂着眼没接话。
风炽:“以前那个混蛋欺负你,是把你当奴隶使唤。我要是也让你替我写作业,那我跟他有什么区别?都是仗着身份占你便宜。”
姜晦:“殿下,外臣从未这般想过。”
“那也不行。”风炽态度坚决,“你替我抄作业,我心里不踏实。你以为我是在照顾你,其实我是在照顾我自己——我怕你秋后算账。”
姜晦抬眼看他,眸光里掠过一丝极淡、叫人辨不清意味的东西:“秋后算账?那殿下觉得,外臣这笔账,要怎么算才合适?”
风炽认认真真道:“你这问题我想过。按我估摸,最轻也得割个耳朵、断根手指,重的话……嗯,抽筋扒皮,做成人干。”
姜晦:“……”
他沉默了一瞬,随后低低开口:“殿下倒是替外臣想得周全。”
“那当然。”风炽扬起下巴,“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你以后要真打算做成人干,提前说一声,我好挑个舒服点的死法。”
姜晦没接话,只把书卷拢了拢,绕过他往外走。
风炽在后头追了两步:“哎,我认真的!你到底是打算割耳朵还是做人干,给个准话啊!”
姜晦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声音清清淡淡的:“外臣尚未想好。殿下不妨多活几日,容外臣慢慢计较。”
风炽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乐了。
会接茬了。会开玩笑了。这比什么道歉认错都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