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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养鸡   日子从 ...

  •   日子从秋走到冬,又从冬走到春。

      顾年心里的念头,并没有彻底消下去,只是被压得更深、藏得更严。

      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明知开不出花,却不甘心腐烂。

      夜里,他依旧会沉浸。

      放任呼吸乱掉,放任心跳如擂,放任本能的渴望。

      像溺在水中的人,不再挣扎,只是闭着眼,被推着、荡着,浮浮沉沉地走完那一程。

      他不是不想戒,是戒不掉。

      他也想过要争,可拿什么争?

      师父拳脚比他好,学问比他深,陪在风炽身边的日子比他长。

      他争不过,也不该争。

      姜晦待他并不苛刻,该教的教,该给的给,在“师父”这个本分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若做了不该做的事,便是忘恩负义。

      于是他把那份不甘心碾碎了,混进日复一日的抄书、练拳、挑水、劈柴里,吞进肚中,化为沉默。

      春日过半的时候,风炽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窝小鸡。

      绒黄的,一团一团挤在竹筐里,叽叽喳喳地叫。

      他蹲在筐边,拿手指去戳小鸡的脑袋,被啄了一口也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

      “你买这个做什么?”姜晦倚着门框看他,“狗已经够多了。”

      “狗是狗,鸡是鸡。”风炽头也不回,“狗能下蛋吗?”

      “不能。”姜晦语气平平,“鸡能看门吗?”

      “能叫。”风炽捧起一只小鸡,放在掌心里端详,“它叫起来也挺响的,我听着安心。”

      顾年凑过来看了一眼:“哥,这鸡养大了,是吃蛋还是吃肉?”

      风炽抬头瞪他:“你跟你师父一样,满脑子就想着吃。养着看不行吗?”

      顾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蹲下来,拿手指碰了碰小鸡的喙。

      小鸡啄了他一下,他缩回手,又伸出去,再被啄一下,来回三次,终于弯了弯嘴角。

      风炽在旁边看着,觉得他这副模样比平日顺眼多了:“你小时候养过鸡吗?”

      “养过。”顾年低着头,“我姐养过。后来被马贼帅炖了。”

      风炽:“……你非得加最后一句?”

      顾年收回手,指尖在衣摆上蹭了蹭:“那锅鸡汤,分了我一碗。马贼帅说,吃了就不许哭,我姐没哭,我也没哭。”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风炽捧着那只小鸡,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把小鸡往他手边送了送:“那这只你养。养大了,想炖想炒,随你。”

      顾年愣了愣:“……真让我养?”

      “养。”风炽点头,“我负责逗,你负责喂。要是养死了,你就给它立个坟,碑上写——鸡兄之墓。落款写你名字。”

      顾年低头,看那小鸡,嘴角弯了一下:“好。我养。”

      那窝小鸡,到底是留下来了。

      三只狗对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好奇得紧,老二总拿鼻子去拱,被鸡啄了鼻头,嗷呜一声缩回来,隔了会儿又凑过去。

      如此往复,倒也相安无事。

      顾年说到做到,当真日日拿小米拌了菜叶,蹲在筐边一粒一粒地喂。

      小鸡认人极快,不过三五日,他一走近,便叽叽喳喳扑腾翅膀,往他手边凑。

      风炽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感慨:“你比我会养东西。我养什么死什么。”

      顾年头也没抬:“哥养过什么?”

      风炽叹息:“养过一盆兰草,半个月,黄了。养过两条金鱼,七天,翻了。养过一只蝈蝈,三天,跑了。后来我就不养了。怕造孽。”

      顾年这才抬眼看他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哥养我,养得挺好的。”

      风炽一愣:“你又不是东西……不是,你当然是东西……不对,我的意思是,你不是玩意儿……”

      顾年把脸埋进膝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半晌,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着湿润,也不知是笑的,还是藏了别的什么。

      风炽赶紧把话题岔开:“行了行了,专心喂你的鸡。再笑,今晚别想吃饭。”

      顾年便真的低了头,继续撒小米,只是嘴角那点弧度,始终没压下去。

      那窝小鸡褪了绒黄,长出杂色的硬羽,每天满院子扑腾,被三只狗追得叽哇乱叫。

      老二尤其爱逗它们,但不真咬,只是拿前爪拨一下、拱一下,等小鸡炸着翅膀逃开,又颠颠儿追上去。

      风炽坐在廊下剥花生,看了一会儿狗追鸡的闹剧,忽然问姜晦:“你说老二是不是觉得自己在放鸡?”

      姜晦正在修一只歪了腿的矮凳,头也没抬:“它觉得自己是鸡爹。”

      风炽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它追了半个月,一只也没咬死。”姜晦手上动作不停,“不是鸡爹是什么?”

      风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又过了些日子,顾年那套身法,终于练到了第四层。

      练成那日,顾年收势时,带起一阵疾风。

      风炽坐在廊下喝茶,由衷感慨:“你这身法,越来越像你师父了。”

      顾年语气平和:“师父教得好。”

      风炽:“又是这句。你就不能换个说法?比如‘我天赋异禀’、‘我骨骼清奇’。”

      顾年想了想:“我天赋异禀。”

      风炽“噗”地笑出声来,对姜晦道:“你听见没有?他说他天赋异禀!这可不像你教出来的。”

      姜晦正低头削一块木料:“确实不像。我一般不把这种话说出口。”

      顾年弯了弯嘴角:“是哥让我说的。”

      风炽一愣,随即拍着膝盖笑:“你听听,你听听!这嘴皮子功夫,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姜晦不咸不淡道:“自然是跟你学的。我教不出这种油嘴滑舌的徒弟。”

      风炽瞪了他一眼:“我油嘴滑舌?我那是风趣幽默!你这种闷葫芦,懂什么叫风趣吗?”

      姜晦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回手中的木料上:“不懂。但我知道昨晚某人说‘默之哥哥好棒’的时候,舌头确实挺滑的。”

      风炽脸“腾”地红了,扑上去掐他脖子:“你再说一句试试?”

      姜晦被他掐着,不躲不闪,反而微微仰起头,方便他掐得更顺手些。

      风炽掐了两下便觉无趣,松手改拍他脑壳:“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留了。”姜晦一本正经,“我说的是‘好棒’,没说‘太深了’。”

      风炽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嗓子:“顾年在呢!”

      顾年正背对着他们,蹲在鸡圈边,像是在专心数鸡。

      风炽又臊又恼,恨恨地剜了姜晦一眼:“你给我等着。”

      姜晦把那截木料翻了个面,又削了两刀:“等着了。等你夜里再来叫哥哥。”

      风炽气不过,索性拿起茶碗,连灌了两口,把那股燥热压下去,才清了清嗓子喊:“顾年,过来坐。”

      顾年这才慢慢站起身,神色平静地走到廊下,坐在他脚边的矮凳。

      风炽语重心长:“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顾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风炽眨了眨眼,“等你有本事了,想做什么营生?开镖局?当大侠?还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间房子,娶妻生子?”

      顾年垂着眼,声音平平:“我不娶妻。”

      风炽歪了歪头:“不娶妻?那你想娶什么?娶个汉子?”

      顾年指尖一蜷,心跳漏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没想好。”

      风炽哦了一声:“没想好就慢慢想,不急。你今年多大了?”

      顾年想了想:“……记不太清了。大概十五六。”

      “十五六。”风炽上下打量他,“看着倒像十八九。你这个子,是不是还能再蹿一蹿?”

      顾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不知道。师父说我还会长。”

      “长吧长吧。”风炽伸手比了比他头顶的位置,“再长一截,就跟你师父差不多高了,站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兄弟俩。”

      他眉眼弯弯:“到时候你俩一人站一边,我走中间,左一个右一个,多有排面。”

      姜晦忽然开口:“你养门神呢?”

      “门神哪有你俩好看。”风炽理直气壮,“门神是贴门上的,你俩是带出门的,能一样?”

      顾年弯了弯嘴角,把脸往膝间埋了埋。

      风炽偏头看他:“顾年,我问你个事,你想不想去学堂?”

      顾年抬头:“学堂?”

      风炽认真道:“正经学堂,有先生教的那种。诗词歌赋、策论算学,什么都教。”

      “你师父虽然什么都会,但毕竟一个人教不过来。你要是能去正经学堂读书,将来哪怕不走仕途,识文断字、懂道理,总归是好的。”

      顾年没有立刻答,只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薄茧,好一会儿才说:“我……没进过学堂。”

      风炽拍了拍他的肩:“没进过才要进。你总不能一辈子跟我们跑马车。”

      顾年指节微微蜷缩:“哥是不是觉得我碍事,想把我打发了?”

      风炽一愣:“你想到哪去了?”

      顾年抬眼看他,目光没什么波动:“不然为什么要送我去学堂?我跟着你们,也能学东西。”

      “那能一样吗?”风炽急了,“你跟着我们,东奔西跑,一年换好几个地方,连个书桌都没有。你正是念书的好年纪,荒废了,以后拿什么立身?”

      顾年低了头,半晌没接话。

      风炽见他不吭声,语气缓下来:“我不是要把你打发走。我是说,你要是想去,我们就在这安定下来,你安心读两年书。”

      “等你把底子打好了,想跟我们走也行,想自己闯荡也行。那时候你翅膀硬了,飞哪儿我都放心。”

      顾年声音很轻:“……哥和师父,也会在这里?”

      风炽:“当然,你要是想读书,我们就在这多住几年。咱们一家三口——不是,一家好几口,在一起就行。”

      他在顾年脑袋上揉了一把:“等你考个乡贡、进士回来,我们脸上也有光。”

      顾年弯了弯唇:“我……不一定能考得上。”

      风炽收回手,语气郑重:“考不考得上另说,但书得读。”

      顾年默然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我去。”

      风炽一拍膝盖,冲姜晦喊:“默之!听见没?顾年说要去读书!你明天去找间学堂!”

      姜晦总算把那截木头削完了。

      他把木雕小鸡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往风炽怀里一抛:“知道了。”

      风炽接住,愣了一瞬。

      那小鸡憨头憨脑的,翅膀一只大一只小,活像被门夹过,却莫名有几分神韵。

      他拿在手里转了转,噗嗤笑出来:“这是什么品种的鸡?怎么长得跟狗似的?”

      姜晦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木屑:“照着老二雕的。”

      风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雕,又抬眼看了看姜晦:“老二长这样?”

      “意象。”姜晦丢下两个字,转身往灶房走,“晚饭吃什么?”

      风炽追在后面喊:“吃鸡!把你雕的那只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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