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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阳气   过了几 ...

  •   过了几日,马车行到一座小县城。

      风炽拉着顾年下车,说要给他置办两身新衣裳。

      顾年从跟上来那天起,穿的就是风炽的旧袍子,改了改袖长腰身,倒也合体,但毕竟不是正经裁的,料子也薄,天冷有些扛不住。

      店家见风炽气度不凡,又领着个半大少年,笑眯眯迎上来:“小郎君给阿弟买衣裳?”

      风炽点头,一指顾年:“给他挑两身厚实的,要耐磨的料子。”

      店家上下打量顾年,麻利地翻出靛蓝、鸦青的成衣,让顾年去后头试。

      顾年抱着衣裳进了里间,半晌才磨蹭出来,靛蓝那件穿在身上,肩线略微宽了些,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副灰扑扑的模样。

      风炽绕着看了一圈,满意点头:“就这两身。再挑两件里衣,一双靴子。”

      店家欢欢喜喜去打包,风炽便倚在柜台边等。

      顾年站在他身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风炽余光瞥见,问:“怎么了?不喜欢?”

      “没有。”顾年声音闷闷的,“就是……郎君破费了。”

      风炽乐了:“这算什么破费?你好好练拳,日后有了本事,自己挣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顾年默了一瞬,低声道:“我日后挣了钱,先给郎君买。”

      风炽一愣,随即笑开了花:“行,这话我记下了。日后你飞黄腾达了,我可等着你的孝敬。”

      顾年耳根微红,没再说话,只把袖口捻得更紧了。

      回到马车,风炽献宝似的把新衣裳抖给姜晦看。

      姜晦瞥了一眼:“买了三身?”

      “两身。”风炽纠正,“另外一件是预备,等他长个子了穿。你说是不是正正好?”

      姜晦不置可否,接过包袱扔上车厢:“走了。”

      往后几日,顾年像是被那句“等日后飞黄腾达”点着了什么,练起功来愈发拼命。

      姜晦看在眼里,却一个字也不夸。

      风炽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趁顾年去溪边打水时,扯住他袖子:“你倒是夸他两句啊!人家练得那么苦。”

      姜晦天天看着他的地方志,头也不抬:“夸多了容易飘。”

      风炽:“他才多大?你多夸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姜晦抬眼看他:“那我日日夸你,你飘了没有?”

      风炽哼了一声:“我没飘。我本来就在天上。”

      姜晦放下书,目光落在他脸上:“在天上?那是什么位置?云层之上,还是月宫里头?”

      风炽昂着下巴:“自然是月宫。我一介仙官,下凡历劫,不幸遇着你这个妖孽,误入红尘,至今没能飞升回去。”

      姜晦认真地点头:“难怪你夜里总说‘要飞了要飞了’,原来不是哄我的话,是认真的。”

      风炽耳根一烫:“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回都说了。”姜晦面不改色,“有时候说‘要飞了’,有时候说‘要死了’,有时候两个一起说。”

      风炽耳根烫得能煎蛋:“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姜晦重新拿起书,“反正我记得就行。日后你万一真飞升了,我也好对着月亮说,那个仙官,我睡过。”

      顾年回来时,就见姜晦垂着眼看书,面色如常,只是颈侧多了圈浅浅的牙印。

      天愈发冷了。

      姜晦收敛了很多,没再想着叫风炽出去“治病”,而是把顾年支远点,好在马车里为所欲为。

      头一回,顾年不明就里,但师命难违。

      大雪天的,被安排扎半个时辰马步,回马车时,靴底都被冻透了。

      彼时风炽正裹着大氅,窝在姜晦怀里,脸颊红扑扑的,瞧见他进来,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

      第二回,姜晦说练臂力,让他去林子里砍两捆柴,没砍够不许回来。

      顾年拎着柴刀钻进树林,吭哧吭哧砍了半日,扛着两捆柴回来时,天都擦黑了。

      第三回,姜晦说练腿劲,让他沿着河岸往返跑十里地。

      顾年二话没说,埋头就跑。

      第四回,姜晦说练眼力,让他去数对面山头有几棵树。

      顾年当真站在风口,眯着眼一棵一棵数过去,数到一百多棵时迷了眼,揉着发酸的眼睛回来。

      第五回被支走,少年终于觉出些不对劲。

      姜晦说:“你近日拳法有进境,但步法尚浮,去溪边挑水,来回百趟,练练下盘稳劲。”

      顾年拎着两只木桶,老老实实去了。

      走到第三趟时,远远瞧见马车在晃动,幅度不大,却持续有规律。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桶里的水,又抬头看了看马车,默默转身,往溪边走了一趟。

      他其实不太能看懂这两位郎君的关系。

      有时像极了亲兄弟,有时又像……别的什么。

      他年纪虽小,到底在矿洞里听过见过不少腌臜事,心里隐约有些猜测,却不敢细想,更不敢问。

      后来次数多了,顾年也学会了挑时候。

      姜晦递来眼神,他便抱起柴刀、木桶或者武籍,自觉往远处走,从不回头。

      风炽有些过意不去,偷偷塞给他一包芝麻饼:“你师父那人就是这样,嘴上冷,心里还是疼你的。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顾年闷声说:“不苦。师父让我练功,是为我好。”

      风炽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再说什么。

      傍晚时候,姜晦破天荒把顾年叫到跟前,让他演示这几日练的拳。

      顾年扎稳马步,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虽说招式还有些生涩,但力道和劲头已有几分模样。

      收势时,他胸膛起伏着,偷眼去瞧姜晦脸色。

      姜晦沉默了两息,只说了三个字:“还行吧。”

      顾年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微微发热。

      风炽在旁边替他高兴:“听见没?他说你行!他可是从不轻易夸人的!”

      顾年用力点头,低头用袖子蹭了蹭眼角,转身又去练下一遍。

      此后赶路,顾年话虽不多,眼色却越发活络。

      他见风炽总是腰酸腿软,便悄悄去寻了些草药,晒干了捣成末,趁人不注意时,塞进姜晦的茶碗里。

      姜晦喝了一口,神色微顿,垂眼看向杯中的碎末:“这是什么?”

      顾年老老实实答:“壮阳的。”

      姜晦:“……”

      风炽正看着雪景,闻言猛地转头:“顾年!你给他喝什么?”

      顾年诚实道:“壮阳的。郎君夜里总喊累,我想着给师父补补,省得力不从心。”

      风炽一口气没上来,偏偏不好解释自己喊累,并非姜晦不够壮,而是因为姜晦太壮。

      姜晦端着茶碗,慢悠悠饮了一口,语气平和:“你觉得我力不从心?”

      顾年一本正经:“没有。但我觉得郎君走路不稳、嘴唇发白,师父却神采奕奕、神清气爽,许是师父把郎君的阳气吸走了。”

      风炽:“…………”

      他一把夺过姜晦手里的茶碗,泼了个干净:“你一个小孩子,学什么不好,学这些乱七八糟的?还壮阳!他需要壮阳?!”

      顾年眨眨眼:“我姐姐以前也给马贼帅熬过。”

      风炽动作一顿。

      顾年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马贼帅喝了,夜里就不打人了。我想着,师父喝了,应该也会温柔些。”

      车厢里静了一瞬。

      风炽原本气得要炸,此刻却像漏了气的皮囊,整个人软下来,声音也哑了:“……你姐姐,她熬这个,是怕挨打?”

      顾年没答话。

      风炽叹了口气:“你姐姐是为了活命,你不必学她。你跟着我们,不用讨好任何人,更不用靠这些换温柔。你师父对你凶,那是他教人的法子,不是不喜欢你。”

      顾年垂着眼,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知道师父对我好。我就是……想让他对你也好一点。你总说腰酸,半夜翻来覆去睡不好。”

      风炽耳根一热,清了清嗓子:“那是因为……因为马车太颠了,硌得慌。跟你师父没关系。”

      顾年半信半疑地抬眼看他,又看了看姜晦,到底没再追问,只低低“噢”了一声。

      姜晦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顾年倾身凑过去。

      姜晦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下回再往我水里加东西,拳法加练三遍。”

      顾年下意识捂住脑壳:“知道了,师父。”

      “还有,”姜晦语气淡淡的,“你郎君腰酸,是我弄的。但他那是舒服的酸,不是难受的酸。”

      顾年愣了一下:“我知道了。”

      风炽:“……”

      那天夜里扎营,顾年偷偷凑到火堆旁,挨着风炽坐了一会儿,小声问了一句:“郎君,你舒服吗?”

      风炽正在烤火的手一抖:“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年不看他,只盯着火苗:“师父说,你是舒服的。我想确认一下。”

      风炽张了张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舒服。”

      顾年便不再问了,安静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星“噼啪”溅开,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那就好。”

      姜晦倚着不远处的树干,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压平。

      一行人走走停停,冬去春来,草色渐青。

      顾年长高了不少,每日雷打不动地早起练功,劈柴挑水从不含糊。

      风炽偶尔心血来潮,也跟他比划两下,结果被他一记虚晃骗了个趔趄。

      顾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自己反倒吓白了脸:“郎君!你没事吧?”

      风炽站稳了,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神情严肃:“没事,我故意的,试试你反应快不快。”

      顾年将信将疑:“……那你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了。”风炽一本正经,“还行。”

      姜晦在一旁烤鱼,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声笑极轻,却还是被风炽逮了个正着:“你笑什么?”

      姜晦板起脸,把烤好的鱼翻了个面:“没笑。”

      风炽才不信他,几步凑过去,蹲在火堆旁,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刚刚明明笑了,我听见了。”

      姜晦垂着眼,把鱼翻了个面,没接话。

      风炽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捏住他嘴角往上提了提:“再笑一个我看看。”

      姜晦含含糊糊说:“……你捏着我,笑不出来。”

      风炽松了手,改戳他脸颊:“那你刚才笑什么?笑我差点被顾年撂倒?”

      “不是。”姜晦把烤好的鱼递过来,“笑你摔了还要嘴硬,说自己是故意的。”

      风炽接过鱼,吹了吹热气:“我那叫当长辈的威严。要是让他知道我连他都打不过,以后还怎么管他?”

      姜晦:“你本来也打不过他。”

      风炽:“你到底哪头的?”

      姜晦:“你这一头。”

      风炽哼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鱼肉,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春深时,马车行到一片桃林。

      花开得正盛,满树粉白,落了满地花瓣,风一过便扬起一阵香雪。

      姜晦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而后目光悠悠落在风炽身上,没说话,只偏了偏头,往那片桃林方向微微一撇。

      风炽耳根一热,别开脸,假装没看见。

      马车在桃林外停下。

      姜晦先跳下车,朝顾年招了招手:“此处桃林茂密,正适合练轻身步法。你沿着林间小径折返疾行三十趟,落脚要轻,不能踩碎花瓣。回来后,我会查验。”

      顾年二话不说:“是,师父。”

      风炽看着他跑进桃林,心里涌起一阵负罪感:“你……支开他的理由,越来越敷衍了。”

      姜晦已经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敷衍吗?我觉得很合理。轻身步法,就是要借落花练习。”

      桃林深处,落花如雨。

      风炽被按在一棵老桃树上,偏头想躲,却被姜晦捏着下巴转回来,吻得又深又缠。

      等顾年跑完三十趟、气喘吁吁回来时,远远瞧见两人并肩立在桃树下。

      风炽手里捏着一枝桃花,往姜晦领口里塞。

      姜晦反握住他的腕骨,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风炽缩回手,把桃花别在姜晦耳后,退后半步端详,眉梢一挑:“嗯,好看。像个花精。”

      姜晦顶着那枝桃花站了一瞬,伸手取下来,别进风炽耳后:“花精配仙官,刚好一对。”

      顾年僵在原地,脚尖不自觉碾着地上花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姜晦微微侧身,目光若有若无地扫来。

      那一眼极淡,却让顾年心头一跳,赶紧收回视线。

      风炽像是察觉了什么,偏头望过来,朝他招手:“跑完了?快过来歇口气。”

      顾年慢慢挪过去,站在他面前,垂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风炽把桃花从耳后取下,随手插进他前襟的衣缝里:“赏你的。跑得不错。”

      顾年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枝桃花,没敢动。

      姜晦揽着风炽的腰,朝马车方向走去:“走了,天黑前还要赶一段路。”

      马车重新上路时,顾年一直低头捏着那枝桃花,花瓣被他捻得有些蔫了,却舍不得扔。

      姜晦淡淡扫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风炽瞧见,便掏出一块帕子递去:“拿帕子包起来,能多放几日。”

      顾年愣了一下,接过帕子,小心将花枝裹好,塞进怀里,低声道:“多谢郎君。”

      “谢什么。”风炽往姜晦身边靠了靠,“你以后要是遇上喜欢的小娘子,也折一枝桃花送她,保证管用。”

      顾年垂着眼:“我不喜欢小娘子。”

      风炽微微一怔,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顾年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低下头,耳根涨得通红:“我、我是说……我没想过这些。”

      风炽默了默:“是因为你姐姐吗?”

      顾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风炽莫名心软:“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你还小,日子还长,总会遇着让你心动的。”

      顾年闷闷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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