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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忍到死 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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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三人宿在客舍,要了两间房。
风炽拎着包袱,往楼梯上走:“顾年一间,我跟你师父一间。”
顾年站在楼梯口,望着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房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扇对着后院的窗。
他坐在床沿,把老二捞在膝头,一下一下顺着狗毛。
老二尾巴轻轻摇了摇,像是察觉他的低落,拿鼻尖蹭他指缝。
顾年低头看它:“……你说,我是不是很不要脸?”
老二歪头看他。
“那是师父的人。”顾年声音又轻又哑,“我天天惦记着,算什么?”
老二拿脑袋顶他的手心,发出低低的呜声,像在安慰。
顾年把脸埋进狗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知道风炽待他好,是兄长对弟弟的好,干净、坦荡、没有半分杂念。
可他要的偏偏不止这些。
他想要更多。
夜里,他翻来覆去地琢磨。
如果兔子永远回不了月亮,狐狸尾巴真的能暖它一辈子吗?
会不会有一天,狐狸倦了,把尾巴抽走了。
到那时,兔子该怎么办?会不会找另一只狐狸,找另一条尾巴?
顾年想,若真有那一天,他便做那条尾巴。
哪怕不是狐狸的尾巴,只是一条野狗的尾巴,只要够暖、够厚,能裹住那只兔子,让它不冷就行了。
他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顾年卯时便醒了。
他穿好衣裳,推开房门时,隔壁的门也开了。
姜晦倚在门框上,衣襟随意拢着,头发有些散,像是刚起。
顾年垂下眼:“师父早。”
姜晦“嗯”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
午后日头正好,小县城的主街虽不宽,却热闹得很。
风炽走在最前头,步伐轻快,东张西望。
他停在一家书肆前,惊讶道:“这里居然有话本?大盛都没有。”
店主笑着迎上来:“郎君好眼力,这是新到的几册,讲的是前朝将军,跟江湖侠女的风月事。”
风炽来了兴致,翻了一页,目光一行行扫下去,表情渐渐变了:“这……这是正经话本?”
“正经正经,怎么不正经?”店主凑近半步,压低嗓子,“就是……里头有那么几段写得比较细,郎君若是介意,不妨看看那边几卷,清雅些。”
风炽捏着那册话本,犹豫了一息,随手塞进袖中:“就要这本。”
他转头看了一圈,又挑了几册话本,一并付了钱。
店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郎君好眼光,这几册都是新到的,市面上可不多见。”
风炽把书揣好,心满意足地踏出书肆,抬头便见姜晦正靠在对面墙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买了什么?”姜晦踱过来。
“游记。”风炽拍了拍袖口,神情严肃,“正经游记。”
姜晦:“正经游记你揣那么紧?掏出来我看看。”
“回去再看。”风炽清咳一声,“大街上不方便。”
姜晦没再追问,只弯了弯嘴角,那笑意里带着三分了然、五分纵容,剩下两分大约是“回去再收拾你”的预告。
傍晚回到客舍,风炽把房门一关,掏出话本,往床上一坐,翘起腿看了起来。
开头还算正经,讲的是某将军在边关遇险,被一江湖女子所救。
风炽看得津津有味,心想这湘楚的书肆果然有眼光,文笔虽然说不上多好,但胜在情节紧凑,人物也鲜活。
看到第三回时,情节陡转直下。
侠女替将军包扎伤口,包扎着包扎着,手便不规矩起来。
将军起初还推拒,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后来不知怎的,便“授”到了一处去。
风炽表情逐渐凝固,嘴角开始抽搐,猛地把话本合上,深吸一口气,又打开,红着耳根继续看。
他这模样太投入了,连门被推开都没察觉,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他手里的话本。
风炽吓了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声?!”
姜晦垂眼扫了两行,眉梢微动,目光落回他脸上:“游记?”
风炽嘴硬:“是游记。讲的是前朝边塞风光,山川形胜。”
“边塞风光,”姜晦捏着话本,念出声,“雪脯微颤,脂腻生光,一握之下,几乎滑脱……”
他抬眼看风炽:“边塞的雪,长这样?”
风炽伸手去抢。
姜晦举高了,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把他按进床褥里:“我来替你看看,还有什么风光。”
说着,目光一行行扫过字句,边看边点头:“嗯,这一节讲驿馆遇雨……”
风炽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别念了。”
姜晦弯了弯唇,把书合上,搁在桌角。
他两臂撑在风炽身侧,把人困住:“讲得那么细,你自己一个人看,不觉得浪费?”
风炽:“我就是……考察一下民间文学。”
“考察?”姜晦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他的唇,“那你考察出什么了?”
风炽声音发飘:“民间文学……需要扶持,不能让它……失传……”
姜晦低笑一声,俯身吻住那张试图正经的嘴。
风炽起初还推了两下,后来便认了命,抬手勾住了他的后颈。
入秋的时候,他们在一座州城住了下来。
姜晦赁了一处宅子,院里有棵老桂花树,后院还辟了块菜畦,萝卜白菜各占一半,长得倒也算精神。
搬进去那日,风炽绕着院子走了三圈,最后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这宅子,跟先前那处好像。”
姜晦正搬着箱笼,头也没回:“你要喜欢,住到明年开春也行。”
风炽:“明年开春?”
姜晦把最后一只箱笼拎下来,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住到后年开春也行。”
风炽:“那咱们说好了,住到后年开春。你要是中途反悔……”
姜晦接话:“反悔了如何?”
“反悔了,”风炽比了个“咔嚓”的手势,“我就把你种进菜畦里,明年开春长出一堆小姜晦,满院子跑着叫爹。”
姜晦:“那我得先看看,你这菜畦施的什么肥,够不够养出满院子小姜晦。”
院子安顿下来后,日子变慢了。
顾年晨起练功,白日劈柴挑水、浇菜喂狗,夜里静坐看书,都是些粗浅的医理和穴道图。
姜晦说,习武之人,筋骨要通,光练外功是莽夫,懂了内里才算入门。
日子一慢下来,风炽反倒有些不习惯。
头几日还能睡到中午,后来被桂花香熏得睡不着,干脆也早起,蹲在阶上看顾年练功。
风炽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手抬高一点,对,腰别塌……诶,这招你师父不是这么教的。”
顾年收了拳,偏头看他:“师父怎么教的?”
风炽想了想,站起来比划了一下:“他教的是这样。先虚晃一记,然后从这里切进去,再……”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梗着脖子想了半天,讪讪地收手:“……算了,你自己问他。”
顾年嘴角翘了一下,没笑出声,转身去把那一招重新练了一遍。
傍晚时分,师徒俩偶尔会坐在桂花树下,隔着一只棋盘,相对无言地落子。
顾年学得快,半个月工夫,从被让三子到堪堪能扳回一局。
姜晦也不夸,只在他输了后,拿指节敲一敲棋枰,示意他再来。
风炽便抱着老三,坐在廊下看。
顾年那身形、那姿态,越来越像姜晦了,像是有人照着同一张模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另一个版本。
一个清冷沉敛,一个清隽持重,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兄弟模样。
顾年落子快了些,被姜晦不动声色地吃了一片。
他盯着棋盘发了一会儿愣,忽然抬头:“师父,你教我这招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留了一手?”
姜晦端着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不是留了一手,是留了三手。”
顾年:“……”
风炽在廊下没忍住,笑得差点把老三摔了。
他忽然道:“你们俩,其实还挺像父子的。一个板着脸,一个绷着背,连拿棋子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姜晦不紧不慢开口:“我没有这么大的儿子。”
风炽笑得肩膀直抖:“你这张嘴,真是越老越毒。”
姜晦微微挑眉:“老了?昨晚是谁赖在澡桶里不肯出来,非要我抱?”
顾年低下头,脸颊微微红了。
风炽脸上笑意僵住了,一把将老三塞进姜晦怀里:“抱好你闺女。”
然后捡起桂花枝,精准甩向顾年后脑勺:“你脸红什么?该脸红的是你师父!”
顾年被砸了一下,却没恼,只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低声说:“……我没脸红。是日头晒的。”
“日头都落山了,晒什么晒?”风炽懒得拆穿他,转而去瞪姜晦,“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场合。”
姜晦抱着老三,低头给它顺毛:“场合?这院子里统共三个人,三只狗。”
风炽瞪他一眼:“三只狗也是观众。”
姜晦抬眼:“那下回我让它们回避。”
“你——”风炽被噎得没脾气,一甩袖子往灶房走,“懒得跟你说。我去做饭。”
他脚步匆匆地拐过廊角,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顾年低下头,指尖捏着一枚棋子转了转,没落下去。
姜晦也没催,只把老三放在膝上,慢条斯理地替它梳毛。
过了一会儿,顾年忽然开口:“师父。”
姜晦“嗯”了一声。
顾年:“你当年……是怎么知道,自己倾心哥的?”
姜晦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梳毛:“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年没答,只盯着棋盘,像在等一个答案。
姜晦沉默了片刻:“不知道。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顾年抬起眼:“晚了?”
“已经喜欢上了。”姜晦语气平平,“收不回来了。”
顾年喉结动了动:“那……你怎么确定,他对你也是那个意思?”
姜晦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我不确定。”
顾年一愣:“不确定?那你怎么……”
“赌。”姜晦把老三翻了个面,继续梳它肚皮上的毛,“赌他对我也有那个心思。”
顾年低下头:“……万一赌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姜晦语气淡淡的,“大不了再等几年,等到他开窍,或者等到死。”
顾年喉头一哽,没接话。
姜晦把梳下来的狗毛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草丛里:“你要是想问,他对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用赌,我直接告诉你答案。”
顾年猛地抬起头。
“没有。”姜晦语声沉缓,“他当你是弟弟,至多再加半个儿子。你那些心思,他半点没察觉,往后也不会察觉。”
顾年脸色白了一瞬,声音干涩:“师父……”
“我不是在敲打你。”姜晦打断他,“我只是陈述事实。他那人看着机灵,在情字上头钝得很。”
他把老三放到地上,拍了拍膝上沾的狗毛:“你要是想等他开窍,恐怕得等到入土。”
顾年攥着那枚棋子,指节泛白:“我没等。我就是……随便问问。”
姜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我徒弟,有些话我不说,没人会对你说。这条路走不通,趁早换个方向。”
顾年闷声道:“……要是换不了呢?”
姜晦没立刻答,静了片刻,语气平淡得如一潭静水:“那就忍着,忍到死。但敢越界,我让你死。”
他说完这话,便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
院里静了好半晌,顾年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后来,他没再刻意模仿姜晦,可有些东西,已经长在骨子里了,不是说收就能收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