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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余生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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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那艳妆女子带着侍女进来,手里捧着崭新锦袍、玉簪香膏。
她上下打量一番风炽,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还算识趣,几日养下来,品相愈发出众。”
说完,便挥手让人上前,将风炽带出密室,去往厢房梳洗打理。
屋内暖炉恒温,水汽氤氲,早已备好香汤。
风炽泡了半刻钟,便觉得四肢乏力,刚想起来,就被人轻轻按住肩头。
侍女轻声道:“郎君别急,香汤里添了润肤药材,多泡片刻,肌肤才能温润好看。”
风炽心里骂了句脏话,面上却不显。
他靠在桶壁上,任由侍女往他肩上撩水。
修宁侯六十大寿,缺一件“活礼”撑场面,他是被挑中的货。
听着像艳情话本里的烂俗桥段,可落在他身上,只觉得恶心。
泡够了一刻钟,侍女将他扶出来,擦干、熏香、更衣。
里衣是细软的素绸,外袍是大红织金锦缎,料子极好,针脚细密,穿在身上刚好合适,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侍女细心替他系好衣带,又取来玉簪束起长发,还在耳后抹上香膏。
风炽抬眸望向明镜。
镜中人一袭猩红华袍,眉眼清绝、肤色莹白,周身萦绕着清浅冷香。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活了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觉得,自己长得也太……像个礼物了。
明明一身艳丽红衣,却衬得气质清冷疏离,半点靡靡之气都无。
侍女暗自惊叹,却不敢多言,只取过一条猩红软绸,将他双手并拢收在身前。
红绸层层缠绕,贴合腕骨皮肤,松紧克制,既牢牢缚住不得挣脱,又刻意避开皮肉勒痕,半点不毁精致品相。
缚好双手后,侍女又拈起一截更窄的同色红绸,覆上风炽的眉眼。
一身红袍本就明艳夺目,再加这眉目蒙红、双手束绸的模样,清冷气韵被揉碎几分,透出几分被驯服的脆弱矜贵。
风炽忽然笑了,低低的、带着点自嘲的气音。
侍女愣了愣,小声问:“郎君笑什么?”
风炽语气懒洋洋的:“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挺讲究。绑人都绑得这么有仪式感。”
侍女抿了抿唇,到底没接话,只引着他往外走。
一路上,无人言语,静得诡异,耳边只有衣料擦动、步履轻落的细碎声响。
风炽表面神色平静,其实心里慌得不行。
正恍惚前行之际,耳边传来低柔提醒:“郎君,小心门限。”
风炽脚步微顿,下意识抬腿,跨过门槛。
一步落地,周遭气流骤然变换。
廊下的冷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室暖意,混着淡淡熏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两侧侍女托着他的臂弯,继续向内走了数步,引着他在床边落座。
风炽心头一跳。
完了,他这是直接被送到修宁侯的床上了?
床榻柔软,熏香馥郁,侍女收回手后,没多言,转身退下。
紧接着,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步履不疾不徐,自带一股久居上位、浸惯权势的迫人威压。
风炽音色清冽,率先打破死寂:“修宁侯生辰,真是可喜可贺。”
步履应声骤停,稳稳停在他身前。
无人应答。
风炽语调微冷:“只是堂堂一国侯爷,身居高位,竟纵容手下强掳路人,将活人当做玩物寿礼。”
“这般荒唐卑劣的行径,若是传扬朝野、落入百官耳目,不知天下人,会如何耻笑侯爷品行不堪、仗势欺人?”
话音落,身前人依旧默然无声。
风炽眉头微蹙,下意识抬起双腕,想扯掉束缚视线的红绸。
可他手腕刚抬至半空,一只温热干燥、骨节分明的手掌骤然探出,稳稳扣住了他的双腕。
风炽微微一愣,不等再开口,对方忽然伸手,将覆在自己眉眼上的红绸扯落。
红绸落地,轻飘飘搭在脚边,像一片揉皱的霞。
视线豁然明朗。
风炽盯着面前那张脸,瞳孔骤缩,眼底转瞬泛起一层薄红,像被按了暂停键,半天没发出声。
这张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比以前年轻了,看起来也才二十左右。
不过面容干干净净,唇角、眉骨上的旧疤,都没了。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沉静、专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只映一个人的影子。
风炽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挤出一句:“……姜晦?”
姜晦身穿与他同款红袍,眉眼漾开浅淡笑意,张开双臂:“惊喜。”
风炽愣了足足三息,然后一脚踹了过去。
姜晦侧身避开,动作利落,笑得眼睛弯起来:“炽儿,见面礼这么重?”
风炽抓起床边软枕,朝着他狠狠砸过去,语气又气又颤:“姜晦!你这个混蛋,逗我很好玩吗?”
姜晦轻巧躲过攻势:“炽儿,你先听我解释!”
风炽当即起身,怒意翻涌:“解释你妹啊!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姓风!”
他攥着软枕,追着姜晦满屋子打。
姜晦旋身让了两下,后背撞上屏风,发出闷闷一声响。
他干脆不跑了,站定在那,任由枕头砸在肩上。
软枕没什么分量,砸下来跟挠痒似的。
风炽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第三下举到半空,手抖得落不下去。
他红着眼眶,泪水疯狂打转,胸口起伏得厉害:“你……你是真的?”
“难不成还是假的?”姜晦缓步上前,解开缚在他双腕的红绸,“炽儿,别气了。”
风炽别开脸,把眼泪逼回去,声音发闷:“别叫我。你谁啊你,我不认识你。”
姜晦弯了弯唇,转头对门外喊:“老大、老二、老三!”
下一刻,门外传来哒哒哒的声响。
三团毛茸茸的小身影,争先恐后地蹿进屋来。
风炽看着三只小犬,愣了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老大、老二、老三?”
老大老二熟门熟路,径直扑到姜晦脚边,前爪扒着他的衣摆不停蹭拱,尾巴摇得飞快。
唯独老三怯生生落在最后,歪着小脑袋打量着风炽。
迟疑片刻,它小步上前,小鼻头轻蹭风炽的靴子,一下下仔细嗅闻。
风炽眼底的狂喜猛地一沉。
从前三只小犬,早已长开成型,各有性情。
可眼前这三只,还是没长开的奶团子,身形笨拙肥大,四肢短短圆圆,满脸稚气懵懂。
不是它们,但像极了它们。
风炽瞪了眼姜晦,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气闷: “是刻意寻来的?把我掳来,演这么一出戏,很好玩?”
姜晦语气不急不缓:“我这是在教炽儿道理。”
风炽一脸懵:“道理?什么道理?”
姜晦抬手,指尖轻点他额头:“不要相信陌生人,也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
风炽把枕头扔回床榻,没好气道:“教我道理?用把人掳走、关在地牢这种法子?”
他往床边一坐:“你知不知道这一路我有多慌,我真以为我要被送去给老侯爷当玩物,准备咬舌自尽来着。”
姜晦俯身抱起老三,坐到他身边:“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我若不做逼真些,你又怎会记住教训?今日只是一场戏,来日若真遇上歹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把老三放到风炽腿上:“再说,我怎么听说,有人在地室里,吃香的喝辣的,还挑三拣四,昨天嫌枕头硬,今天嫌被褥潮,明天嫌香太浓。”
风炽脸颊发烫:“我、我那是战略性伪装,用来迷惑敌人,放松敌人警惕的,到时候好借机逃出来。”
姜晦眨了眨眼:“那逃出来了吗?”
风炽:“……”
他低下头,挠了挠怀里的老三,转移话题:“那啥,你老实交代,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殉道殒命、尸骨无存了吗?”
姜晦抬起指尖,轻拢他微乱的鬓发:“这副身躯的原主,的确已经死了。”
风炽猛地转头看他:“所以……你和我一样?都是借旁人躯壳活下来的?”
姜晦微微颔首:“是。”
风炽心头一紧:“那个找回来的湘楚皇子,是你吗?还有那个修宁侯,同意你借他名号搞事?”
姜晦唇角噙着一抹笑意,慢悠悠开口:“湘楚没有修宁侯,也没有流落民间的皇子。”
风炽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合着全是你编的?”
姜晦轻轻“嗯”了一声。
风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低头看了眼老三,又看了眼姜晦,最后伸手捏住姜晦的脸,往两边扯了扯:“那我这一路,偷渡跨国,都是你安排?”
姜晦被他扯着脸,说话有点含糊:“水师关卡、通商航道、城门巡检,是女帝打通的。”
风炽松开手,又捏了一下:“女帝?她一直都知道你还活着?也知道我要来寻你?”
姜晦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她屡次召我回京辅政,我始终不允,只求她能将炽儿赏予我。”
风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赏?我是物件吗?说赏就赏?”
姜晦握住他的手:“我原话是,‘臣不求官、不求爵、不求封地,只求一人’。”
风炽眯了眯眼:“她怎么说?”
姜晦:“她不答应。所以,我和她定下一场赌局。赌的是你的心意,也是我的归宿。”
风炽下意识坐直身子:“什么心意?什么归宿?”
姜晦垂着眼:“若你得知我的死讯,选择留在王府安稳度日。那我便遵女帝旨意,重返朝堂。”
“相反,你若来寻我,女帝便应我所求,放我们二人远离朝堂。往后万里山河,任我们自在逍遥。”
风炽心口一震,酸涩与暖意交织着翻涌上来:“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来找你?万一我真留在盛京、安稳度日了怎么办?”
姜晦声音低沉温柔:“我从未赌你的选择。我只是提前备好了两条路,无论你选哪一条,我都陪你。”
“若你想长留帝都,我便重涉朝堂,做回那个姜相,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守着。若你想云游四海,我便带你离开、伴你左右,走遍人间万水千山。”
他话音微顿,轻轻摩挲风炽的指节,语气轻了些:“你的余生,无论是富贵安稳,还是山河辽阔,我皆随你。”