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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丢人 冬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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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过半,天擦黑时,雪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一粒一粒,没过半个时辰,便化作成片鹅毛,将天地糊成一片白茫茫。
马车慢得像在挪。
车夫在雪幕里眯着眼看路,回头喊了声:“二位郎君,前头有家客舍,要不先歇一晚?这雪再大下去,怕是连道都看不清了。”
风炽掀开帘子一角,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果然有一点昏黄的灯火,在雪夜里明灭不定。
姜晦从背后贴上来,伸手替他拢好氅衣,下巴搁在他肩上:“住下吧。雪太大,赶路不安全。”
客舍位置荒僻,里头客人却不少。
七八张桌子坐了五六桌,一个个裹着厚袄,围着炭盆喝酒吃肉,声音洪亮。
两人一进去,满室喧腾便静了一瞬,几道目光带着打量,从风炽脸上刮到姜晦身上,又刮回来。
风炽莫名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姜晦身后偏了半步。
姜晦神色如常,开了两间房,一间给车夫和狗,一间要靠里,安静些的。
两人拿了钥匙往里走,路过靠楼梯口那桌时,一个醉醺醺的壮汉忽然伸手,朝风炽腰间的香囊摸去。
风炽下意识侧身避开,猪蹄手擦过香囊穗子,落了空。
醉汉打了个酒嗝,眯着眼打量他:“小郎君这香囊倒是别致,哪儿买的?”
姜晦脚步顿住,偏头看他,语气平平:“香囊我买的,你有事?”
醉汉被他目光一压,酒意醒了大半,讪讪收回手:“……没、没事,就是随口一问。”
姜晦没再看他,牵着风炽往里头走。
风炽望着他颈侧微凸的青筋,反手捏了捏他的指节,小声说:“我没被他碰到。”
“嗯。”姜晦应了一声。
客房比想象中干净,虽陈设简陋,但被褥厚实,炭盆里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进了房,姜晦把门合上,落了闩。
风炽刚把氅衣解下,便被他摁到门板上亲。
这个吻来得很凶,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标记什么。
风炽被亲得有些腿软,却没有推他,只抬手摸了摸他绷紧的后颈,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猛兽。
姜晦的力道渐渐缓下来,额头抵着他的,呼吸粗重又滚烫:“……他碰你了。”
风炽喘着气笑:“没碰到。”
姜晦:“差点碰到。”
风炽无奈:“差点也是没碰到。人家就是喝醉了,手没个准头。”
姜晦:“喝醉了就能伸手?那他下回喝醉了,是不是要往你脸上摸?”
风炽抬手捧住他的脸,捏了捏他的耳垂:“那怎么办?你去把他的手剁了?”
姜晦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像在思忖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风炽赶紧补了句:“我开玩笑的!”
姜晦这才松开他:“我出去要一壶热酒,再让他们炒两个菜送来。”
他一走,风炽便脱了靴子,盘腿坐到床上。
不多时,姜晦端着托盘回来了。
上面搁着一壶酒、一碟卤牛肉、一碟拌萝卜丝,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
“店家送的。”姜晦把托盘搁在桌上,“说是新来的厨子手艺好,让我们尝尝。”
风炽凑过去闻了闻:“好香。这雪天喝羊汤,绝配。”
两人围着矮桌坐下,姜晦替他斟了碗酒。
风炽忽然问:“方才那人,没找你麻烦吧?”
姜晦神色淡淡:“没。店家提醒他别惹事,说这附近不太平,前两日刚有伙客商被劫了。”
风炽眉头微挑:“劫匪?这穷乡僻壤的,劫什么?”
姜晦:“劫财。听说专挑小队下手,人少,好欺负。”
风炽:“那我们俩,算人少还是人多?”
姜晦看了他一眼:“算不好惹。”
风炽“噗”地笑出声,举碗跟他碰了一下:“你这话倒是不虚。”
羊汤滚烫,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胃里。
吃饱后,风炽神色微醺,歪在床边,半阖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香囊穗子。
姜晦往炭盆里添了两块新炭,脱下外袍,挨着床沿坐下,侧身望着他。
半晌,风炽转头看他,眉目带几分浅酣:“你一直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字?”
“有。”姜晦语气认真,“写了两个字。”
风炽摸了摸自己脸颊,煞有介事地问:“哪两个字?‘英俊’还是‘好看’?”
姜晦倾身过来,鼻尖蹭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睡我。”
风炽撑起身子,耳尖发烫:“谁脸上写字了?我看是你脸上写了两个字。”
姜晦歪头:“写什么?”
风炽:“欠、揍。”
“揍就揍。”姜晦顺势往后一仰,靠在床柱上,仰起脸看他,“你揍。”
风炽盯着他看了两息,默不作声地爬上去:“真要我揍你?”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姜晦扶着他的腰:“嗯,轻点揍,别打脸,明天还得见人。”
风炽的拳头悬在半空,最后只虚虚在他肩头捶了一下。
姜晦顺势握住那只拳头,将人往怀里一带:“揍完了?到我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风炽起初压着声音,后来渐渐失了神。
烛火将影子投在墙上,起伏不定,像一个驯马人,在驯一匹烈马。
可烈马到底是烈马,没几个回合,就把驯马人颠得七荤八素。
风炽实在撑不住,伏在对方肩上喘气,视线无意识落向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门缝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暗影。
那影子极浅,像是有人贴着门板站着,一动不动。
风炽浑身一凛,猛地清醒过来,抬手拍了拍姜晦的肩,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门外有人。”
姜晦眸光一沉,将他放倒在枕上,扯过被子盖住他,自己翻身下床,系好衣袍走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贴着门侧墙壁,指尖扣住门闩,缓缓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空无一人。
姜晦将门拉开大半,探身出去左右看了一眼。
风炽裹着被子,小声问:“有人吗?”
姜晦面不改色:“没人。”
风炽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真的没人?”
姜晦沉默片刻,合上门,重新落了闩:“有人来过,但已经走了。”
风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你看见是谁了?”
姜晦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神色很淡:“没看见,听见脚步了。”
风炽裹着被子坐起来:“你能听见脚步声,那你刚刚怎么不说?”
姜晦诚实道:“刚才没听见,只顾着听你叫了。”
风炽一把将枕头砸在他脸上:“你——”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噎住了。
门口那道人影,来过又走了,那他方才神魂颠倒的声音,究竟被听去了多少?
完了,没脸见人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我明天不吃饭了。饿死自己,省得丢人。”
姜晦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背:“那人未必听见了什么。他站在门外不过片刻,兴许是路过走错了房。”
“片刻?”风炽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你刚才自己说的,只顾着听我叫了,你怎么知道他站了多久?”
姜晦一噎,难得没接上话。
风炽趁势追责,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脚,蹬在他胸口:“都是你!非要在这种地方胡来!”
姜晦握住他的脚踝,轻轻揉了揉:“我们又没杀人放火,不犯律条。”
“不犯律条,但犯脸面。”风炽把脚抽回来,重新缩进被窝里,“要是明天传出去,说这里住了两个断袖,夜里整层楼都听得见,你负责?”
“我负责。”姜晦躺下来,伸手把他往怀里捞,“传出去就说是我叫的。”
风炽在他怀里闷笑一声:“你?你叫得出来吗?”
姜晦没答话,沉默了两息,忽然压低嗓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软的气音。
尾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又掺了点欲说还休的颤。
风炽浑身一麻,猛地捂住他的嘴:“你闭嘴!”
姜晦被捂着嘴,眼底全是笑意,闷闷地“唔”了一声:“这不是在练么?免得明天露馅。”
风炽气结,索性把脑袋往他胸口一埋:“睡觉!”
两人挤在被窝里,听外头风雪一阵紧似一阵。
风炽睡不着,只觉得姜晦的手臂箍得太紧,勒得他喘不过气,便微微挪动挣扎。
姜晦含糊地“嗯”了一声,反倒收得更紧,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又拖了拖。
风炽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这时,姜晦忽然缓缓坐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带起被褥的响动。
风炽本就半睡半醒,腰侧的手一抽走,便立刻醒了。
姜晦低头看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无声地下了地,顺手拿起桌上的短刃,走到门边。
风炽裹紧被子,屏住呼吸,视线紧紧盯着那道门板。
姜晦贴在门后墙上,像一截凝固的暗影,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闩被轻轻拨弄了两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嗒”。
紧接着,门板被极慢、极缓地推开,几乎没带响动。
风炽立刻闭上眼睛,将呼吸调得绵长均匀,装作熟睡模样。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摸了进来,脚步压得低而轻,显然是惯偷的老手。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照出二人身形:一个高瘦如竹竿,一个矮壮似石墩。
高个环顾一圈,压低嗓音:“总算睡着了,这两人可真能折腾。”
矮个低声催促:“快点,别磨蹭,把值钱的都拿走。”
两人刚靠近床,高个便顿住脚步,脖颈微微一探:“诶,怎么只有一个?另一个呢?”
月光恰好移了移,照见榻上人的半张侧脸——眉眼舒展,唇角微抿,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矮个默了默,舔了舔嘴唇,缓缓道:“可能是起夜了。趁他没回来,先把这个小的弄走。”
他语气透着股黏腻劲儿:“这小郎君生的标志,细皮嫩肉的,方才叫得那么浪,一看就不是正经出身。等玩够了再卖,怎么也能值个好价钱。”
风炽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面上却连呼吸都不敢乱一分。
高个显然心动,可还是有点犹豫:“另一个要是回来——”
“回来?”矮个嗤笑,“回来正好。两个一起拿下,一个卖南边,一个卖北边。南边富商好这口,北边矿上缺苦力,怎么都能脱手。”
话音落下,姜晦已经立在二人中间。
谁也没看见他何时靠近的,像从月光里化出来的影子。
他左臂搭在高个的肩上,右臂搭在矮个的肩上,语气淡得像问晚饭吃什么:“二位,商量完了吗?”
两人浑身一僵,脖颈一寸一寸转过去,对上一张神色平静的脸。
姜晦甚至笑了一下:“商量完了,就说说价钱。我听听,我所亲能值多少。”
矮个反应最快,手腕一翻,一柄匕首从袖中滑落,刀尖直刺姜晦小腹。
这一下又狠又急,显然是刀口舔血的老江湖。
姜晦侧身避开刀锋,手中短刃直接扎进他腕骨,刀尖一绞一挑。
匕首“铛”一声落在地上,矮个刚痛呼一声,就被姜晦一肘击在喉侧,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致死,又让人瞬间卸力。
矮个瞪着眼睛,整个人软软倒在地上,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高个见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门口冲。
姜晦脚下一勾,将地上的匕首踢起,在半空握住刀柄,随手一掷。
刀尖擦着高个的耳廓,削断一绺碎发,钉进他身侧的门板,入木三分。
木屑簌簌落下,刀柄还在微微震颤。
高个刹住脚步,僵在门边,浑身发抖,尿了一裤子。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姜晦没再看他,只蹲下身,一手掐住矮个的下颌,将短刃扎进他口中。
刀尖在矮个嘴里搅了一圈,划破腮帮,又抵着舌根压了压。
“方才说什么?玩够了再卖?”姜晦垂着眼,语气不紧不慢,“怎么玩?卖去哪?”
矮个闷声惨叫,血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半边衣领。
他浑身抽搐,眼眶里全是泪水,拼命摇头,含混不清地“唔唔”。
姜晦神色未变,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剔一块骨头上的碎肉:“问你话呢,怎么玩?卖去哪?”
那语气甚至带着点耐心,像在哄一个不肯开口的孩子。
风炽裹着被子,坐起身,声音还带沙哑,却稳稳的:“默之。”
姜晦手上动作一顿,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目光里有不赞成,却没有丝毫畏惧。
姜晦终究把短刃抽回,在矮个衣襟上擦了擦,收入鞘中:“算你走运。”
他起身走到床前,把风炽身上的被子拢了拢:“吓着了?”
风炽语气闷闷的:“没有。就是……”
他看向地上的矮个,气得用脚去踹:“说我浪,浪你个头!你才浪!”
姜晦一把捞住他的脚踝,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别踢,脏。”
风炽被他箍着腰,只能恶狠狠瞪矮个:“你才不是正经出身!你全家都不正经!”
姜晦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整个人窝进自己怀里,又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个吻:“嗯,他全家都不正经。不气了。”
半夜的动静,到底惊动了店家。
他拎起油灯,看见地上一个瘫一个抖,嗓子发紧:“这……这是……”
姜晦站在床前,语气平和:“两个小贼,身上带刀,没出人命。”
店家松了口气,又很快面露难色,犹豫道:“这……郎君是打算报官,还是……”
姜晦看了他一眼:“你这里离最近的衙门多远?”
店家搓着手:“骑马也得大半日。”
姜晦语气淡淡:“那就不报了。绑起来,扔柴房。雪停了我自会处置。”
店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招呼两人把小贼拖走。
房门重新合上,落了闩。
姜晦回到床边时,风炽已经重新躺在床上,只剩一截发顶露在外面。
他把短刃搁回桌上,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隆起:“睡了?”
被团里闷闷地传来一句:“没睡。”
姜晦:“想什么?”
风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半张脸来:“我叫得真的很浪吗?看起来真的很不正经?”
姜晦沉默了一瞬,随即整个人伏低,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肩膀轻轻耸动,笑出了声。
风炽急了,推他脑袋:“你笑什么?我问你正经的!是不是真的很浪?那人说得我好像——”
“像什么?”姜晦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没收住的笑,“像一块白嫩嫩、软乎乎、甜滋滋的糯米糕,让人看了就想咬一口。”
风炽脸皮一热,微微噘嘴:“我没开玩笑,我认真的。”
姜晦声音低下来:“不浪。”
“骗人。”风炽别开眼,“你自己也说了,只顾着听我叫,连外头来人都没留意。”
“那是因为好听。”姜晦一本正经道,“不是因为浪,是因为好听。”
风炽把这话品了品,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听和浪,有什么区别?”
姜晦歪头想了一下:“浪是轻浮,好听是……动人。”
风炽轻哼一声,算是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