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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新称呼 风炽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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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炽将一剂蚕食方,拆作十余份,时三息、时五息,或是十息,力道忽轻忽重,节奏忽急忽缓。
姜晦气息全乱,喉结不知滚了多少次,指节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偏过头,蒙眼的巾帕浸开一点深色,开口时,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微微发颤:“医师,你……存心的?”
风炽抬起头,语气无辜:“什么存心?我在给病人施治。用药讲究个循序渐进,先让病人适应药性,再逐步加大剂量。我这是按医书来的,最是正经不过。”
姜晦:“你那医书,是谁写的?”
风炽歪头想了想:“我自编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有道理?”
姜晦哑然失笑,声音带着压抑后的喘息:“有道理。只是再这么治下去,病人怕是要先死为敬了。”
“死不了。”风炽凑近些,“这蚕食方讲究的就是火候,急了伤身,慢了无效,得恰到好处才行。再坚持一炷香,便能大功告成。”
姜晦:“一炷香?太久了,医师换个方子,见效快些。”
风炽舔了舔唇:“慢工出细活。病人心急,容易出岔子。本医师方才把控的节奏,难道不好?”
姜晦咬着后槽牙:“……很好。”
“很好?”风炽微微歪头,“那何以咬紧牙关?是哪处不妥?”
姜晦喉间溢出一声气音,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风炽:“病人怎不言语?”
姜晦下颌绷得锋利,声音从齿缝间一字一字挤出来:“……你等着。”
“我等着?”风炽低笑,指尖挑起他的下颌,“病人现在这状态,好像不太适合放狠话啊。”
“医师……”姜晦声音彻底哑透,带上几分恳求,“解开我。”
“解开?”风炽直起身,慢悠悠退后半步,“方才还一身硬气,这才片刻,便服软了?”
姜晦深呼吸了几回:“……我服软。你解开。”
“那可不行,”风炽得意道,“总要拿出些诚意。”
姜晦:“……什么诚意?”
风炽学着他往日的口吻:“叫哥哥。”
姜晦:……
风炽等了片刻,懒懒重复:“叫不叫?不叫的话,今晚就停在这儿了。”
静默片刻,姜晦忽然笑了,肩头微微颤动:“炽儿学得倒是快。”
风炽:“彼此彼此。叫不叫?”
姜晦耳根浮起一层薄红,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哥哥。”
风炽心里一荡,嘴上却不饶人:“怎么跟蚊子嗡似的?你到底叫不叫?不叫我可走了。”
姜晦清了清嗓子,尾音轻轻翘起,带着几分不甘:“哥哥。”
风炽轻哼一声:“再叫一声。”
姜晦:“……哥哥。”
风炽拔高了声音:“大声点,没吃饭吗?”
“哥哥、哥哥……”姜晦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沉,像被逼到了极限,“晞之哥哥,可以了么?”
风炽:“嗯,还行。病人态度端正,本医师很满意。”
话音落,他总算大发慈悲,放过了姜晦。
恢复视线,姜晦抬眸,眼尾染着薄红,望向他的目光里,温顺下藏着几分危险。
风炽心尖一颤:“看、看什么看?治疗结束了,病人可以休息了。”
姜晦揉了揉手腕:“诊疗结束?医师,疗程才过半,怎可就此作罢?”
风炽一脸警惕:“什么过半?我刚才给你望闻问切、对症施药,全套已然做完,还有什么流程?”
姜晦慢慢坐直:“流程是——医师出药,病人出力,礼尚往来,医患相宜。”
“你……”风炽话没说完,已经被按倒,后半截话被堵了回去。
自作孽,不可活。
风炽原以为姜晦被治了那么久,怎么着也该是软脚虾了。
结果那人一得自由,来了回“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蚕食方拆解得更细、更碎、更磨人。
完了后,还低低说了一句:“晞之哥哥这个称呼……倒也不错。”
新称呼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姜晦变得爱说话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话,无非是递茶时带一句“晞之哥哥请用”,铺床时补一句“晞之哥哥该歇了”,风炽让他滚时,回一句“晞之哥哥要我滚去哪”。
风炽恨得牙根发酸,偏偏又找不到由头发作,毕竟是自己先挑的头。
姜晦变本加厉,从早到晚,句句不离那四个字。
风炽听得耳朵起茧,终于在第五日傍晚忍无可忍,抄起灶台的铲子,追了他半条院子。
姜晦绕了石桌一圈,忽然顿住脚,转过身来。
风炽没刹住车,一头撞进他怀里,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晞之哥哥,”姜晦稳稳接住他,“投怀送抱,也要提前说一声,我好张开手臂等着。”
风炽挣开他,弯腰捡起锅铲,虚虚抵着他胸口:“你再叫一声试试?”
姜晦:“晞之哥哥。”
风炽抡起锅铲就砸,被他侧身躲过。
姜晦退了两步:“你谋杀亲夫?”
“你再叫那四个字,”风炽握着锅铲,在空中虚虚一划,“下回就往你病灶上招呼。”
姜晦非但不退,反倒往前迈了半步:“病灶伤了,你用什么?”
风炽:“用擀面杖。”
姜晦微微挑眉,啧了一声:“那玩意儿,你确定?”
风炽耳根倏地一烫,把锅铲往桌上一拍:“我说的是打你!你以为是什么?!”
姜晦点了点头:“嗯,打我。”
风炽脸颊发热,转身就走:“我去看看顾年。”
顾年正蹲在菜畦边拔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拔。
风炽在他旁边蹲下,顺手揪了一根草,在指间绕了两圈:“你师父这人,是不是越来越欠收拾了?”
顾年没有抬头,只闷声道:“……哥不也乐在其中?”
话音落地,两人同时僵了一瞬。
风炽默了两息,弹了他一个脑瓜崩:“长大了啊,都学会怼我了。”
顾年捂着额头,闷声道:“……实话。”
风炽:“实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哥我不要面子的?”
顾年低着头,拔了第三棵草。
风炽忽然开口:“问你个事儿。”
顾年:“嗯。”
风炽:“你以后若有喜欢的人,会怎么追人家?”
顾年动作没停:“……没想过。”
“现在想。”风炽拿草茎戳了戳他手背,“你这么闷,到时候遇上心仪的小娘子,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顾年沉吟片刻:“要是真遇上了,就先待在他身边。替他干活、替他挡事,把他惯得离不开我,然后再……”
“再什么?”风炽凑近了些。
“再告诉他。”顾年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身,“要是不成,就接着等。”
风炽仰头看他:“那要是等一辈子呢?”
顾年没有立刻答话。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向远处:“那就等一辈子。”
风炽愣了一瞬,忽然笑了:“你倒是痴情。”
顾年闷闷应了一声:“……跟师父学的。”
风炽噎住了,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姜晦那人不就是这样么?沉默寡言、不动声色,可一旦认准了,就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主儿。
他哼了一声:“别什么都学你师父。他那套太苦了,你就不能学点好的?”
“好的?”顾年目光清润,“那哥教我。”
风炽精神一振,把草茎一扔,站直身子:“首先,喜欢一个人,你得让她知道。别跟闷葫芦似的,藏个十年八载,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还在那自我感动。”
顾年:“……那要是说了,把人吓跑了呢?”
“吓跑了就追回来。”风炽理所当然道,“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烈女怕缠郎,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顾年:“记下了。”
风炽拍了拍他肩膀:“等以后遇着喜欢的人,哥给你做参谋,保管你马到功成。”
顾年垂下眼,没应这句。
晚饭桌上,风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顾年碗里:“你师父那套身法,你学到第几层了?”
顾年低头扒饭:“第三层。”
“第三层?”风炽偏头看姜晦,“他都学到第三层了?那是不是快赶上你了?”
姜晦端着碗,神色不变:“第三层和第九层之间,隔着八层。”
风炽:“……数学不好就少说话。”
顾年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低头继续吃饭。
他夹菜的动作不急不缓,筷子落下去,稳准地夹起一块萝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风炽看了一会儿,忽然感慨:“你连吃饭的样子都像他。”
顾年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像师父不好吗?”
“好,怎么不好。”风炽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像你师父,以后走哪儿都吃不了亏。你师父这个人,看着闷,其实一肚子心眼,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姜晦慢悠悠开口:“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风炽一本正经道,“我什么时候损过你?”
“你夸人的方式,倒是别致。”姜晦低头喝汤。
风炽懒得跟他辩,转头跟顾年说:“你师父年轻那会儿,比你现在还闷。我跟他说话,他半天回一个字,急得我差点把他按进池塘里醒醒脑子。”
顾年端着碗,安静地听,时不时弯一下嘴角。
风炽越编越来劲,说姜晦练功摔进泥坑、被狗追半条街、喝醉抱着柱子叫娘、睡觉打呼噜、被一只野猪吓尿。
姜晦也不拦他,只偶尔抬一下眼皮,目光里带着点“你编,你继续编”的纵容。
顾年刚开始还听得认真,后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师父虽然话少,但绝非风炽描述的那般狼狈不堪。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眼看姜晦。
那人神情淡定,正缓缓剔着鱼刺,将鲜嫩的鱼肉放进风炽碗里。
顾年终于出声:“师父,您真被野猪吓尿过?”
姜晦手一顿,抬眼看他,没说话。
风炽一拍桌子,差点笑翻过去:“别问他,他不好意思承认!”
“那是我七岁的事。”姜晦声音平平,“野猪有半人高,獠牙这么长——”
他比了个手势:“你哥当时跑得比我还快,鞋都甩飞了一只。”
风炽的笑声卡在嗓子里,脸一下子涨红:“我没有!你七岁的时候,我都不认识你。”
顾年终于忍不住,埋下头,肩膀一抖一抖地笑起来。
风炽瞪了眼姜晦,轻咳一声:“行了行了,吃饭,菜凉了。”
他把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转头看向顾年:“对了,你读过书吗?”
顾年愣了一下:“……没读过什么书。只认得几个字。”
风炽眉头一皱:“那怎么行?你如今功夫练得不错,拳脚上能护住自己了,可往后总不能只靠拳脚吃饭。识文断字,走哪儿都饿不死。”
顾年垂着眼,没说话。
风炽转头看姜晦:“你教他。”
姜晦抬了抬眼皮:“我教他习武,还教他识字?我是他师父,不是他爹。”
“你教不教?”风炽拿筷子指着他,“不教的话,今晚你睡灶房。”
姜晦放下汤碗,看了顾年一眼:“明早卯时,到书房。”
顾年怔了一下,随即飞快点头:“是,师父。”
风炽满意地哼了一声,夹起一块肉放进他碗里:“你师父文武双全,能当宰相能打仗,你别只学他的拳脚,把他那点墨水也吸干。”
顾年埋着头扒饭,把那块肉嚼了又嚼,咽得很慢。
他听出风炽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带着一种“我家默之什么都会”的得意。
接下来的日子,顾年便多了一门功课。
风炽给他列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课表,贴在他卧房的墙上,每日勾一笔,像模像样。
姜晦教识字的方式,跟教拳一样——不怎么讲道理,只让他抄。
抄完这本、抄那本,抄完了默,默完了背,背完了再抄。
也不多解释,只在他写错时,拿笔杆敲一下手腕,语调平平:“重写。”
顾年倒也不抱怨,老老实实一笔一画地抄。
他从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如今握着笔杆,指节磨出一层薄茧,字迹从歪歪扭扭到渐渐端正,也不过小半月光景。
风炽有时蹲在他旁边,看他写字:“你学什么都快,跟你师父一个样。”
顾年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只轻声说:“那是师父教得好。”
“他教得好?”风炽嗤笑一声,“他教拳是把人往死里练,教字是让人往死里抄。他那叫教得好?那叫省事。”
姜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听见了。”
风炽头也不回:“听见就听见,我又没说错。”
顾年笔尖又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风炽偏头正好瞧见,在他脑门弹了一下:“笑什么笑,专心写字。”
“我没笑。”顾年垂着眼,把笔尖按回纸面上,重新落笔,神色一本正经。
风炽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脸颊:“长本事了,当着我的面撒谎也能面不改色。”
顾年半边脸都歪了,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哥,字花了。”
风炽松开手,低头一看,果然花了一片,撇撇嘴,漫不经心道:“重写一张。”
顾年认命地换了一张新纸,低头重新抄起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