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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新质子   转眼数 ...

  •   转眼数日匆匆而过,春猎大军班师回朝。

      沉寂许久的皇城,骤然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皇帝一回宫,太后便立刻请他去叙话。

      大殿内外气氛凝重,没人知道两人密谈了什么,只知半个时辰后,皇帝面色沉郁地走出大殿。

      随之,北离质子姜晦恃宠而骄,顶撞太后,被当场杖毙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

      有人唏嘘,有人冷笑,有人感慨。

      但终究是个弱国质子,死了便死了,没人在意,也没人追问。

      风锦倒专程来探望:“七弟,你那个质子当真没了?”

      风炽抿了抿唇,没吭声。

      风锦收起折扇,拍了拍掌心:“没了就没了吧,左右不过一个质子,你也别放在心上。我最近又寻到了新乐子。”

      风炽抬眼,语气不咸不淡:“什么乐子?”

      风锦神秘一笑,压低声音:“掖庭新来了个罪臣之女,听说生得极标致。我让人把她关在偏殿,每日只给一碗清水,正饿着呢。”

      “等她饿得差不多了,我就让她学狗叫,爬着来求我赏饭吃。”

      风炽脸色一沉:“三哥,你迟早会遭报应。”

      风锦一愣:“七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风炽没有接话,只低头抿了一口茶,把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语气认真:“大哥封瑞王,早入朝替陛下分忧;二哥封靖王,戍守边境屡立战功;四哥年已十六,王府在建,不出时日便要出宫开府。三哥,你呢?”

      风锦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攥紧折扇,指节泛白,许久才扯出一个笑:“七弟今日说话,怎么这般刺人?我不过是想逗你开心,何必上纲上线。”

      风炽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三哥,我不是在讽刺你,我是真的替你着急。”

      风锦收敛笑意:“我有分寸。”

      风炽:“分寸就是日日斗鸡走狗,拿宫人取乐,等哪天惹出祸事,被一道旨意贬为庶人?”

      风锦神色一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大哥沉稳有谋,早早踏入朝堂,深得陛下器重。

      二哥骁勇善战,镇守边境,是陛下引以为傲的皇子。

      就连老四,也在暗中笼络势力,筹备开府立势。

      更不必说五弟六弟,生母是如今后宫独宠、圣眷正浓的丽贵妃。

      丽贵妃恩宠不断、后位在望,他们二人子凭母贵,前路一片坦荡,是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唯有他,生母家世平平,不得帝王垂怜,自己又胸无大志,整日沉溺于声色犬马、嬉游玩乐之中。

      看似活得自在潇洒,无拘无束,可在皇帝眼里,不过是个不成器的闲散皇子。

      可他何尝不知自己的处境?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无母族倚仗,无帝王偏爱,无出众才干,他除了浑浑噩噩度日,还能做什么?

      “我……”风锦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过是没他们那般野心,也没那般本事罢了。”

      风炽语气稍缓:“没野心,不代表要自甘堕落。”

      风锦小声道:“说得倒轻巧。”

      风炽:“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你整日以折辱下人为乐,宫人内侍、禁军宿卫,人人心底都厌弃你。”

      “今日他们不敢反抗,可来日朝堂倾轧、皇子相残之时,谁愿意护你?谁愿意替你说话?”

      风锦神色一僵,半晌没说出话来。

      风炽续道:“将来一旦出事,所有脏水都会泼到你头上,人人落井下石。陛下轻你无能,朝臣嫌你粗鄙,宫人盼你失势,百姓骂你暴戾。”

      “到那时,你无靠山、无兵权、无退路,只能任人拿捏,死得悄无声息。”

      风锦闷声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想过。可我还能怎么办?文不成武不就,母家又无势,朝中无人替我说话,我就是拼了命去争,也争不过他们。”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从前你比我还荒唐,陛下和太后都惯着你,我就跟着你混。如今你改了性子,倒显得我像个笑话。”

      风炽心里一软。

      他忽然明白风锦为什么总爱来找他。

      不是来寻乐子,是来寻同类。

      从前两个废物抱团取暖,谁也不嫌谁。如今有一个废物变好了,剩下的那个就格外刺眼。

      风炽叹了口气,倒了杯茶推过去:“我也没让你去争。但至少……别再拿人取乐了。大哥靠权谋,二哥靠兵权,你可以靠民心。”

      风锦满脸错愕:“民心?七弟你在说笑吗?深宫之中,只认权势,只看圣宠,民心算什么?”

      风炽神色平静:“民心不是用来争权的,是用来保命的。”

      风锦捏着茶盏,久久没动。

      半晌,他干笑一声:“七弟如今说话,越发像那些老学士了。”

      风炽没理他的揶揄:“三哥若是听进去了,便回去好好想想。若是没听进去,权当我今日多嘴。”

      风锦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

      门合上那一瞬,风炽才卸了那一脸老成,瘫回椅背里。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嘟囔:“我真是闲得慌,连老三的事都管上了。”

      不管了,就当积德行善了。

      也不知姜晦怎么样了。

      虽然知道男主有自己的手段,不会死,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原书里有详细写,姜晦在里面受尽折磨,以暴制暴,收服死士,执掌暗线。

      可他当时觉得篇幅太长,废话太多,跳着看,只模糊记得他一路杀伐,踩着无数尸骨爬上来,最后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冥主。

      那些皮肉之苦、背叛暗算、地狱般的日夜,他全是囫囵翻过,没往心里细品。

      “真是造孽。”风炽喃喃骂了一句,抬手捂住脸。

      从前隔着屏幕,只当是复仇男主的必经磨难,刀光血影都是文字,疼不到自己身上。

      可如今相处日久,才发现,他也只是个会疼、会受伤、会难过的少年。

      流言疯传了三日,渐渐平息。

      宫里的人都默认,那个依附七皇子、卑贱又碍眼的北离质子,已经死了。

      王婆也以为姜晦得罪了太后,被杖毙,夜里无人时,便躲在无人处,偷偷抹泪。

      森罗冥卫营的消息,半点不透深宫。

      无论风炽怎么撒泼打滚、软磨硬泡,太后都守口如瓶,只淡淡一句:“冥卫营规矩,生者自归,死者埋骨,不得外泄。”

      既不透露姜晦是生是死,也不提及冥卫营半分内情。

      风炽被堵得没辙,只能把满心焦虑压在心底。

      生,不知何时归;死,不敢去深想。

      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复盘原著模糊的剧情。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平静得不像话。

      瑞王从春猎回来后,像是彻底收了爪牙,安安分分上朝、回府、料理公务。

      偶有宫宴碰面,也是远远点头致意,目光温和得体,半分阴翳也无。

      风炽反倒更警惕了。

      狗咬人之前,往往是不叫的。

      风锦那边,自那日被说了一通后,倒是消停了不少。

      不再隔三差五抓宫人取乐,也不往掖庭寻新鲜玩意儿了。

      偶尔在宫道遇见,也只是蔫蔫打个招呼,便低头快步走开,像是心里揣着什么事,一直没想通。

      风炽也不催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能不能想明白,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入夏后,盛京的天,彻底沉在了热浪里。

      案上摆着冰镇好的蜜水、莲子羹、瓜果。

      风炽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转着毛笔,案上摊开的书卷半字未写。

      内侍在旁低声禀报:“殿下,北离使团昨日抵京,今早在宫门外候着,说是专程前来觐见陛下、太后,还备了厚礼,要为侍子失礼之事赔罪。”

      风炽转笔的动作顿一顿:“侍子失礼?什么失礼?”

      内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就是……就是姜公子冲撞太后,被处置的事。北离那边听闻了风声,生怕触怒我大盛,特意派使臣前来请罪,还送了新侍子入京。”

      风炽眨了眨眼:“新侍子?”

      他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其中缘由。

      北离弱小,地薄人稀,兵力孱弱,向来仰大盛鼻息生存。

      质子死讯传出,他们不敢质问、不敢埋怨,生怕大盛以此为借口,兴兵发难。

      所以只能火速送来新质子赔罪示弱,用另一颗棋子,换本国一时安稳。

      说到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北离连为一个质子讨要说法的资格都没有。

      风炽叹了口气:“那新侍子,跟姜晦是什么关系?”

      内侍道:“回殿下,是北离宗室旁支,名唤姜谷,年方十二,听闻是姜公子的堂弟。”

      风炽“哦”了一声,挥了挥手:“你到时候派人好好照顾吧,别让人给欺负了。”

      “是。”

      内侍刚准备退下,就见王婆匆匆赶来,对着风炽屈膝行了个大礼。

      她肩头微微发颤,声音带着难掩的恳求:“殿下,老奴斗胆,求您一件事!”

      风炽微微挑眉,不用猜也知道:“你想去照顾姜谷?”

      王婆一怔,连忙叩首:“求殿下成全!”

      风炽轻声道:“行,你去吧。往后若是有人敢刁难你们,尽管来找我。”

      王婆喜极而泣,重重叩首谢恩,退下去收拾行装。

      深宫的离别,总是无声又仓促。

      北离使臣入宫面圣,新质子居于鸿胪客馆。

      风炽特意去见了他一面。

      十二岁的姜谷,生得和姜晦有几分相似,只是性子比姜晦怯懦许多。

      他看到一身华贵锦袍的风炽,吓得立刻屈膝跪地,浑身紧绷,声音细细小小的:“外臣姜谷,见过七殿下。”

      风炽弯腰,轻轻扶起他:“别怕。我跟你哥哥是好朋友。”

      姜谷抬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王婆在一旁红了眼眶。

      风炽看着眼前的孩子,鼻尖发酸。

      姜晦在这里受尽了磋磨,如今他的幼弟,又踏上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质子之路。

      弱国无尊严,质子无归期。

      这皇城里,困住的从来不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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