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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是人间   风炽是 ...

  •   风炽是被一阵“笃笃笃”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摸了摸枕边,摸了个空。

      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风炽晃晃悠悠地起身,趿拉着鞋走到灶房门口:“默之。”

      他拖着步子走进去,从背后抱上去,脸埋在姜晦后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晦正在切菜,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回来有一阵了,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风炽闷闷“嗯”了一声,鼻尖在他后背蹭了蹭,含糊道:“我睡了多久?感觉浑身没劲。”

      姜晦把切好的菜码进碟里:“你这段日子操心太多,累着了。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风炽应了一声,却还黏着他不肯动:“顾年呢?”

      姜晦:“出门了。”

      风炽打了个哈欠:“出门了?去哪了?”

      “没问。”姜晦语气平淡,“他那么大个人了,出门还得跟你报备?”

      风炽哼了一声,又赖了会儿,才松开手,去井边洗了把脸。

      他在廊下坐了没多久,就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顾年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左肩微微塌着,嘴角结着一道暗红的痂。

      风炽一下子站起来:“你脸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顾年在院门口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嗯。”

      “跟谁打的?”风炽快步走过去,一把拽住他胳膊。

      “嘶——”顾年倒抽一口凉气,左肩下意识缩了一下,又硬生生挺住。

      风炽立刻松了手,眉头拧成一团:“你身上也有伤?谁打的?”

      顾年垂下眼:“街上遇着几个无赖,看我不顺眼,动了手。没吃亏,就是挨了两下。”

      风炽又急又气:“没吃亏还能伤成这样?那吃亏了不得抬着回来?”

      他拉着顾年往屋里走:“进来,我给你上药。”

      顾年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却没有挣开。

      风炽把他按在矮凳上,转身去翻药箱,嘴里絮絮叨叨:“无赖动手,你打回去啊。你那一身功夫白练的?被人打成这样回来,也不怕丢你师父的脸。”

      顾年:“他们人多。十来个,手里都拿着棍。我打倒了几个,剩下的围上来,就挨了几下。”

      风炽拿着药瓶,蹲在他面前:“十来个人你就应付不了?你师父年轻的时候,可是能打九十九个的。”

      顾年没接话,只微微偏头,避开他凑近的目光。

      风炽扒了他的衣裳,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顾年身上的伤,比他想象中重得多。

      肋下数道青紫,肩头肿得老高,后腰一片淤痕,像是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暴揍。

      风炽一边替他推药,一边骂骂咧咧,说下回见着那些无赖,非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报应。

      顾年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像是在应和,又像是怕他一人唱独角戏,太冷清。

      风炽推完药油,把瓶子往桌上一搁,又看了他一眼:“还疼不疼?”

      “不疼了。”顾年把衣裳拢好,系带子的手指不太利索,打了个结又散了。

      风炽看不下去,伸手替他系好:“行了行了,别逞强了。晚饭给你炖排骨,补补。”

      顾年看着那双手在自己领口忙活,喉结动了动:“……哥。”

      “嗯?”风炽正低头打结,没抬眼。

      顾年沉默了片刻:“……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风炽手指一顿,抬头看他:“出远门?去哪?”

      顾年避开他的目光:“还没想好。就是……想出去走走。”

      风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叉起腰:“行啊,出去走走也好。你这个年纪,是该多见见世面。准备去哪?走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顾年没答上来。

      风炽等了两息,语气放缓了:“不回来也行,反正你翅膀硬了,想飞哪儿飞哪儿。要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随时回来。”

      顾年喉间堵了一瞬,低下头去,瓮声道:“……嗯。”

      当晚的排骨炖得酥烂,风炽特意把最大的两块,都夹进了顾年碗里,又舀了一勺汤浇在饭上。

      顾年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

      风炽自己没吃几口,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问他还疼不疼,一会儿骂那些无赖不是东西。

      姜晦坐在对面,安静地喝汤,偶尔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个来回。

      风炽说了半天,发现顾年一直不接话,拿筷子尾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听见没有?出门在外,别跟人硬碰硬,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顾年这才抬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落回碗里:“……知道了。”

      姜晦放下碗,忽然开口:“炽儿,我们该回盛京了。”

      风炽愣了愣,转头看他:“为啥?”

      姜晦:“要没钱了。”

      风炽哦了一声:“那回去吧。反正顾年要出门游历,咱们正好回去取钱。”

      他转头看向顾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顾年:“……等养好伤。”

      风炽点头:“行,等你走了,我们再收拾东西动身。”

      顾年斟酌道:“哥要回家了?”

      风炽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应:“嗯。回家拿点钱再出来。”

      顾年握筷的手紧了紧:“那我以后……还能找到哥吗?”

      风炽愣了一下:“这……还真不好说。你也知道,我跟你师父,向来是走到哪儿算哪儿,没什么固定落脚的地方。这次回盛京,也是为了取钱。”

      顾年没再说话,只低头扒饭。

      可他握筷的指节,渐渐泛了白。

      之后几日,顾年都在养伤。

      他闷在屋里不出门,风炽一日三趟地往他房里送吃食,排骨汤、红枣粥、蒸蛋羹,变着花样地端。

      顾年没推拒,每回都安安静静吃完,把碗递回去时,还会弯一弯嘴角,说一句“多谢哥”。

      风炽以为他终于想通了、放下了,为此高兴了好一阵。

      分别那日,天还没亮透。

      风炽站在院门外:“路上小心,别走夜路,遇着劫道的就跑,跑不了就报你师父的名字,不一定管用,但能唬人。”

      顾年拎着包袱:“哥,你说的那些,我记住了。”

      风炽还在絮叨:“出门在外,别跟人起冲突,能让就让。还有,别老想着那个人,该放下就放下,多认识认识……”

      顾年打断道:“哥。”

      风炽住嘴:“嗯?”

      顾年走到他面前,认真看着他:“我能再抱你一下吗?”

      风炽没有犹豫,张开双臂:“来吧。以后见不着了,想抱也抱不着了。”

      顾年环住他,力道收得极紧,像是要把人嵌进骨缝里。

      风炽有些喘不上气,在他后背拍了拍:“行了行了,你想把我勒死吗?”

      顾年把脸埋进他颈侧,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退后半步,转头看向姜晦。

      姜晦正倚在门框上,神色淡淡:“不抱。”

      顾年弯了弯嘴角:“不抱就不抱。”

      他退后两步,缓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姜晦没有躲,也没有扶,就那么站着。

      等受完了那三叩首,他才慢慢直起身,把袖口折了一道:“去吧。”

      风炽扯了一把他的袖子,压低嗓子:“你倒是说两句好听的,人家这一走,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见着。”

      姜晦这才正眼看向顾年:“别死在外面。”

      顾年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师父也是。”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老二追了出去,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风炽和姜晦,又看了看顾年的背影,在原地转了两圈。

      风炽喊了声:“顾年,把老二带上吧。”

      顾年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二正站在路中间,左右张望,像是想追,又不敢追。

      顾年沉默了一息,蹲下身,朝老二招了招手。

      老二立刻窜过去,在他手边绕了两圈,被他一弯腰抄进怀里。

      风炽看着一人一犬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路过姜晦时,拿手肘捅了一下:“你说你,人家磕头你也不扶一下,还说什么‘别死在外面’,你那是人话吗?”

      姜晦:“是人话,他听得懂。”

      风炽:“那他要是真死在外面了呢?”

      姜晦慢悠悠道:“那我给他刻块碑。碑上写,吾徒顾年之墓。下面加一行小字:‘不听话的后果’。”

      风炽气笑了:“懒得跟你说。我去收拾东西,早点回京取钱,别到时候穷得揭不开锅了。”

      姜晦跟在他身后,语气闲闲的:“晞之哥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养不起你似的。”

      “你养得起我?”风炽回头瞥了他一眼,“你养得起我,就不会说要回去取钱了。”

      姜晦一本正经道:“回去取钱,是因为我们家里钱多,不拿白不拿。”

      接下来的路,风炽没问要往哪儿走,反正向来是姜晦定方向。

      马车出了州城,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走了数日,又折向东,再过几日,地势渐渐平阔起来。

      两人走走停停,有时在一个地方住上三五日,有时一天能换两三个地方。

      渡口的风裹着水腥气,吹得人袖口猎猎作响。

      风炽正蹲在码头边等渡船,老大忽然起身,上前嗅了嗅旁边一只木桶,吠了一声。

      那木桶上挂着半截草绳,泡得发胀,像是被人随手弃在这里的。

      起初风炽没在意。

      可老大叫个不停,爪子刨了两下地面,又回头看他。

      风炽只好起身走过去,弯腰往桶里瞥了一眼。

      一双细圆的眼睛,正隔着桶沿缝隙,安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猫,胎毛又湿又脏,黏成一绺一绺的。

      风炽跟它对视了一息,然后回头喊:“默之!你过来看看!”

      姜晦正看着渡口的告示牌,闻声走过来:“看什么?”

      “这儿有只小猫。”风炽伸手把小猫捞出来。

      姜晦看了一眼,语气平直:“太小了,养不活。”

      风炽把猫崽子捧在手心:“不试试怎么知道养不活?你看它眼睛是绿色的。”

      姜晦沉默了一瞬,取出一块干净帕子:“包起来。别着凉了。”

      风炽把猫崽子裹进帕子里:“它以后就叫老四了。”

      姜晦:“这么敷衍。”

      风炽:“那你起一个?”

      姜晦看了一眼那只小东西:“叫姜发财。”

      风炽:“……”无语地看着他。

      姜晦:“……那就老四。”

      上船后,老四被放在一只竹篮里,垫着旧衫,睡得正沉。

      风炽拿指尖拨了拨它耳尖,小猫在梦里蹬了蹬腿,又缩成一团。

      姜晦缓缓道:“真要养?”

      “废话。”风炽瞥了他一眼,“不然捡回来干嘛?炖汤?”

      “炖汤也行。”姜晦语气淡淡,“野猫肉柴,得配萝卜炖。”

      风炽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再胡说,今晚你就跟萝卜一起炖。”

      姜晦没接话,只弯了一下嘴角

      风炽看了一会儿小猫,又偏头望向船舷外。

      两岸的树正落着叶子,青的、黄的、半青半黄的,一片一片旋进水里,被船尾的波纹推着往后退。

      时近黄昏,余晖漫洒在风炽侧脸,为他镀上一层橘金光晕。

      姜晦盯着他看了许久,眉眼浸着夕光,神色柔和得似一汪春水。

      落日铺洒江面,碎成一片摇晃的金鳞。

      两只狗头轮番探向船外,嗅秋风、戏流水。

      船行过半时,姜晦凑近风炽耳畔,轻声说了句什么。

      江风太大,风炽没听清,偏头问他:“什么?”

      姜晦沉默了一瞬,又凑近了些,嗓音沉而清晰:“炽儿。此间得你,方为人间。”

      这次风炽听清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手臂缠上他的颈,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吻上他的唇。

      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们不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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