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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误伤   夏日越 ...

  •   夏日越发深了。

      学堂放了几天假,顾年便整日待在家中,不是练功就是看书,偶尔被风炽拉着下棋。

      风炽下棋臭得很,偏又爱悔棋,每回落子都要琢磨半天,趁人不注意,把棋子挪个位置。

      顾年起初还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了,在他第三次偷换棋时,按住他手腕:“哥,你方才那颗子走的是这里,不是那里。”

      风炽被抓了个现行,也不恼,理直气壮道:“我看错了不行吗?”

      说着,把棋子拨回原位,抬头瞪他一眼:“你跟你师父一个样,下个棋也要较真,一点情趣都没有。”

      顾年收回手,垂眼看着棋盘:“下棋较真,是因为落子无悔。有些事能悔,有些事悔不了。”

      “一堆大道理。”风炽瘪嘴,低头重新琢磨棋路。

      顾年也没再说什么,只安静看着他指尖捻着棋子。

      日头又偏西了些,姜晦端来两碗冰镇酸梅汤,搁在桌上。

      风炽立刻丢开棋子,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含含糊糊道:“好喝!你加了什么?比外头卖的强十倍。”

      姜晦在他身侧坐下,随手拈起一颗被他挪动位置的棋子,按回原处:“加了点薄荷叶。”

      风炽被他这个动作噎住,含着一口酸梅汤瞪他,咽下去之后才道:“你倒是眼尖。”

      “你挪棋子的时候,动作太大了。”姜晦慢悠悠道,“下次动静小些,我兴许就当没看见。”

      风炽哼了一声,把空碗搁下,转头看顾年:“你想不想去城外走走?趁这几日假,咱们找个凉快的地方住两天。”

      “我听人说,北山那边有条溪,水清得很,还能摸到螃蟹。”

      顾年正低头喝酸梅汤,闻言抬了抬眼:“哥想去,我就去。”

      “那就这么定了!”风炽一拍桌,转头看姜晦,“默之,收拾东西,明早出发。”

      姜晦没反对:“知道了。”

      翌日清晨,三人便出发了。

      路不算远,半日便到。

      溪水果然清得很,从山涧淌下来。

      风炽在溪边找了块平石头坐下,脱了靴子把脚泡进水里,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姜晦把马车拴好,走过来,在岸边的草地坐下。

      顾年卸了行囊,又把三只狗从车上放下来。

      老二头一个蹿到水边,拿爪子拨了两下水面,被凉意激得打了个哆嗦,退后半步又凑上去,反反复复。

      风炽朝顾年招手:“下来泡脚,可凉快了。”

      顾年挽起裤腿下了水,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水没过脚踝,凉意顺着脚底一路漫上来,确实舒坦。

      风炽拿脚尖碰了碰顾年的小腿:“你给我捞只螃蟹呗。”

      那一下触感极轻,像蜻蜓点水。

      顾年却浑身一颤,像被烫着似的,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尺:“哥怎么不自己去?”

      风炽轻哼一声:“我的脚金贵,怕被夹。你脚皮厚,不怕。”

      顾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不太想承认这个说辞有什么道理,但还是站起身,沿着溪岸走了几步,弯腰翻起一块石头。

      水花扑腾了一下,他动作很快,再直起身时,手里已经捏着一只螃蟹。

      风炽凑过来看,眼睛亮了:“哎,这只好大!你抓它的时候,它没夹你?”

      顾年把螃蟹翻了个面,拇指抵着它腹甲,让它动弹不得:“这种溪蟹,钳子力气不大,夹不破皮。”

      风炽伸手要接:“那给我玩玩。”

      顾年看了他一眼,没给,退后一步:“你会被夹。”

      风炽:“你不是说夹不破皮吗?”

      顾年:“夹不破皮,但疼。”

      风炽撇了撇嘴,收回手,弯腰自己翻石头。

      翻了三四块,终于也逮着一只,个头比顾年那只小,但胜在灵活,钳子舞得虎虎生风,在他指间拼命挣扎。

      他得意地举起来:“看!我也抓到了!”

      话音未落,那只小螃蟹的钳子,精准地夹住了他食指侧面的软肉。

      “——嗷!”风炽猛地甩手,螃蟹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噗通落进水里。

      他捏着食指凑到眼前,被夹过的地方泛了一圈白印,正缓缓洇出一点红。

      姜晦已经走过来了,拉过他的手看了看,低头含住那根指头,舌尖在上面轻轻抵了一下。

      风炽浑身一激灵,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指腹擦过他下唇,又被他握住手腕拉回来,重新含住。

      他嗓子有点发紧:“……顾年在呢。”

      姜晦这才松了口,拇指在他指腹上蹭过:“破皮了。”

      “破皮就破皮,你、你……”风炽抽回手,耳根烧得通红,余光飘向溪边。

      顾年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岸边,像是在专心致志地翻石头,背影绷得笔直,连头都没回一下。

      姜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神色如常:“溪蟹的钳子不干净,伤口要处理。”

      “那你也不能——”风炽拿脚尖踢了他一下,压低嗓子,“你这个人,真是一点场合都不分。”

      “你还在乎场合?”姜晦微微挑眉,“先前在马车,是谁嫌我慢,自己坐上来……”

      风炽一把捂住他的嘴,瞪圆了眼睛:“你再胡说,我就把你扔溪里喂螃蟹。”

      姜晦被捂着嘴,也不挣扎,只弯着眼睛看他,眼底满是笑意。

      顾年背对着他们,耳根却红透了。

      他蹲在溪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半晌没放下。

      身后传来压低的抱怨声:“你别摸我腰!痒!”

      然后是姜晦含混的笑:“方才夹了手,现在帮你治治别处。”

      顾年把手中石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最后轻轻放回水里,站起身,往更下游走了几步。

      夜里,三人寻了处高地扎营。

      风炽吃了两只溪蟹,喝了两碗鱼汤,精神头足得很,拉着姜晦在火堆边下棋。

      顾年坐在稍远处,背靠一棵老松,捏着一卷策论。

      他其实没在看字,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风炽盘腿坐在草垫上,歪着头盯棋盘,眉头微拧,棋子在他指间转来转去。

      姜晦坐他对面,姿态随意。

      风炽落了一子,抬眼见他神色不动,狐疑地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他的脸:“你是不是又给我下套了?”

      “没有。”姜晦语气平平,“你这步走得挺好。”

      风炽更警觉了:“你夸我?那肯定是下了套。”

      他低头又端详片刻,忽然一把将棋盘搅乱:“不下了、不下了,你这人太阴险,下不过你,没意思。”

      姜晦也不恼,只把散落的棋子一枚一枚拾回来:“那下什么?”

      风炽想了想:“下五子棋。谁先连成五个谁赢。”

      姜晦微微挑眉,从地上捡起一粒黑子,搁在正中央。

      风炽拿白子堵住他,信心满满。

      结果三盘之后,风炽连输三局,直接崩溃了:“不玩了、不玩了,今天手气不好。”

      他回头招呼顾年:“别看书了,过来烤火,夜里凉。”

      顾年放下书卷,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

      风炽递了根烤好的鱼串给他:“尝尝,你师父烤的。”

      顾年接过来咬了一口,鱼皮焦脆,鱼肉鲜嫩:“……师父手艺好。”

      “那是。”风炽自己也拿了一根,边啃边说,“他也就这点长处了。”

      “这点?”姜晦慢悠悠开口,“我别的长处,晞之哥哥昨晚才用过,这就忘了?”

      风炽被鱼刺卡了一下,咳了两声,耳根“腾”地红了:“顾年在呢!”

      “我知道他在。”姜晦语气不变,“他听不懂。”

      顾年咬了一口鱼肉,嚼得很慢,像是在品那鱼肉的滋味,又像是在消化别的什么。

      风炽瞪了姜晦一眼:“你去把毯子拿出来,夜里山风凉。”

      姜晦站起身,往马车那边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顾年一眼。

      那一眼极淡,像山月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顾年靠在树干上,忽然开口:“哥。”

      风炽偏头:“嗯?”

      “你当初——”顾年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是怎么发现,自己倾心师父的?”

      风炽眨了眨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年:“就是好奇。”

      风炽想了想,含糊道:“你师父小时候,比你惨。我当时挺心疼他的,一直把他当弟弟照顾。后来……反正就经历了很多事,就这样了。”

      顾年轻声问:“会后悔吗?”

      风炽:“后悔什么?后悔跟他在一块儿?”

      顾年点了点头。

      风炽摇头:“不后悔。虽然他嘴欠、手欠、浑身都欠,但要是重来一回,我还是会跟他走。”

      顾年低下头,没再吭声。

      风炽:“你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也想找个人,一块儿走?”

      “不找。”顾年说得很轻。

      “还想着‘那人’呢?”风炽拿胳膊肘碰他,“人家已经成亲了,你再惦记也没用。”

      “我知道。”顾年睫毛颤了一下,“就是……惦记着。”

      风炽看了他半晌,把自己手里的鱼往他嘴边一递:“吃鱼,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顾年下意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觉得不对——这串风炽咬过。

      他含着一口鱼肉,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噎得眼角泛红,最终硬生生咽了下去。

      风炽浑然不觉,自言自语道:“你惦记也没用。人家过得挺好,你要是真惦记,就该盼人家好。”

      “你现在才多大?以后遇见的人多了去了。现在觉得放不下,过两年回头一看,说不定连人家长什么样都忘了。”

      顾年微微偏头,看着那张沾满油光的唇开开合合,喉结重重滚了一遭,立刻移开视线。

      三人又住了两日。

      白日里,风炽在溪水里摸螃蟹,顾年在一旁帮他翻石头。

      姜晦靠在岸边的树干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偶尔抬眼看向溪中两道身影。

      风炽回头冲他喊:“默之!下来摸鱼!”

      “你们摸,我负责吃。”姜晦头也不抬。

      风炽弯腰掬了一捧水,朝他泼过去:“懒死你算了!”

      水花溅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姜晦终于抬头,看着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沉默了两息,然后放下书卷,慢悠悠站起身,解了外袍搭在树枝上。

      风炽见势不妙,转身要跑,被他两步追上,一把拦腰捞起,往水深的地方去。

      他扑腾着喊:“顾年!救命!”

      顾年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只刚摸到的螃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低头,把螃蟹翻了个面,假装在检查它的腹甲。

      风炽被按在水里浸了个透湿,扑腾得像条上了岸的鱼,最后被捞起来时,头发贴着脸,衣衫湿透。

      他抹了一把脸,咳嗽着笑骂:“姜晦!你等着!”

      姜晦站在齐膝深的溪水里,衣摆湿了大半,神色却淡然得很:“等什么?等你泼回来?”

      风炽弯下腰,猛地掬了一捧水朝他泼去。

      姜晦侧身避开,大半水花落在顾年身上。

      顾年:……

      风炽绷不住了,笑弯了腰:“……对不住对不住,误伤误伤!”

      顾年抬眼看他,呼吸凝滞。

      湿透的薄衫紧贴身子,衣料被水一泡,半透不透,隐隐能见底下淡淡的粉。

      顾年的目光像被烫着了,猛地弹开,转身往岸上走,步子又快又乱。

      风炽还泡在水里,跟姜晦厮闹了一会儿,才湿漉漉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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