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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负累 顾年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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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年学会坦荡,花了整整一个秋天。
起初还刻意躲着风炽目光,后来发现越躲越显心虚,索性迎上去,平视,自然,甚至弯一弯嘴角,回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那天,风炽蹲在菜畦边拔萝卜,拔得太猛,哎呀一声,一屁股坐进泥里。
顾年恰好路过,没忍住笑出声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风炽转头看他,瞬间恼羞成怒:“再笑?再笑今晚别想吃饭!”
顾年立刻收敛笑意,淡淡吐出一句:“没笑。”
风炽拍拍屁股站起身,拿着萝卜指着他,一脸“你以为我瞎?”的表情。
顾年低下头,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
“你还笑!”风炽把萝卜往他怀里一抛,“洗干净了,晚上炖汤。”
顾年接住萝卜,应了声“是”,转身往井边走去。
风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长开了不少——不是个子,是那股气。
从前总像一根绷紧的弦,戳一下就要断似的。
如今松弛了许多,说话也自然了,眼神不再飘忽躲闪,偶尔能接住玩笑话。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觉得自己这当哥哥的功不可没。
此后的日子,顾年愈发像个正常少年了。
他会跟风炽抢最后一块糕点,会在风炽讲冷笑话时,面无表情地补一刀,会在风炽被姜晦惹恼时,默默递上一碗凉茶。
他不再躲闪风炽的目光,不再因一点靠近绷紧神经,不再因一点触碰耳根泛红。
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被压得严严实实,收得妥妥帖帖,面上云淡风轻,连姜晦也挑不出半点异样。
风炽甚是高兴,私下里跟姜晦道:“顾年最近开朗了不少,话也多了。我就说,这孩子就是缺人疼,多跟他闹一闹就好了。”
姜晦正在磨刀,只淡淡“嗯”了一声
风炽自顾自地掰手指数:“他今早跟我说话,说的还是笑话。中午我抢他碗里的肉,他居然没让,还瞪了我一眼。”
姜晦放下刀,试了试刃口:“他以前也瞪你。”
“以前那叫瞪吗?那是偷看!”风炽比划着,“看一眼,缩回去,再看一眼,再缩回去,跟做贼似的。现在是正大光明地瞪,瞪完了还要补一句‘你别抢我肉’。”
姜晦把刀插回鞘中,没接话。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灶房的窗,落在院子里的少年身上。
顾年扎着马步,神色专注。
确实开朗了不少,连扎马步的姿势,都比从前松弛了三分。
可那种松弛底下,藏着的东西,姜晦看得出来——那种被压得太深、太紧、太久了之后,反而浮上来的平静。
像一口井,水面纹丝不动,底下的暗流早已涌成了旋涡。
不过暗流涌得再急,只要不漫出来,就还是井。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桂花落了一茬又开了一茬。
夜里,风炽和姜晦住正房,顾年住东厢。
宅子不大,隔着一道院墙,动静若是有心去听,其实听得很清楚。
顾年听力好,是姜晦亲手练出来的。
先前在荒郊野岭扎营时,姜晦要求他必须能听见十步内的风吹草动,练了几个月,耳力早已远超常人。
这个本事如今成了他的负累——因为他什么都听得到。
起初他还会躲,把被子裹紧,把枕头压在耳朵上,或者去院子里练功,练到筋疲力尽再倒头睡。
可后来有一次,他无意间发现,姜晦的心神在那种时刻,会变得格外涣散。
准确地说,不是姜晦反应迟钝,是全身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风炽身上,十步之外的步履、门外夜鸟的振翅、隔院回廊的响动,一概无法感知。
顾年首次发现这一点时,几乎是震撼的。
也就是说,无论他在屋里做什么,姜晦都不知道。
起初他还会觉得愧疚、羞耻、自我唾弃。后来渐渐麻木了,连愧疚都懒得愧疚。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有些东西一旦开了闸,就会变本加厉地缠上来。
几道木板挡不住多少东西,何况他有意去听。
他有时会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风炽当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顾年最近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红润,笑起来也爽朗,偶尔还能跟他斗嘴。
顾年照例天不亮就起了,扎马步、练拳、劈柴、挑水,神色如常。
风炽打着哈欠推门出来,见他蹲在井边洗脸,扬声打了个招呼:“早啊,昨晚睡得怎么样?”
顾年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过头来,朝他弯了一下嘴角:“挺好的。院子里的桂花很香,闻着就犯困。”
风炽点头:“那就好。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睡觉,多吃饭,别像你师父一样,天天熬到三更半夜。”
“谁天天熬到三更半夜?”姜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我哪天熬了?”
风炽回头瞪他:“你哪天没熬?昨晚是谁——”
他说到一半猛地收住,清了清嗓子,朝顾年笑了笑:“那什么,粥好了,快去喝。”
顾年点了点头,进灶房盛了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烫,他没什么表情,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
风炽暗自松了一口气,凑到姜晦身边,压低声音道:“你以后注意点,顾年大了,有些事,不能让他听见。”
姜晦垂眼看了他一下,语气淡淡的:“他听不见,睡得像猪。”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恰好落在顾年耳中。
他端着粥碗的动作顿了一瞬,又继续喝,面上毫无波澜。
喝完了粥,转身去练拳。
风炽坐在桂花树下,一边喝粥,一边看他练拳。
顾年的拳风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每一招都带着力道,不见一丝浮躁,出拳、收势、转身、回旋,行云流水。
风炽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恍惚,那背影、姿态、神态,跟姜晦太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眼睛。
姜晦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开口道:“在看什么?”
风炽道:“在看顾年。他练得真好,都快赶上你了。”
姜晦没接话,只把他手中的碗捞走了,喝了一口粥。
风炽回头瞪他:“你干嘛抢我粥?”
“你走神了。”姜晦嚼了两下,“粥都快凉了,我帮你清了。”
风炽没心思跟他计较,又转回去看顾年练拳。
少年的身影在晨光里翻飞腾挪,一招一式利落干净,漂亮得像一幅会动的画。
姜晦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确实快赶上我了。”
风炽:“那以后,你还打得过他吗?”
姜晦:“打得过。他练得再好,也是我教的。”
风炽偏头看他:“你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姜晦微微挑眉,“是留了后手。当师父的,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免得以后被徒弟撂倒,脸上不好看。”
风炽嗤笑一声:“你还有脸不好看的时候?”
“有。”姜晦一本正经,“比如昨夜,你坐上来,说我‘也就这样’的时候,我脸上就不怎么好看。”
风炽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伸手去捂他的嘴,压低嗓子道:“你疯了?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
姜晦被他捂着嘴,也不挣扎,只弯着眼睛看他,眼底全是笑意。
风炽耳尖烧得通红,扭头去看顾年——少年正背对着他们,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他暗暗松了口气,转头狠狠剜了姜晦一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晚上给我等着。
姜晦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晚上,风炽翻出一条麻绳,骗姜晦闭眼,说有惊喜。
姜晦乖乖闭眼,结果双手被反剪在后,绑在床柱上。
风炽拍了拍手,满意地退后两步。
姜晦偏头挣了一下,麻绳绷紧又松开,倒也不急,反而往床柱上一靠:“炽儿这是要做什么?”
风炽扬起下巴:“做什么?病人不听话,医师自然要管教管教。”
姜晦动了动手腕:“医师打算怎么管?”
“先……”风炽转身在桌边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了一口,“先晾着。”
姜晦视线追着他:“晾着?”
“嗯,”风炽翘起二郎腿,“病人犯了错,不能惯着。先晾一盏茶的功夫,好好反省反省。”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
风炽端着茶盏,缓缓踱回床边:“反省得如何?”
姜晦神色从容:“反省了。”
风炽:“反省出什么了?”
“反省出——”姜晦慢悠悠道,“不该给炽儿绑我的机会。”
风炽眯起眼睛看他:“这算什么反省?你这是挑衅。”
姜晦:“那炽儿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不知悔改的病人?”
风炽喝了口茶:“知错不改,罪加一等。”
姜晦视线顺着他的下颌,滑到喉结:“加,加到炽儿满意为止。”
风炽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转身去翻箱笼,窸窸窣窣掏了半天,摸出一根狗尾巴草。
他捏着草茎走回床边,在姜晦眼前晃了晃:“不认错是吧?那我只能用刑了。”
姜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压平:“这是什么刑?”
“痒刑。”风炽一本正经,“这玩意儿挠人脚心,比什么刑具都好使。”
姜晦看了眼狗尾巴草,又抬眼看向风炽,目光里带着“你确定?”的审视。
风炽已经握住他的脚踝,把靴子脱了,又扒了他的袜子。
姜晦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确定要这么干?”
风炽扬了扬手里的狗尾巴草:“确定。你现在是阶下囚,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说罢,他捏着草茎,往姜晦脚心轻轻扫了一下。
姜晦没反应:“……就这?”
风炽不服气,又扫了一下,这回用了些力。
姜晦语气依旧淡淡的:“炽儿,你这刑,力道不太够。”
风炽不信邪,捏着草茎来回扫了好几遍,姜晦都稳如老狗。
他泄气地把狗尾巴草一扔:“你是不是没有痒痒肉?这都不痒?”
姜晦:“也不是没有,是你搔得不对。”
风炽挑眉:“那你教我。”
姜晦:“你坐过来,我教你。”
风炽狐疑地盯了他两息,还是挪了过去,在床沿坐下:“怎么教?”
姜晦偏了偏头:“先把我手解开。”
风炽警觉:“解开?你想得美。”
“那算了。”姜晦姿态松弛得很,“你继续搔吧。”
风炽叉着腰:“既然如此,休怪我动真格了。”
“动真格?”姜晦眼皮微抬,目光里终于浮起一丝兴味,“动什么真格?”
风炽从怀中摸出布巾,叠成条:“方才只是开胃小菜。你要是不肯认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把布条往姜晦眼上一蒙,扎紧,退后半步,打量自己的杰作:“这下你什么都看不见了。怎么样?心里慌不慌?”
“慌。”姜晦声音毫无起伏,“慌得很。不知医师下一步要做什么,怕得很。”
风炽:“病人最近脉象不稳,本医师决定——望闻问切,对症下药,直捣病灶。”
姜晦嗓音带着点笑意:“请医师诊治。”
风炽在床前踱了半圈,伸手搭上他的腕脉,按了一会儿:“脉象浮而滑,像是肝火偏旺,又带着一股沉郁之气。”
他收了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这位病人,你病得不轻啊。病灶郁结于下焦,若不加调理,恐有燎原之势。”
“医师高见。”姜晦微微偏头,循着他的声音转过来,“那依医师之见,该当如何调理?”
风炽负手而立:“本医师有一味偏方,名叫蚕食方,专治你这种症状。只不过……”
姜晦:“只不过什么?”
风炽弯腰,凑近他耳畔:“只不过这偏方改良过,见效慢,副作用大,耗时颇久,怕病人受不住。到时候哭爹喊娘,本医师可不负责哄。”
姜晦:“医师放心,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