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君入此间》妆上玉

206、藏衣 此后一

　　此后一段时日，风炽消停了几天，又开始折腾。

　　顾年晨起练拳，他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搬了张矮凳坐在廊下，一双眼睛精得很，黏在院中对练的师徒二人身上。

　　姜晦今日教顾年拆解一套擒拿手，免不了有些近身接触。

　　搭肩、扣腕、拧臂。

　　风炽起初还只是盯着看，后来见姜晦手把手纠正顾年的腕部角度，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他终于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院中，插进两人之间：“行了行了，这一招我学会了，我来教他。”

　　姜晦被他挤开半步，也不恼，只退到一旁，抱着手臂看他。

　　风炽转过身，面对顾年，清了清嗓子：“来来来，我教你。这一招是这样的。你先扣住我的腕子，对。然后拧过来——哎哟！”

　　他手腕一翻，自以为能顺势卸开，结果顾年下意识一收劲，反倒把他整条胳膊别住了：“松、松——！”

　　顾年赶紧松了手：“哥！你没事吧？”

　　“没事。”风炽揉着手腕，龇牙吸了口凉气，“是我没站稳。”

　　姜晦语气平平：“教得很好，下次别教了。”

　　风炽回头瞪他一眼，却罕见地没呛声，只揉了揉手腕，往廊下走。

　　那之后的几天，风炽的“盯梢”大业变本加厉。

　　甚至搬了张矮桌到廊下，摆上茶壶和一把瓜子，像看戏班子似的，每日准点落座，看师徒二人在院中过招。

　　顾年起初还不太自在，可日子久了，也渐渐习惯了，甚至能在过招间隙，瞥见风炽嗑着瓜子，朝他挤眉弄眼，便忍不住弯一弯嘴角，然后被姜晦一记虚晃绊个趔趄。

　　“练功走神？”姜晦收回手，语气不咸不淡，“再练三十遍。”

　　顾年低头应了一声，余光却还是往廊下飘。

　　风炽嗑着瓜子，朝他比了个口型：活该。

　　顾年把目光收回来，嘴角那点弧度始终没压平。

　　日子一晃便入了夏。

　　风炽自制了一套短袖短裤，整天穿着在院里晃荡，露着白花花的胳膊大腿。

　　姜晦起初没说什么，只在他经过时，多看了两眼。

　　到了第三日，他终于把人拦在廊下：“露太多了。”

　　风炽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袖短裤，清爽利落：“这叫凉快。你懂什么？”

　　姜晦没答话，只伸手把他短裤往下拽了拽，又把他领口往上提了提。

　　风炽往他身上歪了一下，勾住他脖子：“怎么？怕别人看我？”

　　姜晦：“嗯。”

　　风炽乐了：“那你自己看够了，就不让别人看了？”

　　“看不够。”姜晦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所以更不能让别人看。”

　　风炽笑嘻嘻道：“那我明天穿更短的，上街走一圈，让全城人都瞧瞧。”

　　姜晦低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你试试看”的意味。

　　风炽在他的注视下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肯认输：“你瞪我干什么？我穿什么衣服还要你管？”

　　姜晦没接话，只把手贴在他腰椎，指尖顺着脊沟滑下去。

　　风炽一个激灵，抓住他手腕：“你别动手动脚的，顾年在院里练功呢。”

　　“他练他的。”姜晦面不改色，“我摸我的。”

　　风炽把他的手拿开，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嗓子道：“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老在他面前这样。他会多想。”

　　“多想什么？”姜晦抬眼，“他早就知道了，你以为他不知道？”

　　风炽梗着脖子：“他知道归知道，但我们不能当着人家的面……那个……”

　　“那个是哪个？”姜晦慢悠悠道，“我又没做什么。”

　　风炽瞪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简直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行，你就装。我不管你了。”

　　他提了提裤子，转身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裤腿随着动作一下一下拍着大腿，露出更多的皮肉。

　　姜晦目光跟了两步，终于抬脚跟了上去。

　　当天晚上，风炽翻遍了衣柜，发现那些短裤短衣全不见了。

　　他回头瞪着刚沐完浴的姜晦：“你是不是把我夏天的衣裳都藏了？”

　　姜晦擦着头发，神色坦然：“没藏。”

　　“没藏？”风炽指着空荡荡的衣箱，“那我衣服呢？长翅膀飞了？”

　　“嗯。”姜晦把布巾搭在椅背上，“可能是老二叼走了。”

　　风炽气笑了：“老二叼我衣服干嘛？拿去给鸡当窝？”

　　姜晦走到他身边，从柜底抽出一件长袖薄衫，抖开披到他肩上：“明天穿这个。料子薄，透气。”

　　风炽低头一看，那是件交领薄衫，领口高得能遮到下巴，袖子长到指尖。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你让我大热天穿这个？你是想让我中暑？”

　　“不会。”姜晦替他系好衣带，“这件料子是今年新买的细葛，透气得很。”

　　“透气？”风炽甩了甩袖子，“这袖子长到可以当戏服了，你跟我说透气？”

　　姜晦：“袖子长，能遮阳。”

　　风炽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行，你藏我衣服是吧？那我也藏你的。”

　　他说到做到，趁姜晦睡着，爬起来把他所有的裤子都藏了，包括里裤。

　　翌日清晨，姜晦醒来时，发现床边只搁着一件外袍，下面什么也没有。

　　风炽已经坐在桌边喝粥了，听见动静，头也不回：“醒了？衣服我帮你收起来了。今天你穿这件外袍就行，反正料子薄，透气。”

　　姜晦披着那件外袍下床，赤着两条长腿走到桌边，神色从容地在他对面坐下。

　　风炽端着粥碗，目光不受控地往下瞟了一下，又飞快移开，耳尖悄悄红了。

　　“好看吗？”姜晦给自己盛了一碗粥，语气淡淡。

　　风炽梗着脖子道：“谁看了？我才没看你。”

　　姜晦没戳穿他，慢悠悠喝了一口粥，外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襟口敞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

　　风炽目光飘过去，硬生生拽回来，低头扒了两口粥，差点呛着。

　　姜晦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把裤子还回来？”

　　“不还。”风炽抹了抹嘴，“你什么时候把我的衣服还回来，我再考虑。”

　　姜晦没接话，只站起身，端着粥碗往外走。

　　风炽追到门口：“你干什么去？”

　　姜晦头也不回：“去院里晒晒太阳。反正没裤子穿，正好晾晾。”

　　风炽站在门槛上，看着他走到院中，大喇喇在石凳上坐下，翘起那双大长腿。

　　他赶紧冲出去，拽起姜晦往屋里拖：“你疯了？等会顾年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姜晦被他拽着，也不挣扎，“我自家院子，赤着怎么了？”

　　风炽把他按回椅上：“你给我等着，裤子马上还你！”

　　他从屋里翻出裤子，丢到姜晦怀里：“穿好！”

　　姜晦拎着裤子，不紧不慢地抖开，却不急着穿，只往膝上一搭：“晞之哥哥这是……害羞了？”

　　风炽耳根发烫，别开目光：“谁害羞了？我是怕你把顾年教坏了。”

　　姜晦慢条斯理把裤子穿上，系好腰带：“教坏？他十八了，该懂的都懂了。倒是你，到现在还觉得他是小孩。”

　　风炽一噎，半晌才挤出一句：“……在我眼里，他永远是小孩。”

　　姜晦微微挑眉，没再说什么。

　　风炽那几套被藏起来的短衣短裤，到底没能重见天日。

　　可他这人，向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趁姜晦指点顾年策论的功夫，自己动手剪了一套。

　　他换好衣裳，对着铜镜转了一圈，满意地拍了拍手，大摇大摆地出门。

　　恰巧，姜晦和顾年一前一后走来。

　　顾年怀里抱着几卷书，抬眼瞧见那截白生生的皮肉，步子猛地顿住，目光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别开。

　　姜晦的目光倒是平平稳稳落在风炽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最后停在那一截露在外头的锁骨上。

　　风炽冲他扬了扬下巴，笑吟吟的：“怎么样？新做的，好看吧？”

　　姜晦没答话，只偏头对顾年说：“你先把书放回去。”

　　顾年应了一声，低头快步往回走，步子比平日快了不少。

　　等他离开，姜晦才慢悠悠走到风炽面前，垂眼看他：“又做了一身？”

　　“嗯。”风炽叉着腰，“你藏一套，我做一套。你有本事别让我穿衣服。”

　　姜晦沉默片刻，忽然弯腰，把他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风炽猝不及防，双脚离地，下意识环住他脖颈：“你干嘛？！”

　　姜晦没答话，抱着他大步往屋里走，一脚踢开门，又用脚跟将门带上。

　　顾年回屋后，坐在书案前，摊开的策论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捕捉着外头传来的动静。

　　是姜晦的声音，一会“晞之哥哥手真软”、一会“晞之哥哥腰真细”、一会儿“晞之哥哥腿真白”。

　　中间掺着风炽的笑骂声、挣扎声、衣料摩擦声。

　　顾年攥着书卷，指节用力到发白，然后慢慢松开。

　　他垂下眼，铺平一张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字。

　　风炽再次从屋里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他换回了一身规矩的薄衫，扶着门框往外迈了一步，膝盖很轻微地打了个颤。

　　顾年在院里收衣服，恰好回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

　　风炽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别开脸，假装看院子里的鸡。

　　顾年比他镇定得多，只微微点了一下头，便抱着衣衫回屋。

　　廊下那场“盯梢”大戏，到底没持续多久。

　　风炽自个儿先腻了，嫌日头毒、蚊子多、板凳硬，嫌完了这些，又嫌姜晦教得太慢、顾年学得太笨。

　　总而言之，就是坐不住了。

　　他撂下一句“你们师徒自己玩吧”，转身回屋补睡去了。

　　院里安静了片刻。

　　顾年收了招式，站直身，偏头往正屋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合上了。

　　他回过头，对上姜晦的视线。

　　师徒二人隔着几步距离，谁也没说话。

　　过了几息，姜晦把目光移开：“今日就到这里。”

　　顾年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姜晦已经走到廊下，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有话就说。”

　　顾年沉默了几息：“师父，哥他……是不是知道了？”

　　姜晦偏过头，看他一眼：“知道什么？”

　　“知道我的心思。”顾年声音很平，“他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姜晦直白道：“他以为你喜欢我。”

　　顾年：“……”那表情相当精彩。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哥以为我倾心你？”

　　“嗯。”姜晦神色如常，“他觉得你学我走路、学我说话、学我喝水，是因为喜欢我。”

　　顾年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