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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替天行道 雪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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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整夜,次日清晨才渐渐止住。
推门出去时,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素净,老二带头扑进雪堆里,只露一条尾巴在外头摇。
老大谨慎地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要嗅半天。
老三坐在门槛边,一脸“你们这些狗也太幼稚了”的嫌弃。
姜晦端着一碗热茶,递到风炽手里:“柴房那两人,你想怎么处置?”
风炽低头抿了一口,想了想:“问清楚再说吧。这穷乡僻壤的,别是有什么隐情。”
“你倒心善。”姜晦语气平直,听不出褒贬,“昨夜还说要踹死人家。”
“我那是一时气话。”风炽认真道,“再说了,踹死他之前,不得先问明白么?万一人家是走投无路呢?万一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呢?”
姜晦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个小贼在柴房冻了一夜,矮个下巴糊着干涸的血痂,高个的裤子冻成了冰壳子。
姜晦靠着门框,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高个见了他便腿软,连声告饶:“郎君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再也不敢了!”
矮个倒硬气些,哑着嗓子开口:“……你杀了我吧。”
姜晦缓步走到他跟前,慢悠悠道:“杀人犯法。”
矮个笑了一声,腮帮上的伤口被扯动,又疼得龇牙咧嘴:“你昨晚那架势,可不像个怕法的。”
姜晦语调平平:“我是良民,昨夜那架势,是气我所亲被你言语轻薄。”
矮个扯着嗓子回了一句:“那你家小郎君,昨夜叫得确实大声,我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怨不得旁人动心思。”
风炽站在门口,正要发火,却见姜晦不紧不慢蹲下身,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柴火,对准矮个胯间比划:“方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矮个彻底噤声,连喘气都放轻了。高个更是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姜晦把柴火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矮个咽了口唾沫,终于老实交代了来龙去脉。
二人是附近一伙小寇的探子,专盯落单的小队客商。
前几日那伙被打劫的客商,就是他们同伙的手笔。
这伙小寇盘踞在五里外的废弃矿洞中,约莫十四五人,头领是个姓马的悍匪,手上有过人命。
姜晦听完,微微挑眉:“你们矿洞在哪个方向?平日里谁负责望风?换防时辰如何?”
矮个梗着脖子不答。
高个全说了出来,连马头领平日里睡哪个洞窟、身边带着几个亲信、洞里存了多少钱粮,都一五一十交代了个干净。
风炽倚在门框上,听完啧了一声:“你这同伴,比你识相多了。”
矮个瞪了高个一眼,高个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姜晦缓缓起身:“这伙人留着也是祸害,我今日去平了。”
风炽愣了一瞬:“你去平?”
“嗯。”姜晦语气平淡,“反正雪没化,一时半会儿走不了,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当活动筋骨。”
“你一个人?”风炽往前迈了一步,“那是十五个人,还有兵器,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姜晦偏头看他,“炽儿跟我一起去。”
风炽:“……啊?”
姜晦:“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不用动手。”
风炽沉默了两息:“你不怕我拖你后腿?”
姜晦答得很快:“不怕,我想让你看我打架。”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打架比在床上好看。”
风炽嘴角抽了抽:“你打架比床上好看?那你昨晚在床上算什么?算丑态百出?”
姜晦认真想了想:“算真情流露。”
两个小贼,一个肿着腮帮,一个裤子结冰,双双张着嘴,无声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俩人,光天化日,柴房门口,当着他俩的面,打情骂俏?
风炽最终还是跟去了。
矿洞入口比想象中隐蔽,被乱石和枯树半掩着。
姜晦把他安置在一块岩石后面,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别出来。等我叫你。”
风炽揪住他袖口:“你要是受伤了,今晚可别想上床。”
姜晦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那要是没受伤呢?”
风炽松了手,把他往外一推:“没受伤再说。”
姜晦这才转身,踩着积雪,往矿洞入口走去。
他没有进去,只站在洞口,扬声说了一句:“马贼帅在不在?外面来了个人,想找你要点东西。”
洞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从深处涌出来,杂沓而沉重,像一群被惊扰的野兽。
第一个冲出来的人,甚至还没看清姜晦的脸,就被一脚踹在胸口,砸在后面两个人身上,三人滚成一团。
第二个举刀劈下,姜晦侧身让过刀锋,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送,那刀便脱了手。
第三个从侧面扑来,被姜晦顺手拎起衣领,像扔一袋米似的掼在地上。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也不过是添头。
风炽看得心情复杂。
这人打架,真没什么观赏性。
太快了,太利落了,跟切豆腐似的,一下一个,不像电视剧里那样,打得有来有回。
虽说打架的确干脆利索,但论好看嘛……风炽觉得,还是床上更有看头。
姜晦打到最后,甚至有些不耐烦,一脚踩住最后一个倒地的小贼,偏头往矿洞里看了一眼。
里头还缩着一个,抖得跟筛糠似的。
“没了?”姜晦朝洞里扬了扬下巴,“再不出来,我就进去请了。”
洞里传来一声哭腔:“没、没了……就剩我了……”
姜晦扫了一圈满地小贼,确认无人再能起身,这才收回脚,偏头朝岩石方向唤了一声:“炽儿,可以出来了。”
风炽从岩石后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慢吞吞踱到矿洞前。
满地横七竖八躺着人,个个捂着伤处,哀声一片。
那个姓马的,鼻梁歪了半边,血糊了满脸,嘴里还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却连挣扎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风炽叉着腰,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
姜晦弯腰捡起一把小刀,在手里掂了掂:“送官太远,放了又祸害旁人。要不——”
他扬刀比划了一下,语气随意:“就地埋了?”
地上的贼人齐齐一抖,哀嚎声此起彼伏。
风炽赶紧按住他手腕:“别闹。这么多人,挖坑得挖到什么时候?而且雪地冻得梆硬,你一个人挖,不得挖到明年?”
姜晦指尖攀上他的腰:“那你说怎么办?”
风炽被他这么一摸,半边身子都酥了,偏生周围还躺着一地嗷嗷叫的贼人,不好发作:“都绑了,让衙门自己派人来提。”
姜晦点头,转向矿洞深处。
里头那人抖得厉害,缩在暗处,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
“过来。”姜晦语气平淡,像在招呼一只小狗。
那人犹豫了一下,缓慢地挪了出来。
是个半大少年,面黄肌瘦,身上裹着件不合身的破袄,手臂上还缠着布条,隐隐渗出血迹。
“你叫什么?”姜晦问。
“……狗剩。”少年声音细若蚊蚋。
风炽看着他,语气放软了些:“你别怕,我们不是来杀人的。矿洞里那些人,平时对你好不好?”
狗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马贼帅杀了我爹娘,抢了我姐姐。去年的事。”
风炽心头一软:“你姐姐在哪?”
狗剩低下头:“死了。”
风炽神色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姜晦把手里的小刀转了个方向,刀柄朝前递过去:“你,把他们都绑好。”
狗剩接过刀,盯着刀刃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去拿绳。
他大概在矿洞里没少做杂活,打绳结的手法很熟练,每一个结都打得死紧,勒得人手背发紫。
地上那些贼人骂骂咧咧,有人吐唾沫,有人怒骂威胁,但狗剩充耳不闻,一个一个绑过去。
矿洞深处,藏着不少好东西。
石壁上凿了几个浅浅的壁龛,里头堆着瓷碗、铁锅,粮袋。
角落里码着几口箱子,里头除了钱帛,还散落着几件首饰,钗环镯子都有,做工还算精细。
风炽蹲在一只箱子前,从里头拎出一件狐皮大氅,抖开一看,品相极好,毛色油亮,只是领口处沾了一小块暗褐色的污渍。
姜晦抱着一只陶罐,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细盐。这伙人日子过得倒不差。”
说着,他随手捡起一个布囊,开始往里装值钱物件。
风炽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姜晦头也没抬:“战利品。”
风炽掂了掂手里的大氅:“你还真是雁过拔毛。”
姜晦:“这是劫富济贫。我替天行道,拿点跑腿费,很合理。”
风炽也伸手往箱子里捞:“那见者有份,我也要。”
二人把矿洞翻了一遍,专挑能用、值钱、不占地的物件。
姜晦把布囊扎紧了口,往肩上一甩,转身朝矿洞外走去。
风炽抱着两件大氅,跟在他身后,路过狗剩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少年已经把所有贼人都绑好了,正蹲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那把短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风炽想了想,忍痛似的,把一件大氅递过去:“拿着吧。天冷。”
狗剩没动,攥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风炽把大氅披在他身上:“你姐姐的事……别想了,先活着。”
狗剩这才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有哭,只哑声问了一句:“这些人送去衙门,还会再放出来吗?”
风炽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姜晦:“你想怎样?”
狗剩攥着刀的手微微发抖:“我想……让他们再也不能抢人。”
风炽清了清嗓子,蹲下身,平视狗剩:“你要是把他们杀了,自己也得抵命。你姐姐要是知道,会高兴吗?”
狗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颗滚落:“我不高兴!他们抢了我姐姐。马贼帅第一个,然后轮着来。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话说到一半,就被哽咽堵了回去。
风炽嗓子发紧:“可杀了他们,你姐姐也活不过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姜晦截断了:“刀在你手中,想做什么、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
说罢,揽着风炽的腰转身就走。
风炽一步三回头:“你、你好好想清楚。”
狗剩攥着刀,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炽被揽着走出老远,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你真不管了?他才多大?万一真把那十几个人都捅了——”
“那就捅了。”姜晦语气平淡,“他若真下得去手,说明他心里那口气,比命重要。”
风炽哑口无言,回头又看了好几眼,最终也只能叹气。
他想说那是个孩子,不该背负杀人的重担。
可转念一想,那孩子的姐姐已经被祸害死了,若换自己站在那个位置,大约也想一刀一个捅个干净。
快到客舍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狗剩追了上来,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干干净净,没沾半点血。
他跑到两人面前,喘得厉害,弯着腰撑住膝盖,好半天才直起身:“我……我没杀他们。”
风炽松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欣慰:“那是好事。”
狗剩看着姜晦:“郎君,你很厉害,我想跟你学武。”
姜晦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起伏:“不教。”
狗剩急道:“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劈柴、挑水、生火……我不会白吃你的饭。你教我本事,等我学成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姜晦:“你都干了,我干什么?”
狗剩愣住,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接上话。
风炽被逗得笑了一下,又觉得这场合不太适合笑,强行压住嘴角:“你别逗他了。”
姜晦:“我洗衣做饭劈柴挑水,一样不落。他来了,我做什么?”
风炽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人家诚心诚意地求你,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姜晦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你又要心软了”的无奈。
狗剩跪了下来:“郎君要是不肯收我,我就在这跪着,跪到郎君答应为止。”
姜晦垂眼看他:“我不吃这套。”
风炽看着不忍,弯腰去拉:“起来,地上凉,膝盖冻坏了,以后走路都不利索。”
狗剩倔着不动,声音闷闷的:“郎君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跪着。我跪到雪化,跪到开春,跪到郎君心软。”
姜晦转身就走,丢下一句:“你跪到天荒地老也没用,我说不教就不教。”
风炽小跑追上去:“你干嘛呀?人家还是个孩子,爹娘惨死,姐姐也没了,在这荒郊野岭的,你把他一个人扔这儿,他怎么办?”
姜晦脚步不停:“他有手有脚,能走能动,饿不死。”
风炽:“万一饿死了呢?”
姜晦:“那就饿死了。”
风炽一噎,伸手拽住他袖口:“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姜晦这才停下脚步,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度的意味:“你想收留他?”
风炽被这么一问,反倒犹豫了一下:“也不是说收留……就是……他这么小,一个人在这乱世里,太可怜了。”
“这世道可怜的人多了。”姜晦耸肩,“你可怜得过来吗?”
风炽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低声道:“别人我管不了。可这个,我看见了。”
过了好一阵,姜晦才开口:“你想收留他,也不是不行。”
风炽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姜晦语气不紧不慢,“但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是半夜起来偷东西、耍心眼、惹麻烦,我立马把他扔出去。”
“他不会的。”风炽打包票,“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好孩子。”
姜晦似笑非笑:“你以前,还觉得我是个好孩子。”
风炽愣了愣,旋即伸手摸他脸:“我现在也觉得你是好孩子。”
姜晦握住他的手,侧头在掌心落了一个吻:“好孩子可不会把人按床上。”
风炽收回手:“那是你长大了,长歪了。”
姜晦没再说什么,只朝狗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跟他说,让他跟着。但有一条——他要是敢半夜爬你的床,我一定把他剁碎了喂狗。”
风炽瞪了他一眼:“他才多大?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姜晦:“有些心思,跟年纪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