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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折磨   风炽的 ...

  •   风炽的肤色,像一夜初雪覆满平川,干净得让人不敢触碰。

      可那片雪原上,并非空无一物。

      白的底子上,密密麻麻缀满梅花。

      有的大朵盛开,有的含苞未放,有的泛着青紫,有的褪了颜色。

      顾年喉间发紧,指尖悬在上面,没有落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颤。

      该看的、该碰的,都已经越了界。

      进,是万劫不复;退,是心有不甘。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千百遍,骂自己卑鄙、下作、不要脸、忘恩负义。

      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地往上飘。

      风炽躺在那儿,像一卷摊开的书,纸面上写满了别人的字迹。

      顾年狼狈地移开视线,却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已经睡了,你等了多久才等到这次机会?就要一次,一次就好。

      风炽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顾年闭了闭眼,将那声音死死摁了回去。

      许久,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开口:“哥,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风炽的衣襟拢好,系带打回原来的结扣。

      一切恢复原样后,他才转身出门。

      然而一抬眼,就撞见一道人影。

      顾年浑身一僵,像被当场钉穿。

      姜晦坐在院墙上,一条腿屈起,手肘搭在膝头,姿态松松散散,指尖却捏着一把短刃。

      刃口极薄,泛着青光,正被他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下、两下,不紧不慢,像是随时可以掷出来。

      顾年的下唇咬出一道白印,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师父。”

      日光斜斜打在姜晦肩上,把半边脸镀成浅金色,神情却淡得看不出喜怒。

      短刃在他指间转了一个圈,闪过一道冷光:“你这个人,坏又不够坏,贪又不敢贪。想动真格的,临门一脚又缩回去。”

      “既成不了正人君子,也做不了宵小之辈。我夹在中间,也欲下狠手,却于心不忍。”

      顾年嗓子发紧,缓缓跪下:“师父,对不起。”

      姜晦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

      短刃在指尖又转了一圈,才被收进袖中。

      他越过顾年,往屋里看了一眼,又把门带上:“你若想争,就光明磊落地争。好歹是我教出来的,拿这种手段对付你哥,我都嫌丢人。”

      说罢,转身要去灶房。

      顾年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摆:“师父……我想争。”

      姜晦停住脚步,没有甩开,也没有回头,只静静站了两息,像在等一个下文。

      顾年又涩又哑:“我不想瞒了,也不想忍了。我知道不该,也知道没结果,可我……做不到。你说光明磊落地争,那我现在就问你,我该怎么光明磊落地争?”

      姜晦把衣摆从他手中抽回,动作不紧不慢:“起来。”

      顾年跪在原地没动,脊背僵直。

      “起来。”姜晦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淡,“再赢我一次,给你这个机会。”

      顾年猛地抬头,目光撞进他眼里,像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姜晦迈步走到院中,站定,转身,负手而立,姿态跟从前对练时一样,可周身气场却截然不同。

      顾年缓缓站起身,指尖的颤抖还没完全止住,在他对面站定。

      姜晦动了。

      第一拳来的比预想中快了近一倍,拳风擦过耳侧,带着一股凌厉的破空声。

      顾年仓促侧身避让,脚下还没站稳,第二拳已经到了,直取他腰侧。

      他屈肘格挡,手臂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接踵而至,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

      顾年被打得措手不及,连连后退。

      他被一掌拍在肩头,踉跄三步,撞上院墙才稳住身形。

      姜晦站在两步开外,负手而立,气息平稳:“怎么,这就接不住了?”

      顾年咬了咬牙,重新摆开架势。

      第二回合,他不再被动格挡,而是主动近身,试图用自己擅长的那套短打缠住姜晦。

      拳头快如雨点,专攻姜晦腰肋和关节处,每一击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凶狠。

      姜晦没有退,反而迎了上来。

      他精准截住顾年一记肘击,五指扣住他小臂,顺势一拧一带,同时抬膝撞向他小腹。

      顾年来不及收势,被撞个正着,闷哼一声,整个人弓起来,差点跪下去。

      姜晦没有追击,只是松开手,退后半步:“你那套短打,练了多久?”

      顾年捂着腹部,额角沁出汗珠:“……三个月。”

      “三个月就这水平?”姜晦嗤了一声,“招式花哨,下盘虚浮,遇上真正的高手,撑不过三招。”

      顾年咬着牙直起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再来。”

      第三回合持续了不到十息。

      姜晦虚晃一记,引他格挡,同时从下方切入,一掌切在他肋下。

      力道精准狠辣,顾年只觉得肋骨像是被铁锤抡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趔趄两步,单膝跪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扶着地面,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姜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神色平静:“这一下,还你。”

      顾年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上回他击在姜晦肋下,力道没收住,让姜晦青了一片。

      如今姜晦还了回来,力道更重、角度更刁,位置分毫不差。

      顾年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再来。”

      第四回合、第五回合、第六回合。

      顾年一次次被撂倒,又一次次站起来。

      他额角破了皮,嘴角沁出血丝,左肩挨了一记肘击,整条手臂都在发麻,站起来的动作一次比一次慢。

      姜晦下手没有留情,每一招都带着实打实的力道,像要把他不该有的念头,连同他的筋骨一起打碎、揉烂。

      第七回合,顾年又倒了一次。

      这一回,他在地上躺了许久,仰面望着天,日光晃得人眼花,意识有些恍惚。

      姜晦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漠:“还能起来吗?”

      顾年抬臂挡住眼前,扯了扯嘴角:“师父,你坑我。”

      姜晦没接话,只垂眸看着他。

      顾年嗓音酸涩:“你方才那一套打法,跟平时教我的是两套路子。你从前教我的,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方才你用的,是以快打快、以力破巧。”

      “你教我的都是守势,方才你用的,都是杀招。”

      姜晦语气平平:“我是良民,不教杀人。”

      顾年笑了一声,笑声牵动肋下的伤,又变成了闷闷的咳。

      他咳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丝:“那我跟师父比了这些年,学的都是什么?”

      “防身。”姜晦语气不咸不淡,“够你行走江湖不被人打死。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我没教,你也没问。”

      顾年忽然觉得,身上那些伤,其实也没那么疼了。或者说,疼得太多了,反而麻木了。

      他缓缓道:“师父。你教我的那些,够我防身了。那够不够……够不够我用来抢?”

      姜晦:“不够。你连我都打不过,怎么抢?”

      顾年又笑了一声:“那你教我。”

      姜晦沉默了一息:“我为什么要教你怎么抢我的人?”

      顾年:“因为我是你徒弟。”

      姜晦:“不要脸。”

      顾年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是师父先师德有亏、误人子弟、为师不尊、行止媟狎。”

      姜晦沉默了两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这几年读的书,全用来骂师父了?”

      顾年点头。

      姜晦:“那你说说,我哪里师德有亏了?”

      顾年:“师父明知我心思不正,不点破、不疏远、不驱逐,放任我效仿你的言行举止,把我养得越来越像你。”

      “你教我拳脚、教我识字、教我做人,却不教我收心。你传授武技、引我入门,却留一身杀招不传,吊着我一丝争胜之心。这不算师德有亏、误人子弟?”

      姜晦不答。

      顾年又补了一句:“你在我面前亲他、抱他,纵欲无度、从不避讳。这不算为师不尊、行止媟狎?”

      姜晦:“他是我的人,我亲他抱他,天经地义。”

      “那你别让我听见看见。”顾年喘了好一会儿,“你让我听见了看见了,又怪我有非分之想。师父,你这叫什么?”

      姜晦没答。

      “你这叫钓鱼执法。”顾年说,“我今日走到这一步,师父有一半功劳。”

      姜晦沉默了片刻:“……你跟谁学的这些词?”

      顾年:“哥教的。”

      姜晦偏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门还关着,里头的人还没醒。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了几分:“你倒是会活学活用。”

      顾年道:“你故意让我看见那些,故意让我听见那些,故意让我越陷越深,就是想看看,我能忍到哪一步。”

      “先前故意输给我,也是想看我到底敢不敢。我敢了,你就把我杀了。我不敢,你就继续折磨。师父,你这是在玩我。”

      姜晦没吭声。

      他站在那里,逆光而立,整个人镀着一层暖黄色的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顾年嘴角破了一道口子,笑的时候扯得生疼:“你说我坏又不够坏,贪又不敢贪。那你呢?你把我架在火上烤了这些年,你比我好到哪去?”

      姜晦薄唇微启:“是。我是在磨你。磨到你收手,或者磨到你动手。你动手了,我就有理由收拾你。你收手了,我就当你没动过心。”

      顾年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那现在呢?我动手了,虽半途而废。师父打算怎么收拾我?”

      姜晦静默了一息:“等你伤好了,收拾东西走吧。”

      顾年浑身一僵:“去哪儿?”

      姜晦:“随便。天南海北,总有一处地方,能把你不该有的心思磨干净。”

      顾年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肋下的伤让他动作一滞:“我……不走。”

      姜晦:“你留在这里做什么?继续看、继续听、继续熬?熬到哪一天你忍不住,真把他怎么样了,我再动手杀你?”

      顾年张了张嘴,喉间像堵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我没想把他怎么样。我今天……什么都没做。”

      姜晦:“你喂他喝了药,脱了他的衣,这叫什么都没做?”

      顾年脸色发白:“……那药不伤身。我、我也没有碰他,我只是——”

      “只是想看看。”姜晦替他补完了后半句,“看了,然后呢?看够了?还是更想要了?”

      顾年没有答,因为答案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更想要了。

      姜晦也没有等他答,转身往灶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你的心思,我不会告诉他。你走的时候,就说你想去游历,想出去看看。他会高兴的。”

      顾年挣扎着站起,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师父。”

      姜晦偏头等了等。

      顾年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徒弟?”

      姜晦没有回头。

      他站在灶房门前,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我若没把你当徒弟,你活不到今天。”

      说完,他迈过门槛,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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