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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找不着 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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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日子恢复了某种微妙的平静。
风炽的“盯梢”事业虽然荒废了,但余威尚在。
偶尔姜晦和顾年靠近了些、话说久了些,他便从廊下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一丝警觉。
姜晦视若无睹,该教教,该说说。
反倒是顾年,主动拉开距离。
姜晦批策论时,他便站到桌对面。
指点拳脚时,先退开半步,再摆架势。
风炽观察了几日,终于放了心,那点警觉的劲头慢慢散了,重新变回那副懒洋洋、什么也不操心的模样。
盛夏,天热得狗都趴着不动。
老二躺在树下的阴凉里,老三瘫在灶房的水缸旁,只有老大还兢兢业业蹲在门口,只是耳朵也垂着,一副“我已尽力”的模样。
姜晦出门买东西的时候,风炽躺在廊下的竹榻上,拿蒲扇盖着脸,半睡半醒。
天气说变就变,大雨来得毫无征兆,打得瓦片当当响。
三只狗也一骨碌从地上弹起,老二夹着尾巴往廊下窜。
风炽被雨声惊得一个激灵,坐起来时,扇子滑落在地:“顾年!下雨了,收衣服!”
他一脚蹬上鞋,冲进雨幕里。
顾年从灶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晾衣绳前,长臂一伸,将几件衣衫揽进怀里:“哥,你先进屋。”
风炽却不肯听,踮脚去够一件月白衫子。
雨下得又急又密,打在脊背上凉飕飕的,他身子微微前倾,指尖刚碰到衣角,脚下便猛地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
“哥!”顾年的动作比声音更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腰。
湿透的薄衫贴在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底下那截腰线的弧度。
风炽的后背撞进他怀里,力道不轻不重,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在他胸口砸出一圈闷响。
那一瞬间,顾年的呼吸都停了。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怀中抱着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夜里隔着门墙、隔着被褥、隔着想象描摹出来的轮廓,是真实、有温度、正在微微起伏的皮肉。
他应该松手。
必须松手。
可他指尖像被黏住了,扣在那截腰上,收不回来。
风炽下意识往后靠了一下,后背贴紧他胸膛,扭头说了一句:“谢了,差点摔个狗啃泥。”
顾年喉结滚动了一下,挤出极短的气音:“……嗯。”
他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哥,你先进屋。”
风炽点头,转身往廊下跑:“那你收完赶紧进来!”
顾年站在原地,雨滴砸在肩上,浸透衣衫。
他的目光追着风炽的背影,只顿了一息,便垂下眼帘,把剩下的几件衣裳收拢,指尖略有些僵。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风炽抖了抖手里的月白衫子,皱眉,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湿透了,白洗了。”
顾年站在门槛边,衣裳尽湿,墨发黏在额角和颈侧,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风炽回头瞧他一眼,赶紧从柜里抽出一条干布巾递过去:“快擦擦,别着凉。”
顾年接过来,却没有立刻擦,只攥在手里,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靴尖,像是在等什么。
风炽见他不擦,自己上前一步,扯过布巾往他头上蒙:“愣着做什么?着凉了怎么办?”
布巾盖下来的那一瞬,顾年整个人僵了一瞬。
风炽胡乱揉了几下,扯下布巾:“行了,去换身衣裳。”
顾年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进了屋,他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把湿透的衣裳脱下来。
那截腰肢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里,像烙上去的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方才那一触,像在沙漠里跋涉千里的人,忽然咬了一口熟透的蜜桃。
汁水迸溅的瞬间,甜味从舌尖炸开,漫过齿列,漫过喉咙,一路甜到胃里。
可那甜味里又掺着酸,酸的又勾出更深的渴,一口下去,非但解不了渴,反倒把原本还能忍的干渴,放大了十倍百倍。
然后他有了更荒唐的念头,想再尝一口,想咬得更深些,想把这颗桃子完完整整、连皮带肉地吞下去。
当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那座破败的废寺。
他坐在井边,听见前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那熟悉的声音,带着醉意:“默之哥哥,你轻点……”
他在梦里站起身,想走远些,脚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然后那人又叫了一声:“默之。”
这回他察觉出了不对。
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得像贴在他耳边。
他猛地回头——
那人就站在他身后,衣襟散着,眼尾泛红,唇瓣微微肿着,像是刚从什么纠缠中挣脱出来。
那人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怎么是你啊?”
他喉咙发干:“……是我。”
那人朝他迈了一步,指尖点在他胸口上:“那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梦中的自己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那人又往前蹭了半步,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听见我叫默之哥哥了?”
酒气混着暖香扑面而来,他想退,身后却是井圈,退无可退。
那人踮起脚,唇几乎贴着他的喉结,气音又软又糯:“你学他学得那么像……那你替他,听我多叫几声,行不行?”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发出的一声“好”。
那人笑了,当真一声一声叫起来,先叫“默之”,再叫“哥哥”,越叫越软,越叫越粘。
他终于没忍住,抬手揽住了那截腰,低头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等顾年醒来时,后背汗湿了一片。
他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气,许久才平复下来,然后把脸埋进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换了衣裳,推门出去。
姜晦已经起了,正在灶房拨弄柴火,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今日早了两刻。”
顾年走到井边洗了把脸:“太闷,睡不着。”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师父,我想跟你比一场。”
姜晦语气淡淡:“比什么?”
顾年:“拳脚,动真格的。”
姜晦终于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直起身,走到院中站定,负手而立,连个起手式都没摆。
顾年站在他对面,深吸一口气,率先动了。
第一拳出去时,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被姜晦侧身避过,轻描淡写。
第二拳、第三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顾年像是要把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借着拳风一股脑倾泻出来,招式里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
姜晦起初只是闪避、格挡,步伐沉稳,拆得游刃有余。
接下来的半盏茶里,两人在院中拆了三十余招。
顾年抓到他一处破绽,一掌切向他腰侧。
姜晦拧身避开,顺势探手扣住他腕子,借力一带。
顾年重心偏移,踉跄半步,却没有被甩开,反而屈肘撞向他胸口。
这一下撞得扎实,姜晦闷哼一声,脚步后退半尺才稳住。
顾年收势,胸口起伏着:“……师父,得罪了。”
姜晦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撞的地方,抬手按了按,神色没什么变化:“力道够了,角度也准。就是收得太快,方才那一下要是再往前送三寸——”
他顿了顿:“我已经躺下了。”
顾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是垂下眼,低声道:“……多谢师父指点。”
姜晦没接话,转身往灶房走。
顾年站在原地,心中除了震惊,还有一丝窃喜。
他不是头一回跟姜晦过招,却是头一回真切地觉得,自己有可能将那人制住。
风炽披着外衫出门,走进灶房,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你俩大早上打架?谁赢了?”
“他。”姜晦从缸里舀了瓢冷水,浇在灶台边上,“他撞了我一下。”
风炽清醒了三分,凑过来扒他衣襟:“撞哪儿了?我看看。”
“没事。”姜晦把他的手拨开,“骨头没断。”
风炽不依不饶,还是扒开他领口看了一眼——胸口靠左的位置,泛着一小块淡红的印子,不算重,但瞧着也不轻。
他伸手按了一下:“疼不疼?”
“还好。”姜晦握住他的手指,从自己胸口上拿下来,“他收力了。”
风炽哼了一声:“他要是没收力,你现在已经躺下了。”
姜晦低头切菜:“嗯,你也丧偶了。”
风炽抬脚踹在他小腿上:“你再说一句?”
姜晦从善如流:“不说了。”
“你这张嘴,真该拿针缝上。”风炽恶狠狠剜了他一眼,又忍不住低头看他胸口,抿了抿嘴,“待会儿我给你拿药油揉揉。”
姜晦:“不用,真不疼。”
风炽瞪他:“我说揉就揉。你少废话。”
姜晦便不说话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饭后,风炽果然翻出了药油,把人按在床沿上,亲自给他上药。
指腹蘸着褐色的药液,贴在那片微红的皮肉上,一圈一圈地推,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姜晦低头看着他发顶,没有说话。
“你要是疼就吱一声。”风炽头也不抬。
姜晦:“吱。”
风炽抬头瞪他:“你给我正经点。”
“正经了。”姜晦面不改色,“你手这么软,再不吱一声,我怕自己忍不住。”
风炽耳根倏地红了,把药油瓶子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揉!懒得管你!”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后面有鬼在追。
傍晚,风炽气鼓鼓坐在灶房门口择豆角,指头掐着豆筋,一根一根扯得斩钉截铁。
顾年放学路过,脚步顿了半拍:“哥,豆角招你惹你了?”
风炽头也不抬:“没招我,也没惹我,我就是看它不顺眼。”
顾年没再问,把书箱放好,折身回来,蹲在他对面,也伸手捞起一把豆角,安安静静地帮着择。
风炽斜眼觑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今日撞的那一下挺狠,也不怕把你师父撞出个好歹。”
“收着力了。”顾年指尖捏着豆筋,一扯到底,动作利落,“最多青两天,不伤筋骨。”
“青两天?”风炽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竹筐里,“他那身皮肉金贵得很,青一块我看了心疼。”
顾年动作没停,只是指尖捏着豆筋,略停了一息,才轻轻扯断:“……下回我注意。”
“还有下回?”风炽抬眼看他,“你俩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那下回你让他撞回来,你俩扯平。”
顾年笑了一声,很轻:“他撞回来,我怕受不住。”
风炽:“你这话说的,好像他比你厉害多少似的。你不是都撞着他了吗?”
“那是师父让我的。”顾年低头又捞起一把豆角,“他要是不让,我连他的衣角都碰不着。”
风炽啧了一声:“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顾年没接话,指尖捏着豆筋,一扯到底,又轻轻丢进筐里。
风炽忽然说:“你以后找娘子,得找个脾气好的。”
顾年指尖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哥觉得,什么样的脾气算好?”
风炽挺了挺胸:“像我这样的。能说会道,善解人意。”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眼睛弯成月牙:“你找娘子,照我这个模子找就对了。”
顾年看着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那估计找不着了。”
风炽:“什么叫找不着?”
“哥这样的,世间少有。”顾年语气很平,“找不着第二个。”
风炽被他这话说得通体舒泰,拍了拍他的肩:“会说话!不枉我疼你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