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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还是仙境   宫里的 ...

  •   宫里的风,悄悄变了。

      往日里人人避之不及、肆意轻贱的北离质子,一夜之间成了七皇子跟前的红人。

      风炽思来想去,想要彻底抱住男主大腿,躲过日后的清算,光有物质弥补远远不够,必须把人牢牢拴在身边,彻底打消他的戒心与恨意。

      次日,他便去了西书阁,找皇帝讨要恩典。

      彼时皇帝正在省览章表,见他屁颠屁颠跑来,眉眼间的凌厉瞬间褪去,满是温和:“炽儿怎么来了?可是缺了什么,还是受了委屈?”

      风炽上前,一改往日的骄纵胡闹,规规矩矩行了礼,直接让皇帝看呆了:“阿耶,我有一事相求。”

      皇帝搁下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炽儿有求于朕?说来听听。”

      风炽仰着小脸:“我想要姜晦,迁居我的寝殿,伴我读书起居。”

      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炽儿前些日子,不是还嫌他碍眼,罚跪在殿外么?怎么今日要往自己屋里塞了?”

      风炽早有准备:“阿耶,我昨夜做了个梦,梦里仙人说我骄纵跋扈,再不积德行善,日后必遭横祸。我醒后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以前太坏了,确实得改。”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朗笑出声:“你呀……朕还当你转了性,原来是怕遭报应。”

      风炽知道他这关算是过了。

      皇帝对这个幼子的偏爱,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只要不闹出谋反叛国的大事,再怎么荒唐的要求,都能笑着点头。

      风炽趁热打铁:“阿耶就答应我吧。我保证不欺负他了,让他住我那儿,功课也有人盯着,省得我整天偷懒。”

      怎料,皇帝道:“朕若没记错,你前年也闹过这么一出,说要姜晦作伴。结果呢?人住进去了,你把人当马骑。”

      风炽理不直气也壮:“那不是以前不懂事嘛!我现在真改了,阿耶要是不信,先让我试一个月,要是再犯浑,您罚我抄书。”

      皇帝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既有这份心,朕便由着你。只是人既然给了你,就好好待着,别再像从前那般胡闹。”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带着几分审视:“不过那姜晦,到底是北离送来的。你亲近可以,莫要忘了分寸。”

      风炽心头一凛,面上却笑嘻嘻的:“阿耶放心,我心里有数。”

      皇帝这才重新展颜,摆了摆手:“去吧。”

      风炽欢欢喜喜地告了退,一溜烟跑出西书阁,脸上的笑意到了无人处,才慢慢褪干净。

      分寸。

      这两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千斤还重。

      原主之所以能猖狂五年,归根结底是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弱国质子,折辱便折辱了,只要不弄死,谁会在意?

      可一旦七皇子开始护着姜晦,风向就不一样了。

      皇帝会想:我儿子为什么变了?是不是这质子使了什么手段?

      风炽用力搓了把脸。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姜晦搬进寝殿偏阁那日,风炽特意起了个大早,指挥内侍把偏阁里里外外收拾了三遍。

      被褥换成了新的,书案重新摆过,连窗纸都撕了重糊了一回,生怕漏进一点风,叫男主觉得冷。

      姜晦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目光从焕然一新的屋子慢慢扫过,最终落在风炽脸上。

      风炽双手叉腰,一副邀功的模样:“怎么样?还缺什么?”

      “不缺了。”姜晦走进偏阁,把包袱放在床尾,转身朝他行了一礼,“多谢殿下费心。”

      “客气什么。”风炽摆手,又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偏阁旁边有个小门,通到我的书房。”

      “你要是不想走正门,就从那边过来,省得被人撞见还要解释,麻烦。”

      姜晦垂眸:“……殿下不介意外臣随意出入?”

      “我介意什么?”风炽理所当然道,“咱俩现在统一战线,你越自由我越安心。你要真把自己关在屋里天天不露面,我才睡不着觉。”

      这话说得直白,姜晦沉默了一瞬,没有再推辞。

      可怜风炽好不容易读完九年义务,三年高中,四年本科。

      如今一朝穿越,竟还要读书。

      满篇之乎者也、经义策论,看得他头昏脑涨,眼皮子打架,没坐片刻就撑着下巴昏昏欲睡。

      反观姜晦,永远坐得腰背笔直,认真听讲,提笔批注,字迹清隽有力。

      风炽撑着脑袋,迷迷糊糊间,一头栽在案上,额头磕出“咚”的一声闷响。

      侍讲的手一抖,毛笔在纸上拖出长长一道墨痕,抬眼望过来时,脸都绿了:“七殿下,方才那句‘君子不重则不威’,您可听清了?”

      风炽揉着额头,眨了眨眼睛:“听清了。君子不重则不威——意思是做人要稳重,不能太轻浮,不然没人把你当回事。”

      侍讲捻胡须的手顿住了。

      他教了七皇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小魔王,把经义解释得如此……贴切。

      侍讲干咳一声:“……殿下所言极是。那方才老臣讲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殿下以为如何?”

      风炽撑起眼皮,脑子还糊着,嘴上却顺溜:“就是光读书不动脑子会懵逼,光动脑子不读书会躺平。得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侍讲:“……”

      姜晦:“……”

      “殿下,”侍讲努力把声音压平,“‘罔’乃迷惑之意,‘殆’乃疲殆之态,您方才所言,虽意近,然用词……颇为新颖。”

      风炽这会倒是清醒了点儿,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老师别在意,我就随口一说,您继续讲,继续讲。”

      侍讲深吸一口气,继续讲下去。

      风炽的脑袋又开始往下沉。

      姜晦侧过头,看了眼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指尖微动,将砚台往边上挪了挪,免得对方一头磕进墨里。

      课毕,侍讲匆匆收拾书卷离开,脚步比平日快了三成。

      风炽趴在案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半晌没动弹。

      姜晦收拾好自己的书卷,站起身来,垂眼看了他一息:“殿下,课业已毕。”

      “……嗯。”风炽闷闷地应了一声,“你先回去,我趴会儿。”

      姜晦没动,指尖搭在书卷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殿下若困倦,回去歇息便是。此处案板硬,睡久了脖颈会疼。”

      风炽抬起半边脸,一只眼睛从臂弯里露出来,有些意外地盯着他。

      这是姜晦第一次主动关心他——哪怕只是一句“案板硬,睡久了脖颈疼”。

      他咧嘴笑了,撑起身子来:“行,听你的,回去睡。”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斋。

      风炽伸了个懒腰:“晦啊,你说我是不是废了?读两页书就想睡,比安眠药还管用。”

      姜晦偏头看他:“殿下叫外臣什么?”

      “晦啊。”风炽笑嘻嘻道,“怎么,不好听?那……阿晦?小晦?晦晦?晦儿?”

      姜晦面无表情:“殿下还是叫外臣姜晦吧。”

      “姜晦就姜晦。”风炽也不恼,笑嘻嘻地迈着步子,“反正名字就是个代号,叫什么都一样。”

      姜晦没接话,只落后他半步跟着。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

      风炽发现男主比想象中好养。

      话少、事少、要求少,给什么吃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从不主动开口要东西。

      唯一让风炽头疼的,是姜晦作息规矩得令人发指——卯时起身,亥时歇息,雷打不动。

      而他,一个现代社畜转世,最恨早起。

      每天早上内侍唤他起身时,他都恨不得原地去世。

      内侍低声催促:“殿下,该起了。今日早课是李侍讲,您上回打瞌睡他还没消气呢。”

      风炽把脸往枕头里一埋,闷声闷气:“就说我病了。”

      内侍压着嗓子:“殿下,姜公子已在书斋读了两刻钟的书了。”

      风炽的耳朵动了动。

      内侍:“他还说,等殿下醒了,想请教手稿里‘外卖’是何意。”

      风炽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两刻钟。那小子竟然等了整整两刻钟。

      风炽套上外袍就往外冲,内侍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他跑到书斋门口,猛地刹住脚,推门的动作放轻了三分。

      姜晦果然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卷字迹丑陋的手稿。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原本淡得没血色的唇,照出了一点薄薄的红。

      风炽扒着门框看了两息,才咳了一声走进去。

      姜晦闻声抬头,放下笔,起身行了一礼:“殿下。”

      “坐坐坐,说了多少次别行礼。”风炽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外卖是吧?我给你注释了呀,你没看?”

      姜晦重新坐下:“殿下此处写的是,‘外卖可送至府邸,付钱即可’。然这‘外卖’为何物,殿下并未写明。”

      风炽挠头:“就……就是饭馆做好饭菜,派人送上门,你给点跑腿费就行。不用自己出门,也不用自己开火,想吃什么点什么。”

      姜晦垂眼想了想:“那岂非与尚食局无异?”

      “不一样!”风炽来了精神,“尚食局是伺候宫里人吃的,外卖是谁都能点的,贵的有,便宜的也有,还有专门的配送员,相当于……”

      “相当于全城的小饭馆,都给你当尚食局用,你只要出得起钱,半夜都能叫一桌席。”

      姜晦抬眼看他:“什么人都有资格点么?”

      “当然。”风炽脱口而出,“只要有钱就行。平民、商贾、官吏、皇子,谁都能点。外卖小哥才不管你是谁,你付钱,他送饭,公平交易。”

      姜晦垂下眼,低低开口:“殿下说的那个地方,像仙境。”

      风炽心头一酸,伸手拍了下他的肩:“不是仙境,是人间。”

      姜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话题转了:“李侍讲昨日留了课业,殿下可写完了?”

      风炽眼前一黑。

      他穿来半个月,最大的噩梦不是男主复仇,而是——写字。

      毛笔,繁体字,竖排,从右往左,一笔一画,写错一个字要重来一整行。

      他硬着头皮磨了半个时辰,才憋出半篇策论。

      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

      旁边姜晦的字迹端正清隽,两相对比,简直公开处刑。

      风炽沉默了片刻,果断把姜晦那份抽过来,塞进自己书卷底下,然后把自己的鬼画符推过去:“这个送你。”

      姜晦看着那份爬满蚯蚓的纸,静了一息:“殿下这是何意?”

      “我的送你,”风炽面不改色,“你的借我。礼尚往来。”

      姜晦:“……殿下这是偷梁换柱。”

      “别说得那么难听,”风炽笑嘻嘻,“这叫资源共享。咱俩一块儿读书,以后你的作业就是我的作业,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姜晦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风炽看见了。

      他看见了。真的看见了。

      男主笑了。虽然只有一个侧脸,虽然只有不到一息的功夫,虽然转回脸时,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容——但他看见了。

      风炽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姜晦,”他乐呵呵地凑过去,“你再笑一个呗。”

      姜晦:“外臣没有笑。”

      风炽:“你明明笑了!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姜晦:“殿下眼花。”

      风炽:“我没有!”

      姜晦没有理会他,垂着眼,把那份蚯蚓策论,收进自己书卷底下,动作不急不慢。

      风炽本来还想再说两句,但看见他耳尖那一点淡红,忽然就心满意足地闭了嘴。

      会咬人的猫,不能逗得太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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