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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狐狸与兔子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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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风炽是在一阵头疼中醒来的。
他翻了个身,发觉自己躺在草垫上,身上盖着姜晦的外袍。
记忆断断续续往回涌。
酒壶,废寺,古井,流萤……还有那些他不太愿回想、醉后脱口而出的称呼。
他慢慢把外袍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闷声呜咽了一下。
“醒了?”姜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笑意,“头疼?”
风炽没动,闷在袍子里说:“……死了。”
姜晦端着水进来,在草垫边蹲下:“死了还能说话,看来死得不够透。”
风炽掀开外袍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我昨晚……都说了什么?”
姜晦坐在他身边:“说了很多。你想听哪一段?”
风炽警觉地眯起眼:“捡正常的说。”
姜晦想了想:“你说你最喜欢我。”
风炽松了口气:“那还好。”
姜晦:“说我力气大。”
风炽:“嗯,这个也还行。”
姜晦:“说我长得好看。”
风炽:“实话。”
姜晦:“说你要跟我过一辈子。”
风炽顿了一下,耳根慢慢热起来:“……嗯。”
姜晦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慢悠悠道:“还说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要跟我过。”
风炽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我靠。”
姜晦把他捞起来,碗沿递到他唇边:“等会再骂,先喝口水。”
风炽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目光还有些涣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顾年呢?”
“在外头练功。”姜晦把碗搁下,“他卯时就起了,已经练了一个多时辰。”
风炽揉了揉后腰,龇牙咧嘴地倒抽一口气:“……你昨晚,到底搞了多久?”
姜晦想了想:“你叫了七声哥哥,六声夫君,还有三声‘默之我错了’。”
风炽:“我问的是时间。”
“记不清了。”姜晦坦然道,“你醉成那样,我光顾着听了。”
风炽闭了闭眼,决定不再自取其辱。
午时。
风炽终于缓过劲,披着外袍坐在门槛。
三只狗围着他,老二叼着枯枝往他手心里塞,非要他扔出去。
风炽有气无力地扔了一回,老二蹿出去,叼着枯枝跑回来。
他又扔了一回,老二又捡回来。
第三回,他把枯枝扔进了草丛深处。
老二一头扎进去,刨了半天没找着,空着嘴跑回来,歪着脑袋看他。
风炽被它逗笑了,伸手揉了把它的脑袋:“自己找。”
老二跑回草丛刨了一通,刨出一根差不多的树枝,放在他脚边。
顾年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风炽坐在门槛上,头发还散着,衣领松松垮垮,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
三只狗围着他转,老二眼巴巴等着他扔树枝,老三趴在他脚边打盹,老大蹲在他身后。
顾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捡起那根树枝,随手一甩。
树枝飞出老远,划过一道弧线,落入矮丛深处。
老二“嗷”地追了出去,尾巴甩得飞快。
顾年没看狗,目光在风炽衣领上停了一瞬,又极快地挪开:“哥脸色不太好,是被风扑了?”
风炽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喝多了,头有点沉。”
顾年静了一息:“以后少喝些。”
风炽懒洋洋应了一声:“知道了。”
顾年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在他身边坐下,隔着一臂距离。
风炽轻轻打了个哈欠,往他那边挪了挪,脑袋忽然靠在他肩上。
顾年僵住了。
风炽含混地说:“靠一会儿,头疼。”
顾年喉间发涩,挤出一个字:“……嗯。”
风炽闭着眼,呼吸渐渐沉下去,像是睡着了。
顾年不敢动,视线落在他散开的发尾上,有几缕落在膝头,微微卷着。
他抬手,想去拈那缕发丝,指尖刚抬起来又缩回去,攥成拳压在身侧。
姜晦从后院转出来时,手里拎着水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走到另一边坐下。
顾年心跳漏了一拍,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只觉肩上的重量忽然变得烫人。
姜晦坐下后,并没有开口,只是拧开水囊,仰头饮了一口。
顾年的脊背却绷得更紧了。
那沉默比责骂更叫人难熬,像有人在他头顶悬了一把刀,落不落全看心情。
风炽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古井里冒出个湿淋淋的人影,一会儿是姜晦站在井边朝他笑,笑完忽然往后一仰,整个人倒栽进去。
他被自己这个梦吓醒了,猛地坐起来。
顾年被他吓了一跳,抬手虚扶他后背:“怎么了?梦魇了?”
风炽喘了两口气,胡乱抹了一把脸:“……梦见你师父掉井里了。”
顾年:“……”
姜晦缓缓开口:“我在这,没掉。”
风炽偏头看他,松了口气,嘴上却不肯服软:“谁知道你是不是从井里爬出来的?万一是水鬼变的呢?”
姜晦认真点头:“嗯。我是水鬼变的。专门在夜里吸人阳气。”
风炽:“那你吸了多少个了?”
姜晦想了想:“不多。就一个,吸了好几年,还没吸干。”
风炽别开脸,假装没听懂。
顾年抿了抿唇,起身说了句“我去收拾马车”,便转身走了。
步子比平时快些,像在躲什么。
风炽目送他走远,脚尖踢了踢姜晦的靴子:“你觉不觉得,顾年最近怪怪的?”
姜晦:“哪里怪?”
“说不上来。”风炽皱了皱眉,“就是……我跟他说话,他都不敢看我。”
姜晦:“他长大了。”
“长大了?”风炽愣了愣,“我像他这个年纪,也不会躲人眼睛啊。”
姜晦站起身:“那是因为你心里没鬼。”
他说完这句话,便往马车方向走去。
风炽抓耳挠腮。
心里有鬼。
什么鬼?贞子还是伽椰子?总不能是楚人美吧?
马车沿着官道又走了几日。
顾年指尖松松挽着缰绳,目视前方,脊背挺直,肩线舒展。
风炽掀帘出来,在他身侧坐下:“累不累?换我赶一会儿。”
“不累。”顾年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去,“哥进去歇着,日头毒。”
风炽没动,把腿往前伸了伸:“我天天闷在里头,骨头都锈了。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着你,怕你赶车打瞌睡,把咱仨带沟里去。”
顾年嘴角弯了一下:“不会。”
“不会最好。”风炽手肘撑在膝上,托着下巴看路边野花,忽然感慨,“这地方真不错。天蓝水清,地广人稀,搁我们那儿,得圈起来当景区,门票收你八十。”
顾年虽然听不懂“景区”和“门票”是什么,但依旧会接话:“那要是师父来,也收八十?”
“你师父?”风炽嗤了一声,“他来了倒贴八十,求他别来。”
顾年没忍住,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风炽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你看,笑起来多好看,还有颗虎牙。”
顾年耳根一烫,下意识抿了抿唇,把虎牙藏了回去。
风炽见了,只觉好笑,歪头往他嘴边看:“藏什么藏?虎牙多可爱。再露一个我瞧瞧?”
顾年往后躲了躲,攥绳的手指紧了又松:“……哥别闹。”
风炽伸手掰他嘴角:“露一个嘛,就一个。”
顾年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能无奈咧一下嘴。
那颗小虎牙在日光下闪了一闪,又被唇瓣盖住了。
风炽满意地收手,像撸完一只猫:“这才对嘛,年轻人就该多笑笑。成天板着脸,跟你师父一个样,未老先衰。”
顾年低声说了句:“师父那样也挺好。”
“好什么好?”风炽把腿盘起来,“他整天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结果呢?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夜里一套,白天还有一套。”
顾年耳朵红透了:“哥……你别说了。”
风炽摆手:“你以后娶妻,可千万别找你师父这样的。面上看着端方持重、光风霁月,实际上……”
他正要往下说,一只手从车帘里伸出来,不轻不重捏住了他的后颈。
风炽话头一顿,偏头对上帘缝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我实际上怎么了?”姜晦声音不急不缓,“接着说,我听听。”
风炽僵了一瞬,把头转回去,朝顾年清了清嗓子:“……实际上,你师父这样的人,也是不错的。至少……专一。”
顾年:“…………”
午后日头毒辣,马车在一条野溪边歇脚。
风炽跳下车,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一串,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靠坐着树干,轻轻打了个哈欠。
姜晦在溪边洗野果,顾年坐在石头上擦刀。
风炽看了一会儿姜晦,又看了一会儿顾年,忽然开口:“顾年。”
少年抬起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哥。”
“嗯。”风炽弯了弯嘴角,朝他招招手,“过来坐。”
顾年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
风炽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地:“坐近点,我又不吃人。”
顾年这才又挪了半尺,堪堪挨着他袖边坐下。
风炽偏头打量了他一会儿:“你这几日练功是不是太狠了?黑眼圈都出来了。”
“……没有。”顾年声音闷闷的,“夜里睡不着。”
“睡不着?”风炽把声音放轻了些,“想什么心事?还是做噩梦了?”
顾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沉默着不开口。
风炽等了片刻,没有追问,只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夜里可以来找我聊天。”
顾年侧头看他,声音又低又涩:“……找你聊天?”
“嗯。”风炽答得坦然,“你师父睡得像头猪,我正好缺人说话。”
不远处的溪边,姜晦头也没回,只咬了口洗好的果子,嚼了两下,慢悠悠开口:“你说谁像猪?”
风炽回了一句:“谁应声谁像。”
姜晦不说话了,继续洗他的果子,只是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顾年耳根又开始发热,低下头,把脸往膝间埋了埋,不让风炽看见自己的表情。
可风炽的声音又轻轻飘过来:“真的,你要是睡不着,就来找我。我给你讲故事,保管你听了就想睡。”
顾年闷闷地问:“什么故事?”
风炽想了想:“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顾年:“……我不听这个。”
“不听这个?”风炽歪了歪头,“那换一个。从前有只兔子,住在月亮上,每天捣药……”
顾年到底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飞快压平,低声说:“……这个可以。”
风炽便来了兴致,清了清嗓子,真的开始讲那只月兔的故事。
讲它如何从月亮上溜下来,如何在人间迷了路,如何遇上一只笨狐狸,如何被狐狸骗走最后一根胡萝卜。
顾年听着听着,渐渐忘了拘谨,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翕动的唇上。
风炽讲得眉飞色舞,讲那只笨狐狸其实不笨,故意装傻哄兔子高兴,最后兔子发现被骗了,气得拿捣药杵追了狐狸三条街。
他比划着捣药杵的样儿,手臂一抡一抡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腕骨。
顾年的视线便落在那段腕骨上,又慢慢移开,盯着地上的一株草看:“后来呢?”
“后来啊,”风炽往树干上一靠,仰头想了想,“后来兔子回了月亮上,狐狸就蹲在桂花树下等,等啊等、等啊等,等到桂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顾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抬眼:“然后呢?狐狸等到了吗?”
风炽偏过头,目光越过顾年肩头,落在溪边的背影上:“等到了。后来兔子从月亮上溜下来,被狐狸逮了个正着。狐狸说,这回你可跑不掉了。”
顾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又飞快收回来:“……那兔子就留下了?”
“留下了。”风炽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狐狸把兔子叼进窝里,拿尾巴盖着。兔子本来想跑,结果狐狸的尾巴太暖和了,它舍不得走了。”
顾年安静听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兔子以后……还想回月亮上去吗?”
风炽歪着头想了想,拿手指敲了敲膝盖:“不好说。月亮上有家人朋友,地面上有狐狸尾巴——这两个都挺难舍的。”
顾年声音很轻:“那兔子真贪心。”
“贪心?”风炽偏头看他,“怎么贪心了?”
“月亮上的家人在等它,地面上的狐狸也在等它。”顾年顿了顿,“它两个都想要。”
风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得对,是挺贪心的。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兔子总得选一个。”
顾年追问:“那兔子选了哪个?”
风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兔子选了狐狸。月亮太远了,兔子飞不回去了。”
顾年没再开口了。
风炽见他出神,拿手肘撞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顾年低下头,把目光落在自己膝头,“就是觉得……那只狐狸,挺走运的。”
风炽:“走运?狐狸在桂花树下等了好多年呢。要是兔子一直不下来,它就那么一直等下去。”
顾年声音低低的:“那也值了。”
风炽没再接话。
姜晦洗完果子走来,在他另一边坐下,顺手把一颗果子塞进他嘴里。
风炽被果子堵了嘴,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姜晦又递了一颗给顾年,顾年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师父”,却没立刻吃,只攥在掌心里。
风炽把果子嚼完,咽下去,才腾出嘴来问:“你洗了多久?我故事都讲完了。”
姜晦捏着第二颗果子,递过去:“讲完了正好,吃果子。”
风炽接过,低头咬了一口:“你听见我讲的故事了?”
姜晦:“听见了。”
风炽:“你觉得怎么样?”
姜晦:“嗯……兔子为了狐狸,离开家人朋友,真的不后悔?”
风炽愣了愣,抬手抹下嘴:“……那是兔子的事,我又不是兔子,我怎么知道?”
他嘴上这么说,目光却飘开了,落在溪面上,像在躲避什么。
姜晦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沉默了片刻,风炽又道:“我觉得吧,兔子现在过得挺好的。狐狸虽然心眼多,但对兔子是真心的。兔子的家人朋友知道,大概也能放心了。”
姜晦弯了弯唇,抬手覆上他的后脑,轻轻揉了揉。
顾年低头咬了一口果子。
酸。他皱了一下眉,又咬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更酸,酸得他腮帮子发紧。
可他还是把整个果子吃完了,连核都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