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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冥卫营 天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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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身侧传来细微的动静。
风炽猛地惊醒,抬头便对上一双清明沉静的眼眸。
姜晦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殿下……一宿没睡?”
风炽眨了眨眼,笑道:“啊?你没看见我刚睡醒吗?”
姜晦扯了扯嘴角:“殿下何苦这般熬着自己。外臣不过一介质子,不值得殿下不眠不休守一整夜。”
“不值得?”风炽眉头一拧,“昨日若非你挡在我身前,我人头早落地了。你为我豁出性命,我守你一夜算什么。”
他轻哼一声:“饿不饿?我让人炖了乌鸡汤,温在炉子上,现在就能端来。太医说你失血过多,得日日进补,一点荤腥都不能缺。”
姜晦声音虚弱:“外臣无碍,殿下先去歇息片刻吧。”
风炽小嘴一撅:“我不,我就要亲自喂你,你能拿我怎么滴,有本事站起来打我。”
说着,便转头叫内侍把汤端来。
姜晦眉眼弯了弯:“外臣只是……看殿下这般,心里不安。殿下金尊玉贵,该被外臣伺候,如今反倒伺候外臣,本末倒置了。”
内侍很快端来乌鸡汤,风炽伸手接过,舀起一勺吹了吹:“什么本末倒置。你为我挨刀子,我喂你喝汤药,这不是因果关系吗?”
他将勺子送到姜晦唇边:“来,啊——”
姜晦微微张唇,咽下鸡汤。
“味道可好?”风炽又舀起一勺,细细吹去浮热,“太医特意吩咐,乌鸡、红枣、当归轮番炖,能把流失的气血补回来。”
姜晦嗯了一声:“好喝。”
风炽继续喂他:“那你慢些喝,别急,灶上还有一大锅,够你连喝五日。”
姜晦继续喝:“五日,怕是会臭。”
风炽:“……”
他叹了口气,转移话题:“这次瑞王太过分了。之前在宫里算计我也就罢了,现在还派死士在宫外截杀我。”
殿内沉寂片刻,姜晦缓缓开口,嗓音依旧虚弱:“不是瑞王。”
风炽一愣,满脸错愕:“不是瑞王?”
姜晦语速极缓:“瑞王再聪慧通透、筹谋过人,也算不出太后会临时起意,破例放您出宫踏青一日,更算不出我们要去的踏青地点,提前布下杀手守株待兔。”
风炽浑身一僵,脑中轰然作响。
对啊!
他怎么忘了,这次出宫,从头到尾都是意外之喜。
太后前日突发兴致,留他用膳,临时赐下出宫踏青的恩典,特许他们轻车简从、无人相随。
整件事,突如其来,毫无预兆,完全不在任何人的算计之内。
瑞王远在围场,隔绝宫内外消息,根本没有提前布局的机会。
唯一知晓他出宫踏青、轻装出行、不带护卫的人。
只有赐下这份恩典的人。
风炽放下汤碗,指尖微微发颤,难以置信道:“太后?”
姜晦缓缓颔首,眸光平静无波:“是太后。”
风炽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太后怎么会派人杀我?她为什么要杀我?”
姜晦轻声道:“太后没想杀您。”
风炽一脸懵:“那她是什么意思?”
姜晦缓缓喘息,解释道:“太后知道,殿下待外臣太过不同,全然信任、百般偏袒、事事依赖,将外臣视作唯一心腹,寸步不离。”
“可外臣终究是异族质子,身份卑微、无根无凭、身世敏感,是潜伏在您身边、最大的变数与隐患。”
风炽心口沉沉发紧:“所以,她就要除掉你?”
姜晦微微摇头:“太后设下此局,是想告诉外臣。哪怕深得殿下信任、哪怕忠心耿耿,终究只是个无权无势、无兵无援、一无所有的质子。”
“真当危难降临、生死一线之际,外臣根本没有能力,护殿下周全。此次太后只派三人,还得亏殿下引开两人,外臣才能反杀。可若下次是五人、十人、二十人呢?”
风炽心中酸涩,五味杂陈。
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截杀,居然只是一场赤裸裸的敲打、警示、立威。
难怪死士招招针对他,却始终留有余地。
太后估计算好了,若姜晦拼死护他,便能看清这颗异族之心。
可若姜晦弃他而逃,正好借机拔除这颗隐患。
一计两用,左右皆有收获。
风炽喉间发紧:“她何必……用这种方式……”
姜晦轻声喃喃:“殿下是大盛嫡子、皇室珍宝。外臣是草芥浮萍、尘间敝履。草芥,永远护不住珍宝。”
风炽声音发闷,自言自语:“封建社会,真是吃人。”
话音刚落,内侍快步入内,躬身低禀:“殿下,皇太后驾至。”
风炽心头一紧,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襟,换上一副乖巧担忧的模样。
不过片刻,一众宫人内侍,簇拥着太后缓步而入。
她缓缓落座,抬手示意殿内众人退下,目光落在风炽脸上:“炽儿一夜未歇?瞧这面色,憔悴得很。”
风炽乖乖行礼:“回阿婆,孙儿惦记着姜晦伤势,未曾安睡。”
姜晦勉力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刚一动,后背伤口便牵扯剧痛,身形骤然一晃。
太后抬手示意:“重伤在身,无需多礼,好生躺着便是。”
姜晦气息微虚,低声道:“谢太后体恤。”
太后微微颔首:“昨日你们宫外遇难,凶险万分,吾已然听闻。”
她看着姜晦,眸光平和:“三名歹人围堵,情势危急,是你舍身护主,挡下利刃,护我大盛嫡子周全,忠勇可嘉。”
姜晦低声回道:“护殿下安危,是外臣本分,不敢称忠勇。”
太后语气从容,不疾不徐:“吾素来赏罚分明,你既有护主大功,便该得赏赐。说吧,想要什么?”
“金银珍宝、宅邸俸禄、宫禁权限,凡你所求,只要在情理规矩之中,吾皆可一一应允。”
姜晦沉默片刻,微微抬眸。
他撑起虚弱无力的身子,音色清浅:“回太后,外臣……的确有一所求。”
太后眉梢微挑:“哦?说来听听。”
姜晦薄唇轻启:“外臣不求金银财帛、宫禁自由、虚名俸禄。外臣只求一身杀伐本领,求有朝一日,能真正护殿下周全。”
他字字赤诚,字字狂妄:“若他日,殿下身陷储位纷争、朝堂风波,外臣愿为殿下挡风雨、平祸乱、破荆棘,护殿下一生安稳,无忧无虞。”
一语落地,满室皆寂。
风炽浑身一僵,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头皮阵阵发麻。
天啊,这话哪里是求赏,分明是公然袒露心志,直白道出依附嫡子、暗涉储争的野心!
深宫最忌皇子结党、私蓄势力,更惧异族人插手皇权争斗。
姜晦这番话,坦荡、赤诚,却也狂妄、逾矩,字字句句,都踩在了皇家最敏感的逆鳞之上。
太后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眸色沉冷,声线微凉:“好大的胆子。”
风炽浑身一震,急道:“阿婆恕罪!姜晦昨夜高热不退,神志昏沉,至今尚未痊愈,一时妄言乱语,并非本心!求阿婆切莫当真,恕他失言之罪!”
太后目光沉沉,落在姜晦苍白执拗的脸上,审视良久。
可姜晦半点没有顺势退让、改口认错的意思。
他依旧撑着虚弱的身子,哪怕伤口渗血、气息不稳,也要迎着太后的怒色,开口道:“太后,外臣神志清明,所言句句属实,绝非胡言。”
风炽急得扭头瞪他,眼底满是焦急:“姜晦!别说了!”
太后眼帘微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是逾矩,是僭越,是触碰皇家大忌?”
姜晦应道:“外臣知晓。可昨日宫外截杀,外臣空有护主之心,却无护主之力。危难之际,只能让殿下冒险引敌、孤身涉险。”
“外臣不愿做无能之人,更不愿殿下再身处险境。”他顿了顿,续道,“外臣无惧罪责、无惧罚处、无惧生死,唯惧他日风雨再临,无力护君。”
殿内再度静默。
良久,太后道:“念你重伤未愈,又有护主大功,此番狂悖之语,吾可以当作从未听过。”
风炽心头一松,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
太后神色悠然:“吾依旧能赏你。只是你想要的杀伐本领、护主之力,太过虚无,又易滋生祸端,引朝堂非议、宗室忌惮,吾不能允。”
“除却此事,其余凡你想要的,尽可直言,吾一一应允。”
风炽微微侧目,悄悄看向姜晦,心里急得不行。
见好就收!赶紧谢恩!随便要些赏赐安稳脱身便是!
可姜晦偏不。
他道:“若太后肯成全外臣,予外臣磨砺之机、成长之路。外臣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忠心不二、永不背叛。”
“若太后不允,外臣便别无他求,亦无半分怨言。”
风炽心脏狠狠一缩,差点当场心梗。
我的祖宗!别再说了!
知道的以为是求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宣告——我姜晦,要掌权、要蓄力、要成为能左右朝局、辅佐七殿下的权臣。
太后轻笑一声:“你倒是忠心可鉴,可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姜晦喉间微涩,手臂轻颤,身子微微前倾:“北离质子姜晦,可以死。”
话一出,太后又沉默了。
思忖片刻,她指尖轻轻叩击桌沿,语气松缓几分:“吾听闻,瑞王曾私下遣人寻你,许你入宿卫一职。你拒了?”
姜晦:“是。”
太后:“为何拒?宿卫乃禁军要职,一旦入选,便是天子近卫,前途不输寻常勋贵子弟。瑞王肯举荐你,是看得起你。”
姜晦答道:“外臣无根无凭,能得殿下庇护,已是莫大恩遇,不敢再贪求别路。何况瑞王待外臣,未必是真心提携,不过是借外臣为棋子,掣肘七殿下罢了。”
太后没有立刻接话。
风炽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太后抬手理了理衣袖,目光转向风炽:“炽儿,你倒是养了条好狗。”
风炽下意识要反驳——他不是狗!他是人!——却被姜晦一个极轻的目光按住。
太后轻笑了一声:“罢了。吾手中,倒真有一处地方,九死一生、磨砺心性,能练就杀伐之术,你可敢去?”
姜晦语气坚定:“只要能护殿下安稳,无论何等凶险之地,外臣皆敢往。”
风炽立刻问道:“阿婆,是什么地方?”
太后看向他,神色平静,字字清晰:“森罗冥卫营。”
风炽瞪大眼睛,心头狠狠一震:“森罗冥卫营?”
皇家森罗冥卫营,执掌阴刑、裁决生死,不入朝堂、不见天光,直属太后。
风炽瞬间想起来了。
进冥卫营磨炼,是男主的主线剧情。
在书中,今年冬天,也就是原主十四岁这年,太后会染上一场久治不愈的风寒,一病不起、直接薨逝。
太后这一生,为元后操劳、护嫡孙长大,心里唯一的牵挂,便是骄纵无知、毫无自保能力的七皇子。
因此,她临终前,将整支冥卫营,尽数留给了原主。
可惜原主蠢钝至极、骄狂无脑,根本不懂这支暗处势力的珍贵,只当一群见不得光的卑贱死奴,肆意驱使,还跑去戏弄男主。
姜晦受尽了五年折辱,忍无可忍之下,顶撞了原主。
原主怒极攻心,为了整治他,把他扔进了森罗冥卫营,受刑折磨。
谁都没想到,那暗无天日、九死一生的炼狱,非但没有碾碎姜晦,反倒成了他逆天翻盘的起点。
他在冥卫营里熬过酷刑、摸清规矩、收服死士、策反人心,硬生生把太后留给原主的利刃,变成了只听命于自己的私兵。
日后搅动朝堂、清算仇敌、倾覆大盛,大半杀伐,皆出自这支冥卫。
风炽后颈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冥卫营里酷刑不断、厮杀无休,十人进去,至多活一人,这哪是磨砺之地?分明是人间炼狱,是人是鬼都要剥层皮。
他急得往前跨了一步:“阿婆,不行!冥卫营太凶险,他伤势未愈,进去根本撑不住,换别的赏赐好不好?”
姜晦淡淡开口:“殿下,外臣要去。”
风炽转头瞪他:“你疯了?!就你现在这身子骨,去了就是死!好好活着不好吗?非要找死?!”
明明他已经拼尽全力弥补,可命运的轨迹,还是要推着姜晦,走向原著里那条最坎坷的路。
姜晦静静望着他:“外臣只想保护殿下。”
太后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好了,无需争执,吾不逼你即刻应答。在皇帝归京之前,你可以慢慢想。”
说罢,她简单叮嘱风炽几句注意休息,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