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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刽子手   唐允意 ...

  •   唐允意识沉浮间,察觉自己的胳膊被猛地攥紧,然后身体被掼在床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猛地睁眼,就对上一张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男人脸。

      男人咧着一嘴黄牙,手里扯着她的衣带:“小娘子,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唐允脑子“嗡”的一声,意识还没回笼,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猛地屈膝,狠狠朝上一顶。

      男人发出一声嚎叫,肥硕的身子弓起来,滚到床角。

      唐允趁机翻身下床,疯了般往外冲。

      街上人来人往,她一头扎进人流,像条滑不溜手的鱼,在摊贩与行人之间左拐右绕。

      “抓住她!那是我娘子,偷了家里的钱跑出来了!”身后传来男人的吼声,混着粗重的喘息。

      唐允根本不敢回头,两条腿机械地往前倒腾。

      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知身后的叫嚷忽远忽近,像条甩不脱的疯狗。

      “砰——”

      唐允猛地撞上一人,踉跄着往后倒,摔在地上。

      “女郎?!”前头传来惊呼。

      紧接着,是一道细柔的女音:“无妨。”

      唐允抬起头,眼前模糊了一瞬,随即对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眼。

      那是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素净襦裙,仅玉簪绾发,不施粉黛,却自带一股淡雅气度。

      她身旁站着一名婢女,此刻满脸怒意:“你这小娘子,走路不长眼么?冲撞了我们女郎,你担待得起?”

      唐允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人群里,那肥硕身影正拨开行人,气喘吁吁地朝这边挤来,嘴里还在喊:“拦住她!那是我娘子!”

      唐允顾不得喘息,转头对少女道:“女郎救命。我不认识那人,他强抢民女!”

      少女眸光微动,视线落在那男人身上。

      她略一沉吟,侧头对身旁婢女低语了几句。

      那婢女先是一愣,随即点头上前,挡在男人与唐允之间。

      “站住。”婢女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气势,“你说她是你娘子,可有凭证?婚书何在?媒证何人?”

      男人嚷道:“婚书?媒证?小门小户的,哪来那么多讲究!她爹收了我三贯钱,便是许了亲,人证便是她爹!”

      他说着,伸手便要拨开婢女,去抓唐允。

      婢女冷笑一声,不退反进,将他的手格开:“既无婚书,又无媒证,空口白牙便说她是你娘子,还要当街强抢?你可知道我家女郎是谁?”

      男人被噎了一下,眼珠转了转,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素净襦裙,玉簪绾发,虽不华贵,但那气度却不像寻常人家。

      男人语气软了几分:“这位女郎,小的也是花了钱的,她爹收了钱,人跑了,哪有这道理……”

      “你花了钱,便去找收钱的人。”少女不急不慢道,“她既不愿,你强掳良家女子,便是犯律。”

      男人脸色变了变:“小娘子,你莫要多管闲事!她是我花三贯钱买的,便是我的人。”

      少女抬眸:“三贯钱买人,便是买卖人口。按律,略卖良人作妻妾,徒三年。若知情而买,减一等论罪。”

      男人嘴唇哆嗦两下,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能张口说出律条来。

      周围看热闹的行人越聚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

      男人扫了一圈,终究还是怂了,恶狠狠瞪了唐允一眼,啐了一口,转身挤进人群,嘟嘟囔囔地走了。

      人群散去,唐允松了口气。

      婢女把她扶起:“小娘子,你没事吧?”

      唐允稳了稳心神,朝那少女深深一礼:“多谢女郎相救。敢问女郎名讳,日后也好报答。”

      少女微微摇头:“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她打量了唐允一眼,沉吟片刻,问道:“你家中还有何人?为何独自在此?”

      唐允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一个现代人,醒来就穿进古代,成了某炮灰,说出来谁信?

      原身记忆碎片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被继父以三贯钱,许给了城东屠户。

      她深吸一口气,避重就轻道:“我爹早亡,娘改嫁后也没了。继父贪财,将我许给那人。我不愿,便逃了出来。”

      少女闻言,眸光微沉,却也没有多问。

      她侧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渐渐西斜,街上行人开始稀疏:“你如今无处可去?”

      唐允点了点头。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若无处可去,可先随我回去。”

      唐允一怔,抬头看她。

      少女目光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施舍。

      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方才冲撞了我,我又救了你,你欠我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你打算怎么还?”

      唐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会写字,会算账。若女郎不嫌弃,我可以做工抵偿。”

      少女嘴角微弯,算是应了。

      几人穿过两条街,拐入一条幽静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黑漆木门,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只在门侧挂了一盏灯笼。

      婢女上前叩门,里头很快有人应声。

      开门的是个老媪:“女郎回来了。”

      少女点头,迈过门槛,回头看了唐允一眼:“进来吧。”

      唐允跟着她穿过前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少女在前头走得从容,头也不回地问:“你叫什么?”

      “唐允。”

      少女脚步微顿:“哪个允?”

      唐允:“允诺的允。”

      少女嗯了一声,继续往里走:“我姓卫,单名一个苓,私下不必见外,叫我的小字,阿沅便好。”

      唐允应了一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讳。

      穿过前院,又过了一进院落,才到一处偏厅。

      屋里陈设简朴,案上搁着一摞竹简与纸卷,旁边砚台里的墨还未干透。

      阿沅在案后坐下:“你说会写字、会算账。写几个字我看看。”

      唐允目光一扫,案上正好有笔有纸。

      她走过去,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了两个字:「唐允」。

      阿沅的目光落在纸上,停了片刻,唇角没忍住弯了弯。

      唐允低头看着自己的丑字,死死压着唇角,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一个写惯硬笔、敲惯键盘的现代人,怎么可能写得惯毛笔字。

      阿沅看了半晌,终究没忍住,轻笑出声:“你这字……是跟谁学的?”

      唐允面不改色:“自己瞎琢磨的。”

      阿沅也没追问,只从案边取过一支细笔,递给她:“再写几个数我看看。”

      唐允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二、三……十」,又写了一行简单的算数,「三加五等于八」。

      阿沅眉梢微动:“你还会算数?”

      “会一些。”唐允放下笔,“加减乘除,简单的账目,都能理。”

      阿沅将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你倒老实。字虽丑,数却没错。”

      唐允听不出这是褒是贬,只能垂手站着。

      阿沅没再追问,只从案角抽出一卷账册,推到她面前:“这是上月城西粮铺的进出账,你替我理一理,错漏处用朱笔标出。”

      唐允翻开账册,粗粗扫了几页,心里便有了数。

      这账目记得不算复杂,无非是米面粮油进出,只是有几处数目对不上,显然是有人做了手脚。

      她提笔蘸墨,一条条勾出来,又另取一张纸,将错处与推算结果列成简表,字迹虽歪扭,条理却分明。

      阿沅接过一看,眸光微亮,随即又恢复如常,淡淡道:“尚可。日后你便在我书房里帮忙,理账、抄书、整卷,月给三百钱,管食宿,可行?”

      唐允:“好。”

      转眼过了七八日。

      唐允渐渐摸清了这宅子的底细。

      阿沅的父亲,是边州司马,掌一州军务、治安,位在刺史之下,却因边州地处要冲,实权颇重。

      阿沅的母亲,原是盛京城中一位七品小官的女儿,早年随夫赴任边州,水土不服,在阿沅七岁那年便病故了。

      此后阿沅便由老媪一手带大,父亲忙于公务,常年不在家中,偌大的宅院,便交由阿沅自己打理。

      唐允听到这些,心里暗自咋舌。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搁现代还在读高中,在古代却要操持一整个宅子的生计,还要替父亲理清那些暗流涌动的人情往来。

      日子过得比预想中安稳。

      阿沅看着不苟言笑,其实笑点极低。

      那日唐允在书房整理旧卷,翻出一份前年的粮簿,上头记着「粟米三十石,鼠耗五升」。

      她顺口嘀咕了一句:“这老鼠吃得比人还精细。”

      身后便传来极轻的笑声。

      唐允回头,见少女正低头执笔,唇角抿得死紧。

      不久后,两人把关系拉近了。

      起因是唐允在算乘除时,用了阿拉伯数字。

      阿沅盯着看了半天,眉头轻轻蹙起,忍不住指着「8」问:“这是什么?”

      “八。”唐允答得坦然。

      “那这个呢?”阿沅又指了指「5」。

      “五。”

      阿沅沉默片刻,抬眼看她:“这些我从未见过。你是从哪里学的?”

      唐允面不改色:“小时候跟着一个游方道士学的,他说西域那边的人,都用这种记号算数,比筹算快。”

      阿沅将信将疑:“你用这个算一遍我看看。”

      唐允便取过一张纸,将账册中的几处大数,用阿拉伯数字列了竖式,一一乘除,不过片刻便得出了结果。

      阿沅轻声道:“这套记号,比筹算快。”

      唐允点头:“熟能生巧。你若想学,我可以教。”

      阿沅没有立刻应声。

      她盯着那串陌生符号,半晌才道:“你教,我学。但只你我二人知晓,不可外传。”

      唐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边州地处要冲,司马掌军务、治安,府中账目往来本就敏感。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会写字、会算账,还会一套闻所未闻的西域记数法,若传出去,难免引人注目。

      “好。”唐允应下。

      从那天起,每日午后理完账,唐允便抽半个时辰,教少女阿拉伯数字。

      阿沅学得极快,不过三五日,便能熟练书写,十日之后,已能独立用竖式算账。

      除了阿拉伯数字,唐允还教了别的,比如表格记账,复式记账。

      教着教着,就聊起了各自的来路。

      阿沅先开的口。

      那日理完账,窗外下着细雨。

      阿沅搁下笔,忽然问:“阿允,你从前在哪儿?”

      唐允手一顿。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问,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她没瞒:“一个很远的地方。”

      阿沅:“多远?”

      唐允:“远到……回不去。”

      阿沅没追问,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忽然说:“我娘是盛京人,生前总爱跟我讲盛京。说那里的大街,宽得能跑百匹马;说那里的坊市,从早到晚都是喧闹的;说那里的贵人,穿绫罗,佩金玉,出门仆从如云。”

      “还说,若有机会,就带我去盛京,看上元节的花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唐允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盛京吗?”

      “想。”阿沅答得很快,“可此处距盛京三千七百里,我一介女子,如何去得?”

      唐允没接话。

      三千七百里。

      搁现代,高铁不过几个时辰,飞机更快。

      可这是古代,马车日行六十里,已是极限,途中还要翻山越岭、渡河过驿,一个孤身女子,确实几无可能。

      她想了想,问:“卫司马知道你想去盛京吗?”

      阿沅摇头:“阿爹不会同意的。他说我已过及笄之年,该议亲了。”

      唐允试探着问:“他想让你嫁在边州?”

      阿沅淡淡道:“边州虽偏,却是要冲。若能在此地结一门好亲,于他的仕途、于边防,都有益处。”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交易。

      唐允心里却堵了一下。

      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倒是阿沅先转了话头:“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

      唐允笑了:“热闹。特别热闹。路上全是铁壳子车,跑得比马快,夜里灯火通明,比白天还亮。”

      阿沅:“铁壳子车?不用马拉?”

      “不用。”唐允比划了一下,“烧一种油,叫汽油,脚一踩就跑,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阿沅眼睛亮了一下:“日行千里,那我若要去盛京,岂非几日便至?”

      唐允失笑:“差不多,要是坐飞机,更快。”

      “飞机?”阿沅又捕捉到一个陌生词。

      唐允想了想,比划着解释:“就是一种……会飞的铁鸟。人坐在里头,飞到天上去,比鹰飞得还高,日行万里不止。”

      阿沅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唐允:“……没发热。”

      阿沅收回手,唇角微弯:“那你的家乡,有边州吗?”

      唐允想了想:“有,但跟你这里不一样。没有刺史,没有司马,也没有……屠户强抢民女。”

      阿沅轻轻“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阿允,”她轻声唤,“你那个地方,女子能读书、算账、做工吗?”

      “能。”唐允走到她身侧,“女子能做官,能带兵,能开店,能写书。没人拦着,也没人……逼婚。”

      阿沅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雨幕里。

      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倒是个好地方。”

      唐允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阿沅这样的人,搁现代,该是个顶尖学霸,在实验室里做课题,在图书馆里写论文,周末约朋友逛街看电影,走到哪儿,都能让人眼前一亮。

      可偏偏生在古代,一身本事,只能困在后宅账册里,替父亲打理账目人情,最后被当成棋子,嫁到某个对仕途有用的夫家去。

      日子照旧过。

      唐允几乎把能教的,都教了。

      阿沅非常聪明,学什么都快,三天上手,五天熟练,十天举一反三。

      卫司马偶尔回府,翻了翻账册,沉默良久,只说了句:“比往年清楚。”

      阿沅应了一声:“女儿闲来无事,多理了几遍。”

      卫司马没再多问,只搁下账册,端起茶盏,问了几句家中琐事,便起身去了前院书房。

      唐允等脚步声远了,才从屏风后转出来。

      “阿允,”阿沅忽然开口,“你觉得阿爹,是夸我,还是怕我?”

      唐允想了想:“他若怕你,就不会让你管账。他若夸你,不会只说这一句。”

      阿沅笑了一下,极淡:“你倒是敢说。”

      卫司马回来待了几日,便又走了。

      走的前一晚,他把阿沅叫去书房说话。

      唐允在偏厅理账,隔着半开的窗,隐约听见“崔家”“合适”“明年开春”几个词。

      她手中笔一顿,在账册上洇出个墨点,赶紧拿指尖抹了,心口有些发闷。

      阿沅从书房回来时,夜色已深。

      唐允还坐在案边,面前摊着账册,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阿沅神色如常,只是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木匣。

      “还没睡?”阿沅在对面坐下,将木匣搁在案上。

      唐允合上账册:“等你。”

      阿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木匣推过来:“打开看看。”

      唐允揭开匣盖,里头是一根玉簪,做工不算精细,但玉质温厚,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阿沅将簪子取出,搁在掌心:“这是我娘留下的。”

      唐允抿了抿唇,没吭声。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爹说,崔家是边州大族,崔家三郎年方弱冠,尚未娶亲。若我能嫁过去,他在边州的根基便稳了。”

      唐允:“你答应了?”

      “我没应,也没拒。”阿沅抬眼看她,“我说,容我想想。阿爹给了我三个月。”

      唐允问:“那你想好了吗?”

      阿沅垂下眼:“我娘当年嫁给我爹,也是门第合适,仕途合适,年纪合适。成婚那日,她第一次见我阿爹,婚后第三年,便来了边州,第七年病故。”

      “我若嫁去崔家,崔家三郎是什么人,我不知;崔家内宅什么光景,我也不知。可我知道,崔家要的是司马之女这个身份,不是我。”

      唐允心口一紧。

      阿沅把簪子放回木匣中:“阿允,你说你家乡的女子能读书、能做官、能带兵。那她们嫁人吗?”

      “嫁。”唐允说,“但嫁不嫁,嫁谁,自己说了算。”

      阿沅轻轻笑了一下:“那真好。”

      她将木匣推到唐允面前:“这个,你替我收着。”

      唐允一怔:“这么贵重的东西——”

      阿沅道:“若阿爹真将我许给崔家,你拿着它,有机会,替我去一趟盛京。”

      唐允盯着那木匣,一时没伸手。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阿沅的脸忽明忽暗。

      她语气太平静,平静得像在交代后事。

      “你别说这种话。”唐允把木匣推回去,“要去盛京,你自己去。”

      阿沅没接,只看着她:“阿允,你比我更清楚,有些事不是想不想,是能不能。”

      唐允沉吟片刻,把匣盖合上:“行。我替你收着。但你答应我,这三个月,你别答应崔家。我想办法。”

      阿沅没问她想什么办法,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应了,又像是没往心里去。

      唐允把木匣收进房中,压在枕下,翻来覆去地想。

      逃,不行,阿沅是司马之女,有名有姓有户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卫司马一句话,边州各城门,便能挂上海捕文书。

      再说了,阿沅那身子骨,细胳膊细腿,跟她一块儿钻山沟啃树皮,不出三天就得病倒。

      闹,更不行,古代孝字当头,一个“不”,卫司马面上过不去,崔家那边也得罪不起,到头来吃亏的,还是阿沅。

      让崔家自己退,治标不治本,崔家退了还有李家,李家退了还有王家。

      只要阿沅还是“司马之女”,只要卫司马还打着“结亲固权”的主意,婚事就永远躲不开。

      得从根上解。

      根在哪儿?在卫司马。

      他要把阿沅嫁出去,是因为阿沅对他而言,最大的用处,是结一门好亲。

      可如果,阿沅能给他更大的用处呢?

      唐允猛地坐起来。

      靖王。

      卫司马在边州苦熬多年,最大的念想,无非是往上走一走。

      若能攀上靖王,别说一个崔家,就是十个崔家,也得往后站。

      只要让阿沅得到靖王的赏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偏巧,她唐允,作为这本书的作者,太清楚靖王的品行、后面的剧情。

      第二天一早,唐允去寻了阿沅。

      她换了一身男装,对着铜镜一照,活脱脱是个清秀小厮:“你觉得怎么样?”

      阿沅靠在门边,上下打量她一眼,没忍住笑:“腰太细,肩太窄,走路别晃,步子再稳些。”

      唐允挺了挺背,学男子的模样,拱手一礼:“卫兄,久仰。”

      阿沅被逗得偏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才转回来,正色道:“你要去哪儿?”

      唐允认真道:“去寻靖王。”

      “靖王?”阿沅眉头轻蹙,“你说的是……圣上第二子,去年刚封王的那位?”

      唐允点头。

      阿沅沉默了一瞬:“靖王如今领兵在外,距此少说八百里。你一介女子,如何去得?又凭什么让他见你?”

      “凭这个。”唐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阿沅接过一看,眉头先是微蹙,继而渐渐舒展。

      纸上写的是一份《屯田策》,不过寥寥数百字,却条条切中边州军屯的积弊。

      每一条后面,还附了简明扼要的整顿之法。

      “这是……你写的?”阿沅抬头看她。

      “我写的。”唐允面不改色,“但我一个无名小卒,递上去也没人看。得你署名,以卫司马之女的身份呈上去。”

      阿沅盯着她:“你怎知边州军屯有这些弊病?”

      唐允没答。

      阿沅也没追问。

      她只是将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靖王领兵在外,行踪不定。你便是去了,也未必见得着。”

      唐允说:“他会见我的。”

      阿沅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如水:“你打算怎么去?”

      唐允:“走官道,搭商队的马车。八百里,商队走快些,十日能到。”

      “十日。”阿沅重复了一遍,转身走进里间,“我给你备些钱粮。商队那边,我让人去问。”

      唐允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好。”

      阿沅办事利落,不过半日,便寻好了商队。

      当晚,她在偏厅设了一桌小宴,菜色简单,一碟炙羊肉,一碟胡瓜,一壶温过的酒。

      唐允换回女装,坐在阿沅对面,两人对饮了三杯。

      阿沅酒量浅,三杯下肚,耳尖便染了薄红:“阿允,你此去,若见不着靖王,便回来。别逞强。”

      唐允点头。

      阿沅没再说旁的,只将一只包袱推过来。

      唐允打开一看,里头是两身换洗衣裳、一袋干粮、一只水囊,还有两匹绢。

      “盘缠。”阿沅说,“省着用,够你来回。”

      唐允将包袱系紧,搁在膝上:“你就这么信我?万一我拿钱跑了呢?”

      阿沅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你跑?那木匣里的玉簪,价值数匹绢。你要跑,早卷着它跑了。”

      唐允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阿沅又道:“再说,你一个连字都写不利索的,跑出去能做什么?给人家当账房,人家嫌你字丑;给人家当婢女,你连行礼都歪七倒八。”

      唐允没再笑,端起酒盏,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等我回来。”

      阿沅没应声,只是垂着眼,将杯中残酒饮尽。

      次日天未亮,唐允便换了男装,背着包袱出了宅门。

      阿沅立在廊下,没送出门,只在她即将跨出门槛时,轻唤了一声:“阿允。”

      唐允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晨光熹微里,少女素衣如旧,神色淡淡:“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允坦然道:“一个,想带你去盛京的人。”

      少女弯了弯唇:“我等你。”

      唐允走了。

      那时她还不知,这一面,会是永别。

      唐允寻到靖王驻军的营地时,却被告知,靖王已于两日前,拔营出征,驰援边州。

      她打听了一圈,才得知数日前,边州内应偷开城门,敌军一日破城。

      原著里,靖王正是凭收复此城,一战成名,从此圣眷日隆,在军中站稳脚跟。

      而这段情节,是唐允随手敲下的,文中只笼统写了「边州」二字,连确切的地名都没有。

      城破,再收复,落在文档里,不过寥寥数语。

      甚至,为了衬出靖王力挽狂澜的高光,还特意添了一笔:「敌军破城,屠城泄愤,烧杀三日。」

      靖王收复城池,救民于水火,一恶一善,一毁一救,两相对比,功勋卓著。

      直到此刻,唐允才彻骨寒凉,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那座被她用来铺垫高光、浸染血腥的边城里,住着阿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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