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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文房镇兽   晚饭到 ...

  •   晚饭到底没有吃鸡。

      姜晦端出一锅萝卜炖排骨,风炽嘴上念叨“雕得那么丑还留着干嘛”,手里的木雕小鸡却被搁在床头矮几上。

      顾年去学堂那日,天刚蒙蒙亮。

      风炽起了个大早,替他收拾书箱。

      笔墨纸砚、启蒙读物、备用薄衫,还有一包糕点,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箱角。

      “糕点到了下午再吃,别一进门就掏出来,显得没出息。”风炽头也不回,“先生讲课的时候,眼睛要看着先生,不要东张西望。”

      顾年站在他身后,穿着新裁的衣裳,腰背挺得笔直。

      他低头看着风炽忙碌的背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风炽把最后一本书码进去,拍拍手站起来,转过身打量他,目光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满意点头:“嗯,精神。像个读书人的样子了。”

      顾年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

      “去了学堂,要是有人欺负你。”风炽顿了顿,偏头看了姜晦一眼,“也别急着动手,先记下来,回来告诉你师父。”

      顾年唇角弯了一下,又压平:“嗯。”

      “还有,”风炽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囊,往他手心一塞,“每日晌午,有卖糖蒸酥酪的走街串巷,你买一碗吃。”

      顾年低头看了一眼布囊。

      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像是风炽自己缝的,绣工惨不忍睹,狗耳朵一只大一只小,活脱脱像被踩了一脚。

      他指腹轻轻磨过那歪斜的线脚,喉咙里忽然像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哥,你绣的?”

      风炽一脸坦荡:“你师父绣的。怎么了?”

      顾年没拆穿他,只把布囊塞进怀中,贴着心口放好:“没什么,好看。”

      风炽轻咳一声,别开眼:“行了行了,走吧,别第一天就迟了。”

      顾年应了一声,弯腰拎起书箱,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姜晦正倚着门框喝粥,神色淡淡的,像在目送一个寻常赶路的人。

      风炽站在他身边,眉眼满是笑意。

      顾年收了目光,转身迈出门槛。

      风炽还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身影消失。

      姜晦不紧不慢地开口:“人都没影了,还看?”

      风炽拿手肘顶了他一下:“我看我弟,怎么了?你第一天认识我?”

      “认识好多年了。”姜晦把碗搁下,“没见你送我的时候,站这么久。”

      风炽一愣,随即道:“你又不走,我送什么送?”

      “万一我走呢?”姜晦语气平平,“你送不送?”

      “你走了,我追上去把你拽回来。”风炽想也没想,答得飞快,“腿给你打折了,看你还走不走。”

      姜晦没接话,嘴角却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风炽转身往回走,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他那个性子,能不能跟同鞋好好相处……”

      姜晦跟在他身后,随手把门带上:“你送他去读书,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风炽回头瞪了他一眼,“整天跟着咱们两个大老爷们,连个同龄人都见不着。他这个年纪,就该跟朋友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结识更多人。”

      姜晦微微挑眉:“你倒是想得周全。”

      “那当然。”风炽往廊下一坐,伸手捞起老三,搁在膝上,一下一下顺着毛,“顾年这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吞。”

      “让他去学堂,学东西是其次,多见见人、多交交朋友,把性子养开朗些,才是正经。”

      姜晦在他身侧坐下,没有接话。

      风炽偏头看他:“你说,顾年在学堂,会不会被欺负?”

      姜晦语气平淡:“他一个能打八个。”

      “读书又不是打架。”风炽白了他一眼,“我是说,他那性子,闷葫芦一个,别人跟他说话,他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会不会被排挤?”

      姜晦沉默了一下:“他跟你说话的时候,倒是挺能蹦字的。”

      “那能一样吗?我是他哥。”风炽把老三翻了个面,继续梳它肚皮上的毛,“他在陌生人跟前,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那你去教他,”姜晦说,“教他怎么在陌生人跟前放屁。”

      风炽被他逗笑,拿手里的狗毛扔他:“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粗俗?人家现在是读书人了。”

      “读书人也要放屁。”姜晦面不改色,把落在膝上的狗毛捻起来,也扔回他身上。

      两人就这么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等着太阳一寸一寸升高。

      头几日,顾年放学回来时,脸色还绷着。

      风炽问他学堂如何,他只说“还好”。

      问他先生如何,他也说“还好”。

      问他同窗如何,他还是“还好”。

      风炽急得拿筷子敲碗沿:“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顾年想了半晌,来了句:“挺好的。”

      姜晦在一旁慢悠悠喝汤,不插话。

      风炽:……

      到了第七八日,顾年渐渐松快了些,偶尔会主动说起学堂的事:先生说他的字有筋骨,同窗借他墨条没还,前排那个胖同窗,天天带葱油饼来,整个学堂都是葱味。

      风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那胖同窗叫什么”“他带葱油饼分你了没有”。

      顾年便一一答了,眉眼间那股生涩的拘谨,不知不觉褪了大半。

      有一回他放学回来,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破皮。

      风炽眼尖,瞬间瞧见:“脸上怎么回事?”

      顾年抬手碰了一下嘴角,面不改色:“跟同窗切磋了一下。”

      “切磋?”风炽拧着眉,“切磋功夫,还是切磋嘴皮子?”

      “……功夫。”顾年顿了顿,又补了句,“他先动的手,我没吃亏。”

      风炽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除了嘴角破皮,确实不像吃亏的模样:“下回再有人跟你动手,你别跟他客气,但也别把人打残了,打残了赔不起。”

      顾年弯了弯嘴角:“嗯。”

      姜晦坐在廊下削木头,头也没抬:“哪个同窗?”

      顾年:“姓周,坐我后排。”

      姜晦:“练过?”

      顾年:“练过几年,底子还行,就是招式太花。我破了他三招,他就急了。”

      姜晦不置可否,只“嗯”了一声。

      他把手里新削的一只小狗丢过去:“拿去。”

      顾年接过木犬,愣了一瞬。

      “你哥让我给你雕的。”姜晦语气平平,“他说你写字缺个镇纸,这个正好压角。”

      顾年把木犬攥在手心,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多谢哥。”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晦像是跟木料较上了劲。

      先是雕了只小羊,后来不知怎的,又雕了只猫、鸭子、胖头鱼。

      那胖鱼憨头憨脑,嘴歪眼斜,风炽拿起来看了半晌,说:“你雕的是鱼还是猪?”

      姜晦头也没抬:“意象。”

      风炽:“什么意象?你管这玩意儿叫意象?”

      “意象就是,你觉得它像什么,它就是什么。”姜晦把那胖鱼拿回来,又补了两刀,愣是给鱼嘴削得更歪了,“现在像什么?”

      风炽接过来,颠来倒去地看:“……像一只正在骂人的鱼。”

      “那就对了。”姜晦语气淡淡,“这就是一只骂人的鱼。你把它放书桌上,写字的时候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写得不好,该重写。”

      风炽笑得不行,把这胖鱼搁顾年手心:“听见了?你师父说了,这鱼骂人,谁的字丑骂谁。”

      顾年低头看着掌心的胖鱼,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那我写字的时候,得把它转过去,让它骂不着。”

      风炽哭笑不得:“你倒会取巧。”

      后来,风炽又让姜晦雕了一整套“骂人十二生肖”。

      每只都歪瓜裂枣,各有各的丑法,但摆在顾年书桌上时,竟颇有几分肃杀之气。

      风炽管那叫“文房镇兽”,不仅能督促顾年学习,还能辟邪。

      日子便这么安静地淌下去,像一条溪水,清浅、平稳,偶尔被石子绊一下,溅起一点水花,又很快流回原来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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