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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愧疚   内寝, ...

  •   内寝,窗扇半掩,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与风声。

      风炽把姜晦按坐在榻边,二话不说,掀开他染血的绷带。

      昨夜匆忙包扎,此刻纱布早已被毒血浸透,伤口边缘微微泛乌,皮肉红肿,看着就刺目惊心。

      风炽的声音压着火气:“明明中了毒,还整夜出去追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

      姜晦坐在那儿,脊背微绷,声线低沉清淡:“毒性弱,不碍事。”

      风炽语气又急又沉:“弱也不能拖着,冥卫的毒哪有简单的。”

      他翻出药膏,指尖轻轻避开伤口,一点点擦拭周遭发黑的皮肉:“对不起。”

      姜晦喉间微动:“主子何须道歉?”

      “该道歉的。”风炽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卫苓几句话,我就下意识怀疑你自导自演,下毒算计我,是我先不信你。”

      姜晦低声:“换做任何一个人,在当下都会疑心。属下出身卑贱,满身城府,入冥卫浴血厮杀,本就自带嫌疑。”

      风炽手上动作一顿,鼻尖发酸:“你不卑贱。”

      姜晦垂眸:“旁人都这么看。”

      “旁人是旁人。”风炽语气认真,“在我这儿,你从来不是质子、不是暗卫,只是姜晦。”

      姜晦愣了愣,抬眸盯着他: “旁人怀疑,属下早习惯了。唯独主子怀疑,属下心里,会难受。”

      风炽心口狠狠一揪:“以后不会了。”

      姜晦:“那主子还会刻意跟属下保持距离吗?”

      风炽耳根微红,别开视线:“人前守君臣分寸,私下不必这么生分。我怕的是将来,不是现在的你。”

      姜晦眸光一凝:“将来?”

      风炽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说漏嘴,连忙含糊带过:“没什么,就是怕权力太大,人会变。”

      姜晦静静望着他,似懂非懂,却没有追问,只缓缓颔首:“属下永远不会对主子变心。”

      风炽叹了口气,心口又闷又悔:“我从前还以为,安王只会阴阳怪气、耍小聪明,没想到心机这么深。”

      姜晦黑眸沉沉:“安王一直最擅长借刀杀人,从不亲自沾血。朔是他埋在冥卫营最深的一枚棋子,太后在时不敢妄动。”

      “可如今太后薨了、陛下偏心您、我在暗中夺权,他怕日后无人可控,干脆布下这一局。”

      风炽思索片刻:“既然他想借朔栽赃离间我们,那我们就顺着他的戏,演下去。”

      姜晦抬眸:“主子的意思是?”

      风炽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对外宣称,你我心生嫌隙、彼此猜忌。让安王以为计谋得逞,放松警惕,甚至主动召回朔,露出马脚。”

      姜晦:“引蛇出洞?”

      风炽笑道:“对。私下我们照旧联手,明面上演决裂戏码。只是这段时日,我要真的疏远你,委屈你一阵子。”

      姜晦:“属下配合。只要能除掉隐患,些许疏远,不算什么。”

      风炽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从今日起,人前保持疏离,私下生死盟友。”

      “谨遵主子吩咐。”姜晦低声应道,唇角微勾。

      午后日头渐盛,穿透层层枝叶,落得满院碎光。

      荣王府正门传来通报,内侍躬身禀报:“王爷,靖王殿下到访,在外求见。”

      风炽神色一凛,直起身道:“快请进来。”

      片刻间,风权步履沉稳,踏入寝院。

      卫苓戴着面纱,紧随其后。

      一进门,风权便开门见山:“小七,宫里彻查下毒一案,有结果了。”

      风炽心头一凛,沉声问道:“查到朔的踪迹了?”

      “找到了。”风权语气凝重,“禁军在城郊乱葬岗附近,发现了朔的尸体。”

      “死了?”风炽瞳孔骤缩。

      这个结果,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追问:“死因如何?可查出破绽?”

      风权沉声道:“一刀穿心,手法干净利落,现场没有打斗痕迹。”

      卫苓站在他身后,低声补了一句:“典型的灭口。”

      风炽咬了咬牙:“那现在岂不是死无对证?所有脏水都可以泼到一个死人身上?”

      恰在此时,宫里来人了,开口便是召荣王入宫。

      风炽心头猛地一沉。

      风权在旁提醒:“如今朝野上下传遍了,你一接手冥卫营,便闹出冥卫下毒,谋害主上的祸乱。朝堂上的弹奏,怕是早就堆到御案上了。”

      “陛下召你入宫,想来是要当面问询此事,定冥卫营最终归属。”

      卫苓也叮嘱:“入宫应答切记谨慎。眼下瑞王暗中煽风,都盯着这次问话做文章,你千万悠着点,一步错,步步错。”

      风炽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我知道了,这就更衣入宫。”

      说着,他便往内室走去。

      室内一时静了。

      卫苓迟疑片刻,忽然走到廊下,停在姜晦身侧:“我知道人是你杀的。”

      姜晦睫毛轻颤,转眸看向她,默然不语。

      没有否认,没有惊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卫苓抱臂:“朔的实力,冠绝暗营。这世上,能取他性命的人,寥寥无几。我思来想去,能在朔毫无防备下,给他致命一击的人,只有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她轻笑一声:“为了夺权,杀自己师父,给自己主子下毒,将所有人骗得团团转。你这心底,没有半分愧疚?”

      姜晦眸光微动:“愧疚?朔教我暗营杀伐、绝情断念,告诉我,暗狱之人,无师无友,无情无义,唯有胜负与存亡。”

      “他既授我杀术,便该料到,终有一日,会死在我手中。”

      字字平静,却字字诛心。

      仿佛弑师于他,从不是罪孽,只是理所当然的更迭。

      卫苓心头微凛:“那下毒呢?风炽待你掏心掏肺,信你、护你,你对他下手,作何解释?”

      姜晦眸光阴沉,朝她逼近一步:“我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我也知道他听信了你的谗言,怕我、防我、疏远我。”

      “但没关系,我会用我的方式,告诉他,他离不开我、他只能信我。”

      卫苓蹙眉:“所以你就任由他中毒吐血、险些殒命?”

      姜晦语气凉薄:“险些殒命,才好。不经历一次生死,他永远不懂朝堂凶险,永远心存侥幸,永远会轻信旁人、对我设防。”

      卫苓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实打实升起一阵寒意。

      她是这本书的亲妈,亲手写下姜晦从质子到冥主、从隐忍到疯绝的所有心性,可这一刻,直面活生生、浴血蜕变后的少年,才真切意识到——

      自己笔下的偏执阴鸷,从来都不是纸上空话。

      卫苓追问:“那你为什么要刻意将冥卫下毒、朔叛逃的事散播出去?”

      她往前半步:“朝野流言四起,弹奏堆满御案,瑞王借机造势。你就不怕陛下震怒,顺势收回冥卫营权柄。”

      姜晦反问:“不请瑞王入局,这脏水,怎么泼出去?”

      卫苓瞬间懂了。

      这人故意把事闹大,是为了打消自己的嫌疑,让风炽彻底相信,是安王下毒杀人、瑞王趁机发难,一切,都是诸王诡计。

      卫苓心口一沉:“你就不怕此事败露,风炽知晓全部真相,从此彻底厌弃你?”

      姜晦歪了歪脑袋:“你若不从中作梗,他又怎会知晓?我又怎会如此?”

      卫苓喉间一哽:“你真是……”

      姜晦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我不会伤他性命,但我会扫清我们之间的所有阻碍。奉劝女郎一句,安分待在靖王身后,再敢多嘴挑拨,下一个死无对证的,就是你。”

      话音落下,他躬身退到廊下阴影,恢复安分守己的护卫姿态。

      不多时,风炽换好亲王朝服,从内走出,神色仓促:“走吧,入宫。”

      姜晦缓步上前:“属下护送主子入宫。”

      风炽见他小臂缠着的纱布,心头一软:“伤口还疼吗?入宫路途遥远,不必全程紧随,随行两名暗卫便可。”

      姜晦语气温顺:“无妨,属下伤势不碍行动,宫内眼线密布,唯有属下亲自随行,才能护主子周全。”

      卫苓深吸一口气,看向风炽的眼神愈发怜悯。

      风炽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你这么看我干嘛?我脸上沾东西了?”

      卫苓扯了扯嘴角:“没什么,一路保重,好好活着。”

      风炽只当她担心朝堂局势,随口嗯了一声,迈步往外:“走了。”

      马车轱辘碾过宫道石板,一路直奔皇城。

      殿外,内侍正躬身等候:“荣王殿下,陛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风炽点头,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大殿。

      殿内檀香厚重,皇帝眉头紧蹙,神色沉沉。

      瑞王风昭立在一侧,安王风项也在。

      “臣,参见陛下。”风炽规规矩矩行礼。

      皇帝抬眼:“起来吧。你中毒卧床数日,身子可好些了?”

      风炽缓缓起身:“谢陛下挂念,已无大碍。”

      皇帝声响沉闷:“今日满朝文武递上奏状,皆言森罗冥卫留你手中,隐患无穷,你有何说辞?”

      风炽缓声道:“回陛下,此次祸事,根源全在臣识人不清,失了管束之责,臣自知有错,甘愿领受责罚。”

      风昭眸光微动,顺势开口:“陛下,七弟性情温和,不善驭下,才闹出冥卫叛逃、下毒行凶的祸事。”

      “依臣之见,不如收回冥卫统辖之权,重归陛下直管,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风项故作忧心叹气:“大哥所言有理,七弟险些丧命于冥卫手下,想来心中也对这森罗冥卫心生忌惮。”

      “若是继续执掌,日夜提防身边暗卫,寝食难安,反倒折磨自身,不如交由陛下直管,落个清净。”

      皇帝指尖叩着御案:“炽儿,如今冥卫叛主、畏罪被杀,朝野非议四起。你告诉朕,这冥卫,你究竟能不能管住?”

      风炽道:“陛下,臣管得住。”

      风昭微微挑眉:“七弟莫要逞强。冥卫此番叛逃下毒,足见营中人心难控,你凭什么笃定能管住?”

      风炽侧头瞥他一眼:“大哥怎知,是他主动叛主,不是有人暗中授意、借冥卫之手,谋害皇子,再借朝臣之口,夺走冥卫权柄?”

      皇帝坐直身子:“哦?此话何意?”

      风炽道:“臣怀疑,冥卫私下投靠了其他人。下毒也不是针对臣,是想借此事,攻讦臣统驭无术,好借机收回冥卫,落入旁人掌控。”

      风项脸色骤然一冷:“七弟休要血口喷人!冥卫乃太后一手培植,怎会轻易投靠旁人?”

      “分明是你驭下失度,逼得下属铤而走险,如今反倒攀咬宗室,实在失了亲王气度!”

      风炽轻飘飘开口:“我没说是四哥。只是事有蹊跷,冥卫刚叛逃就被灭口,死无对证,分明是有人杀人封口。”

      这话一出,风项脸色青白交加,袖中手掌死死攥紧。

      朔是暗中与他有过勾结,可他从头到尾,只授意朔暗中监视、伺机拿捏风炽,从未让他下毒弑主啊。

      风昭沉声开口:“陛下,七弟不过是中毒受惊,胡乱猜忌。冥卫作乱已是既定事实,再纠缠幕后,只会让朝堂人心惶惶。当务之急,是收回冥卫,严加整顿。”

      皇帝叹了口气:“炽儿,朕知你委屈。可朝野弹劾不断,宗室朝臣皆有怨言。冥卫之事,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风炽心下一紧,知道皇帝已经动摇。

      他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泛红:“陛下,臣从未想过要拿冥卫,争权夺势。”

      “阿娘在世时,唯一心愿便是盼臣平安长大、一生无忧。阿婆是念着阿娘遗愿,心疼臣孤苦,才将冥卫予臣护身。”

      “臣所求从来不是权柄,只是想护住自己,不辜负阿娘与阿婆的一片苦心啊!”

      话落,挤出来的眼泪总算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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